廿二史劄记 - 卷十九 新旧唐书

作者: 赵翼13,588】字 目 录

令随仗便出,不得备闻机务。姚璹乃表请“仗下所言政要,宰相一人专知撰录,是为时政记,每月封送史馆。”宰相之撰时政记,自此始也。

据旧书云:璹罢后,其事遂寝。贾耽、齐抗,贞元时为相(德宗)又修之。耽、抗罢而事又寝。然宪宗尝问李吉甫“时政记,记何事?”吉甫曰“是宰相记天子事,以授史馆之实录也。左史记言,今起居舍人是;右史记事,今起居郎是。永徽中(高宗),姚璹监修国史,虑造膝之言,外间或不得闻,因请随奏对而记于仗下,以授史馆,今时政记是也。”上曰“间有不修何也?”曰“面奉德音,未及行者,不可书付史官;有谋议出于臣下者,又不可自书付史官故也。”(宪宗纪)又裴休尝奏言“宰相知印者撰时政记,或多载己言而略他人之言,史官莫得知。请自今宰相各自为记,令付史馆。”(唐宰相不只一人,中书、门下、尚书长官及同平章事皆为宰相,而以掌印者居首位。)从之。(休传)可见历朝仍皆有时政记,未尝废也。其后又稍变其例。穆宗时,宰臣崔植等奏请“坐日所有君臣献替事宜,应随日撰录,号为‘圣政记’,岁终付史馆。”则不必每月送史馆,至岁终始送矣。

文宗又诏“时政记因循日久,废坠日多,自后宰臣奏事及临时处分,委中书门下丞一人,随时撰录,每季送馆。”则又不必宰相自撰,而令中书门下丞撰录矣。然皆于纪录政事,致其详慎,可为后世法也。

天子不观起居注

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历代皆重其职。

唐太宗尝欲观起居注,朱子奢曰“恐开后世史官之祸,史官全身畏死,悠悠千载,尚有闻乎?”(子奢传)

后至文宗益重其事,每入阁日,左右史执笔立于螭头之下,宰相奏事得以备录。宰臣既退,上召左右史更质证所奏是非,故开成政事最详。(张次宗传)(新唐书百官志:复置起居舍人,分侍左右,秉笔随宰相入殿。若仗在紫宸内合,则夹香案分立殿下,直第二螭首,和墨濡笔,皆即坳处,时号螭头。)帝尝与宰相议事,适见郑朗执笔螭头下,谓曰“向所论事,亦记之乎?朕将观之。”朗引朱子奢事对曰“史不隐善讳恶,人主或饰非护失,见之则史官无以自免,即不敢直笔。昔褚遂良亦称‘史记天子言动,虽非法必书,庶几自饬也。’”帝曰“朗可谓善守职者,朕恐平日之言不合治体,庶一见得以改之耳。”朗乃上之。(朗传)

后帝又欲观魏谟起居注,谟曰“陛下但为善事,勿畏臣不书。”帝曰“我尝取观之。”谟曰“此史官失职也。陛下若一见之,自此执笔者须有回避,后世何以示信乎?”乃止。

论者咎朗而是谟。

唐诸帝多饵丹药

古诗云“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自秦皇、汉武之后,固共知服食金石之误人矣!及唐诸帝又惑于其说而以身试之。

贞观二十二年,使方士那罗迩婆娑于金飙门造延年之药。(旧书本纪)高士廉卒,太宗将临其丧,房玄龄以帝饵药石,不宜临丧,抗疏切谏。(士廉传)是太宗实饵其药也。其后高宗将饵胡僧卢伽阿逸多之药,郝处俊谏曰“先帝令胡僧那罗迩婆娑依其本国旧方合长生药,征求灵草异石,历年而成,先帝服之无效。大渐之际,高医束手,议者归罪于胡僧,将申显戮,恐取笑外夷,遂不果。”(处俊传)李藩亦谓宪宗曰“文皇帝服胡僧药,遂致暴疾不救。”(宪宗本纪)是太宗之崩实由于服丹药也。

乃宪宗又惑长生之说,皇甫镈与李道古等遂荐山人柳泌、僧大通待诏翰林,寻以泌为台州刺史,令其采天台药以合金丹,帝服之,日加燥渴。裴潾上言“金石性酷烈,加以烧炼,则火毒难制。”不听。帝燥益甚,数暴怒责左右,以致暴崩。(宪、穆二纪及裴潾、王守澄传)是又宪宗之以药自误也。

