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二十一 五代史

作者: 赵翼9,355】字 目 录

行弑,昭宗崩。

二年十一月,天子(唐昭宣帝,亦称哀帝)命帝(朱温)为相国,总百揆,以宣武等二十一道为魏国,进封帝为魏王,兼备九锡之命,帝让相国、魏王、九锡。案孔循传:唐哀帝封温魏王备九锡,拒不受,蒋元晖、柳灿驰谓温曰“自古革易之际,必先建国,备九锡,然后禅位。”温曰“我不由九锡作天子可乎?”是温急于篡国,非让殊礼也。而薛史云云,则似温真能辞让矣。欧史则云温怒不受。是岁唐昭宣帝卜祀天于南郊,温怒,以为蒋元晖等欲延唐祚,昭宣帝惧,遂改卜郊。薛史不书。又是岁,温遣人告蒋元晖私侍何太后,遂杀元晖,弑太后。薛史亦不书。

昭宣帝禅位后,梁封为济阴王。开平二年正月弑之。薛史亦不书。

乾化二年,温为其子友圭所弑。薛史亦不书,但书友圭葬太祖于伊阙,号宣陵。

唐明宗纪:

帝奉庄宗命讨赵在礼,至邺城,夜有军士张破败等鼓噪逼营曰“城中兵何罪?直畏死耳!今已与城中约,欲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帝力拒之,乱兵益擐甲露刃,环帝左右,安重诲、霍彦威蹑帝足,请诡许之,因为乱兵拥入城,夕乃得出。帝欲归藩上章,图再举,重诲等谓“元行钦已弃甲而去,(行钦亦以兵攻邺,闻兵变,别拔营去)不知其所奏如何,正当赴阙自陈以杜谗口。”帝从之。至相州,获官马二千匹。元行钦已以蜚语入奏。及至汴,有姚彦温来投,谓“主上已惑行钦之言,事势已离,不可再合。”帝曰“卿自不忠,言何悖也!”庄宗寻为郭从谦所弑,帝急入洛,时魏王继岌征蜀未还,帝谓朱守殷曰“公善巡抚以待魏王,吾奉大行梓宫,礼毕即归藩矣!”而群臣上笺劝进至再三,请监国,帝始从之。据此,则明宗遇军变后,率兵向京师,并无反心,只欲自诉,迨庄宗被弑,犹欲俟其子继岌至而奉之,可谓纯臣也。然考当日情事,有不尽然者。明宗性本淳实,兵变之初,固不肯因以为利,即兵变后,欲归藩待罪,欲上章申理,亦属实情。然是时惟有只身归朝,庶明心迹,而明宗武夫,岂能知此?方外怵于元行钦之奏其反,内惑于石敬瑭、安重诲等之劝其反,势当骑虎难下之时,不得不为挺鹿走险之计。(左传“鹿死不择音,挺而走险,急何能择?”)则当其率兵而南,固已变计决反,非真欲面诉于庄宗之前也。天下岂有欲自诉不反,而转举兵向阙者?本纪所云赴阙自陈,可不辨而知其饰说也?且是时甫一举足,反形已露。康义诚曰“今从众则有归,守节则将死。”明宗纳其言。(义诚传)非决计反,则何以纳其言也?郑琮在营中,安重诲欲征四方兵,琮历数诸道屯兵之数,附口传檄,相次而至。(琮传)王晏球率兵戍瓦桥关,明宗招之,即以兵来会。(晏球传)非决计反,则何以征诸道兵也?至相州,即掠官马以益军矣;至河上,则劫上供船绢帛以犒军矣。既先以三百骑付敬瑭,使速入汴。(石晋传)又养子从珂自横水率兵与王建立倍道驰至,由是军声大振。(废帝传)其抗逆之迹已不待言。而本纪犹谓其入汴、入洛,犹怀退让。盖当时实录,例有隐讳,修史者但照本抄录,不复改订耳。欧史则书军变后,嗣源入于魏,与在礼合,以其兵南,遣石敬瑭将三百骑为先锋,嗣源至钜鹿,掠马三千以益军。是明著其反逆之迹,可谓直笔。而其先本无欲反之意,则于石晋纪及霍彦威传内见之。是又不没其初念,以见其仓卒被逼,不同于郭威之自澶州入也。

汉隐帝纪:

帝密诏李洪义诛王殷,又诏郭崇诛郭威、王峻,而洪义不敢发,反以诏示威,威即召王峻、郭崇及诸将校至,曰“君等当奉行诏书,断予首以报天子。”崇等曰“此必李业等所诬构,事可陈论,何须自弃?”于是争劝威入朝。乃率众南行。周太祖纪亦云:帝(郭威)途次,又谓将校曰“吾此来万不得已,然以臣拒君,宁论曲直?汝等不如奉行前诏,我以一死谢天子,实无所恨!”是郭威本志似尚能守臣节者。案魏仁浦传:郭威得洪义所示密诏,即召仁浦于卧内,仁浦教威倒用留守印,更为诏书,令威诛诸将校以激怒之,将校皆愤然效用,遂举兵渡河。是威方更诏书以欺众,讵肯以天子诛己之诏出示诸将,使奉诏杀己乎?本纪所云,诬饰显然。欧史帝纪则直书郭威反。