穆宗即位,诏泌、大通付京兆府,决杖处死,是固明知金石之不可服矣!乃未几听僧惟贤、道士赵归真之说,亦饵金石。有处士张皋上书切谏,诏求之,皋已去不可得。寻而上崩。是穆宗又明知之而故蹈之也。敬宗即位,诏惟贤、归真流岭南,是更明知金石之不可服矣!寻有道士刘从政说以长生久视之术,(老子:“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即长生不老也。)请求异人,冀获异药。帝惑之,乃以从政为光禄卿,号“升元先生”。又遣使往湖南、江南及天台采药。(敬宗本纪)是敬宗又明知之而故蹈之也。(赵翼此段有误。按本纪流赵归真等,系文宗时事,而敬宗宝历二年以赵归真充两街道门都教授博士,尚惑于其术也。至敬宗之崩,系刘克明等谋害,时年十八,在位仅三年。)

武宗在藩邸早好道术修摄之事,及即位,又召赵归真等八十一人于禁中修符箓、炼丹药。(武宗本纪)所幸王贤妃私谓左右曰“陛下日服丹,言可不死,然肤泽日消槁,吾甚忧之。”(王贤妃传)后药发燥甚,喜怒不常,疾既笃,旬日不能言,宰相李德裕请见不得,未几崩。是武宗又为药所误也。

宣宗亲见武宗之误,然即位后,遣中使至魏州谕韦澳曰“知卿奉道,得何药术?可令来使口奏。”澳附奏曰“方士不可听,金石有毒不宜服。”(澳传)帝竟饵太医李元伯所治长年药,病渴且中燥,疽发背而崩。懿宗立杖杀元伯。(崔慎由、毕諴二传)是宣宗又为药所误也。

统计唐代服丹药者六君。穆宗昏愚,其被惑固无足怪。太、宪、武、宣皆英主,何为甘以身殉之?实由贪生之心太甚,而转以速其死耳。李德裕谏穆宗服道士药疏云“高宗朝有刘道合,玄宗朝有孙甑生,皆能以药成黄金,二祖竟不敢服。”(德裕传)然则二帝可谓知养生矣。

其臣下之饵金石者,如杜伏威好神仙术,饵云母被毒暴卒。(伏威传)

李道古既荐柳泌,后道古贬循州,终以服药欧血而卒。(道古传)

李抱真好方术,有孙季长者,为治丹云“服此当仙去。”抱真信之,谓人曰“秦、汉君不遇此,我乃遇之,后升天,不复见公等矣!”饵丹至二万丸,不能食,且死,道士牛洞元以猪肪、谷漆下之,病少间,季长来曰“将得仙,何自弃也?”乃益服三千丸而卒。(抱真传)斯真愚而可悯矣!

惟武后时,张昌宗兄弟亦曾为之合丹药,萧至忠谓其有功于圣体,则武后之饵之可知,然寿至八十一,岂女体本阴,可服燥烈之药,男体则以火助火,必至水竭而身槁耶?

玄宗五代一堂肃宗为太子时生代宗,为嫡皇孙。生之三日,玄宗临澡,嫡孙体弱,负姆嫌陋,更取他宫儿进,玄宗观之不乐,姆叩头言非是,玄宗曰“非尔所知,趣取儿来。”于是见嫡孙,玄宗大喜,向日视之曰“福过其父。”顾力士日“一日见三天子,乐哉!”(吴皇后传)此已属盛事。

又案旧书顺宗纪:顺宗生于肃宗上元二年,时玄宗尚为太上皇,是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凡五代共一堂,则不惟一日见三天子,且一堂有五代天子也。唐有两上元年号

年号重袭已见丛考前编,皆异代之君不知详考,致有误袭前代年号者。至唐则高宗有上元年号,而肃宗亦以上元纪年。高之与肃相去不过六、七十年,耳目相接,朝臣岂无记忆?乃以子孙复其祖宗之号,此何谓耶?

元顺帝慕元世祖创业致治,而用其至元纪年,故当时有重纪至元之称,衰乱之朝,不知典故,固无论矣!

德宗好为诗

唐诸帝能诗者甚多,如太宗、玄宗、文宗、宣宗皆有御制流传于后。而尤以德宗为最。刘太真传谓“帝文思俊拔,每有御制,辄命朝臣毕和。”

今案本纪:

贞元二年,宴群臣于麟德殿,赋诗一章,令群臣和。

四年,赐百寮宴曲江亭,赋重阳赐宴诗六韵。(唐时于长安东南曲江亭赐宴,称“曲江宴”)

六年,又宴曲江亭,赋中和节赐宴诗七韵。

上已节,又宴,赋上已诗一章。

九年正月,朝罢,赋退朝观仗归营诗。

十年,曲江九日赐宴又赋诗。十一年,赐宰臣两省供奉官宴曲江,赋诗六韵。

十二年,御制刑政箴一首,又制中和乐武曲,于御殿奏之。

是年仲春,赐宴麟德殿,九日,赐宴曲江,皆赋诗。十七年仲春及重阳赐宴曲江,亦皆赋诗。

十八年,九日宴马嶙山池,亦赋诗,皆命群臣属和。

此见于本纪者也。

贞元四年,九日之宴,帝亲为诗序,令朝官和进,帝亲考其诗,以刘太真、李纾等四人为上,鲍防、于邵等四人为次,张蒙、殷亮等二十三人为下,李晟、马燧、李泌三宰相之诗,不加优劣。(见太真传)韦绶在内直,帝作黄菊歌,顾左右曰“不可不示韦绶。”即遣人持往,绶即附和进。(绶传)