周太祖纪:

汉隐帝遣慕容彦超拒郭威于刘子坡,王师败,威谓宋延渥曰“尔国亲,可速往卫主上。”明日,望见帝旗在高坡之上,谓隐帝在其下,即免胄而前,左右劝止之,威曰“吾君在此,又何忧焉!”及至,则隐帝已去矣。案刘子坡之战,隐帝亲在阵中,威果欲自诉,何不于是时释甲趋谒?乃方遣何福进、王彦超、李筠等大合骑以乘之。既败王师,岂有明日又欲束身见主之理?且明日清晨,隐帝已为郭允明所弑,又安得有旌旗在高坡之上?其为饰说,亦不待辨也。

隐帝既崩,郭威遣人迎湘阴公赟来即位,已而威至澶州,兵变入京,王峻闻赟已至宋州,虑左右变生,遣郭崇以七百骑往卫之。案十国春秋:崇至宋州,赟召见于楼上,判官董裔说赟曰“崇瞻视举措,必有异谋,不如杀之。”赟犹豫不决,崇遂幽赟于外馆。是峻之遣崇,本欲害赟于途也。而本纪反云卫之,尤属矛盾。欧史则直书王峻遣郭崇以七百骑逆赟于宋州,杀之。

薛史失检处

唐庄宗之被弑也,弟存霸自河中奔太原,存渥亦自洛与刘后奔太原。薛史苻彦超传谓:存霸至太原,与吕、郑二内官谋杀留守张宪及其部将苻彦超,彦超觉之,部下大噪,宪出奔,军士杀存霸及吕、郑。而张宪传则谓:存渥奔太原,左右见其马已断饰,必战败而逃者,因欲杀吕、郑,系存渥以观变,宪不可,而彦超已诛吕、郑,军士大乱。是一事也,彦超传则以为存霸,宪传则以为存渥,殊属两岐。案存渥出奔,行至风谷,为部下所杀,惟存霸翦发为僧,求彦超庇护,而军士杀之。是与吕、郑同被杀者,乃存霸非存渥也。欧史则宪、彦超二传,皆书存霸。又南唐刘仁赡死守寿州。薛史则列在周书,盖以其有降表至,周世宗加以官秩,既没,又赠恤极隆,故列之于周臣也。然仁赡固守无二志,其子崇谏劝之降,即斩以徇。及病甚,不知人事,副使孙羽诈为仁赡书以降,且舁至周营,世宗嘉其忠于所事,加爵进官,诏出而仁赡已卒。是仁赡实未尝降也。薛史周纪既书刘仁赡上表乞降,令其子崇让请罪。仁赡传亦云赡病急,翻然纳款。末又云先斩其子崇谏,其后出降,乃欲保其后嗣,抑有由焉。是真谓仁赡之初抗节而终改节矣。若非欧史辨明,岂不受诬千载邪?苻彦饶斩白奉进之兵,奉进来责,彦饶麾下兵噪而杀奉进,已而军将马万等作乱,缚彦饶送京,诬其通范延光谋反。晋祖遂使人杀之于途。薛史竟称彦饶通延光反,伏诛。欧史则直书其事,谓以反诛,非其罪也。可见薛史全据各朝实录,而不复参考事之真伪,此欧史之所以作也。

薛史亦有直笔

薛史虽多回护处,然是非亦有不废公道者。

列传诸臣多与居正同仕前朝,否则其子孙亦有与居正同官于宋者。赵延寿子廷赞,仕宋为卢延等州节度使,而延寿传不讳其背晋附辽,求为辽太子之事。崔协子颂,仕宋为谏议大夫,而协传直书任圜讥其没字碑。符存审子彦卿,仕宋封魏王,而存审传不讳其少时犯罪,将就戮,以善歌,得妓者救免之事。王继宏子永昌,仕宋为内诸司使,而继宏传载其曾为高唐英将,唐英待之甚厚,后竟杀唐英,自为留后,曰“吾侪小人若不因利乘便,何以得志?”尹晖子勋,仕宋为防御使,而晖传不讳其反戈推戴唐废帝之事,传赞并谓因倒戈而杖钺,岂义士之所为?赵在礼孙廷勋仕宋,历岳、蜀二州刺史,而在礼传载其在宋州贪暴,及移镇,民相贺曰“拔去眼中钉矣!”在礼闻之怒,又乞留宋一年,每户征钱一千,号“拔钉钱”。后契丹入汴,索在礼货财,在礼不胜愤,以衣带就马枥自缢死。安审琦三子皆仕宋为显官,而审琦妾通于隶人,遂与之通谋,杀死审琦之事,传中亦不讳。此足见其直笔,不以同官而稍有瞻徇也。他如高汉筠子贞文,仕宋为开封尹,而汉筠传历叙其洁己爱民,则以汉筠本良二千石也。高行周子怀德,仕宋为驸马都尉,而行周传叙其历官政绩,则以行周本能以慎重自处者也。此薛史之终不可没也。