又尝制宸扆台衡二铭赐马燧。(燧传)杜希全赴镇天德,献体要八章,多所规讽,帝制君臣箴赐之。(希全传)

张建封入朝将还镇,帝赋诗饯之。(建封传)

此皆见于列传者也。

今载其数首。

贞元四年曲江赐宴诗曰“早衣对庭燎,躬化勤意诚。时此万机暇,适与佳节并。曲池洁寒流,芳菊舒金英。乾坤爽气澄,台殿秋光清。朝野庆年丰,高会多欢声。永怀无荒戒,良士同斯情。”

其赐建封诗曰“牧守寄所重,才贤生为时。宣风自淮甸,授钺膺藩维。入觐展遐恋,临轩慰来思。忠诚在方寸,感激陈情词。报国尔所尚,恤人予是资。欢宴不尽怀,车马当还期。谷雨将应候,行春犹未迟。勿以千里遥,而云无已知。”褒贬前代忠奸

式闾表墓为新朝激扬首务,(于生者则式其闾门,死者则表其墓,所以激励宣扬。)所以表是非之公,新天下之耳目也。唐武德元年,诏“隋高颎、贺若弼、薛道衡、宇文、黄纯等,并抗节怀忠,陷于极刑,特赠官加谥。”贞观元年,诏“齐崔季舒、郭遵封、李琰以极言蒙难,褒叙其子孙。”则不惟赠恤死者,且官其后人矣。

麟德元年,又诏“访周宇文孝伯子孙,授以官。”此皆褒忠令典也。

贞观元年,追论隋臣裴虔通手弑炀帝之罪,削爵流欢州。

七年,又诏“宇文化及及弟智及、司马德戡、裴虔通、孟景、元礼、杨览、唐奉义、牛方裕、元敏、薛良、马举元、武达、李孝本、孝哲、张恺、许宏仁、令狐行达、席德方、李覆等弑炀帝者,其子孙并禁锢,勿得齿叙。”此亦昭瘅恶之公。

然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化及等已死,锢其子孙是矣。裴虔通尚在,而徒以前代之事,不复正以诛殛,仅配流遐裔,尚不免失刑也。

武后圣历元年,又追贬隋杨素子孙,不许仕京官及侍卫。

谥兼美恶

唐制:三品以上皆得请谥,而其人之贤否不同,则必核其生平以定之。盖犹存古道也。

皇甫无逸官于蜀,其母卒于京,无逸奔丧归,在途而死。太常谥曰“孝”,王圭驳之,谓“无逸赴官,不与母偕,不可称孝。”乃更谥“良”。

萧瑀卒,太常谥曰“肃”,太宗以其多忌,改谥“贞褊”。

裴矩卒,初谥曰“恭”,刘洎以其侈肆驳之,乃改谥“纵”。

封俭卒,后奸邪事发,改谥曰“缪”。许敬宗卒,博士袁思议“敬宗弃子荒徼,嫁女蛮落。”谥曰“缪”。敬宗孙彦伯请改谥,博士王福畤执不可,诏尚书省更议,以既过能改为恭,乃请谥曰“恭”。(新书谓更谥“蔡”。)

韦巨源卒,太常谥曰“昭”,李邕以其附武、韦为相,不当得美谥,虽不听而议者是之。

杨炎卒,谥“肃愍”,孔戣驳之,改谥“平厉”。

高璩卒,博士曹邺议其为相时,交游丑杂,请谥为“刺”。从之。

皆见于本传。

是俱能存彰瘅之公,不专以美举阿人者。然其时已多请嘱失实之弊。李虞仲奏言“古者将葬请谥,今近或二、三年,远或数十年方请,人殁已久,采诸传闻,不可考信;取诸诔状,亦多浮词。请自今凡应得谥者,前葬一月,请考功太常定谥。在京者不得过半期,在外者不得过一期。若不请者,许考功即察行谥之。”(虞仲传)盖唐犹详慎谥法如此。

后世惟赐谥者始得谥,即邀恩赐,自必其人履行无亏,故谥皆有美而无恶也。

唐追赠太子之滥

子帝而追帝其父,礼也。弟而追帝其兄,兄而追帝其弟,已属过当。

如:玄宗追册中宗子襄王重茂为帝,以重茂本韦后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