薛欧二史体例不同薛史梁祖纪开首即以帝称之,欧史则先称朱温,赐名后称全忠,封王后称王,僭位后始称帝。盖薛则仿宋、齐、梁、陈书之例,欧则仿史记之例也。

薛史于各国僭大号者,立僭伪传,其不僭号而自传子孙者,立世袭传。欧则概列为世家,亦仿史记也。薛史凡除官自宰相至于刺史,皆书于本纪,几同腐烂朝报。欧史则但书除拜宰相及枢密使,其余不书,以省繁冗也。

五代革易频仍,惟梁、唐创业各三十余年,故其臣有始终在一朝者,其他未有不历仕数朝。薛史则以死于某朝者即入于某朝传内。如张全义、朱友谦、袁象先等,事迹多在梁朝,而编入唐书。杨思权佐唐废帝篡位,而编入晋书。冯道历唐、晋、汉、周皆为相,而编入周书。欧史则以专仕一朝者系于某朝,其历仕数朝者,则另为杂传,以叙其历宦之迹,此又创例之最得者。

欧史不专据薛史旧本欧史虽多据薛史旧本,然采证极博,不专恃薛本也。宋初薛史虽成,而各朝实录具在,观通鉴考异,尚引梁太祖、唐庄宗实录,则欧公时尚在可知也。欧史郭崇韬传赞云“余读梁宣底,则实录之外,又有宣底等故籍,皆不遗也。”刘煦之旧唐书修成亦未久,其所援据底本,方藉以修新唐书,凡唐末交涉五代之事,又足资考订。至宋初诸臣记五代事者尤多。案宋史:范质尝述朱梁至周为通鉴六十五卷。(质传)王溥亦采朱梁至周为五代会要,共三十卷。(溥传)王子融集五代事,为唐余录六十卷。(子融传)路振采五代九国君臣事迹,作世家列传。(振传)郑向以五代乱亡,史多缺漏,著开皇纪三十卷。(向传)此外又有孙光宪北梦琐言、陶岳五代史补、王禹偁五代史阙文、刘恕十国春秋、龚颖运历图(见于宋艺文志)及晁公武读书志者,皆在欧公之前,足资考订。其出自各国之书,如钱俨之吴越备史、备史遗事、汤悦之江南录、徐铉之吴录、王保衡之晋阳见闻要录,又皆流布。而徐无党注中所引证之唐摭言、唐新纂、九国志、五代春秋、鉴戒录、纪年录、三楚新编、纪年通谱、闽中实录等书,又皆欧所参用者。盖薛史第据各朝实录,故成之易,而记载或有沿袭失实之处。欧史博采群言,旁参互证,则真伪见而是非得其真。故所书事实、所纪月日,多有与旧史不合者,卷帙虽不及薛史之半,而订正之功倍之,文直事核,所以称良史也。欧史书法谨严

不阅旧唐书,不知新唐书之综核也;不阅薛史,不知欧史之简严也。

欧史不惟文笔洁净,直追史记,而以春秋书法,寓褒贬于纪传之中,则虽史记亦不及也。

其用兵之名有四:

两相攻曰攻。如梁纪:孙儒攻杨行密于扬州是也。

以大加小曰伐。如梁纪:遣刘知俊伐岐是也。

有罪曰讨。如唐纪:命李嗣源讨赵在礼是也。

天子自往曰征。如周纪:东征慕容彦超是也。

攻战得地之名有二:

易得曰取。如张全义取河阳是也。

难得曰克。如庞师古克徐州是也。

以身归曰降。如冯霸杀潞将李克恭来降是也。

以地归曰附。如刘知俊叛附于岐是也。

立后得其正者曰以某妃、某夫人为皇后。如唐明宗纪:立淑妃曹氏为皇后是也。

立不以正者曰以某氏为皇后。如唐庄宗纪:立刘氏为皇后是也。

凡此皆先立一例,而各以事从之,褒贬自见。

其他书法亦各有用意之处。

如梁纪书弑济阴王,王即唐昭宣帝也。不曰昭宣帝而曰济阴王者,逊位后,梁所封之王书之,以著其实;又书弑,以著梁罪也。

襄州军乱,杀其刺史王班。不书王班死之,而以被杀为文者,智不足以卫身而被杀,不可以死节予之也。杀王师范。不曰伏诛,而曰杀者,有罪当杀曰伏诛;不当杀则以两相杀为文也。

郢王友圭反。反与叛不同,叛者,背此附彼;反则自下谋上,恶逆更大也。反不书日者,反非一朝一夕,难得其日也。

梁太祖、唐庄宗皆被弑,故不书葬。唐明宗考终,宜书葬矣,以贼子从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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