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所葬,故亦不书也。
梁纪:天雄军乱,节度使贺德伦叛附于晋。乱首系张彦而书德伦者,责在贵者也,而德伦究不可加以首恶而可责以不死,故书叛附于晋也。
唐灭梁,敬翔自杀。翔因梁亡而自杀,可谓忠矣。不书死之而但书自杀,以梁祖之恶,皆翔所为,故不以死节予之也。
除官非宰相、枢密使不书。(说见前)而唐纪书教坊使陈俊为景州刺史,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为宪州刺史者,著其授官之太滥也。
明宗纪:先书皇帝即位于柩前,继书魏王继岌薨。见其即位时,君之子尚在,则其反不待辨而自明也。
又书郭从谦为景州刺史,既而杀之。从谦弑庄宗,乃不讨而反官之,见明宗之无君也。其罪本宜诛,乃不书伏诛,而书杀者,明宗亦同罪,不得行诛,故以两相杀为文也。秦王从荣以兵入兴圣宫,不克伏诛。从荣本明宗子,以明宗病,恐不得立,以兵自助,故不书反。而擅以兵入宫,其罪当诛,故其死书伏诛也。
汉纪:隐帝崩,即书汉亡。隐帝被杀后,尚有李太后临朝,及迎湘阴公赟嗣位之事,汉犹未亡也,而即书汉亡,见太后临朝等事,皆周所假托,非汉尚有统也。
周太祖纪:书汉人来讨,周祖篡汉得位。崇之于周,义所当讨,故书讨也。
世宗纪:书帝如潞川攻汉。不曰伐而曰攻者,曲在周也。此可见欧史本纪书法一字不苟也。
其列传亦有折衷至当者,死节分明。如王彦章、裴约、刘仁赡既列之死节传矣。尚有宋令询、李遐、张彦卿、郑昭业等,皆一意矢节,以死殉国,而传无之,则以其事迹不完,不能立传故也。然于本纪特书死之,以表其忠,固不在传之有无矣。张宪留守太原,庄宗被弑后,皇弟存霸来奔,或劝宪拘存霸以俟朝命,张昭又劝其奉表明宗,宪皆涕泣拒之,已而存霸为苻彦超军士所杀,宪出奔沂州。薛史书宪坐弃城,赐死。欧独明其不然,然以其不死于太原,故亦不入于死事传,但书宪出奔沂州见杀而已。
药彦稠、王思同皆以兵讨潞王从珂,为从珂所执而死。乃思同入死事传,而彦稠不入,则以思同词义不屈,系甘心殉国者。彦稠第被执见杀,不可竟以死节予之也。于此可见欧史之斟酌至当矣。
欧史传赞不苟作
欧史纪传各赞皆有深意。
于张承业传则极论宦官之祸,而推明郭崇韬之死由于宦官之谮,使崇韬不死,其所将征蜀之兵皆在麾下,明宗能取庄宗之天下而代之哉?追原祸本,归狱貂珰,可谓深切著明矣!
唐六臣张文蔚等押传国宝逊位于梁,此事与朋党何涉?而传赞忽谓此时君子尽去,小人满朝,故其视亡国易朝,恬不知怪。而所以使君子尽去者,皆朋党之说中之也。盖宋仁宗时,朝右党论大兴,正人皆不安其位,故借以发端,警切时事,不觉其大声疾呼也。
至晋出帝纪赞,深明以侄为子而没其本生父为非,谓出帝本高祖兄敬儒之子,当时以为高祖子则得立,为敬儒子则不得立,于是深讳其所生而绝之以欺天下,以为真高祖子也。礼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自古虽出继为人后,未有绝其本生而不称父母者。余书曰“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者,以见其绝天性,臣其父而爵之也。”于晋家人传赞,又反覆申明之。则以当时濮议纷呶,朝臣皆以英宗当考仁宗,而以本生濮王为伯,欧公与韩琦等独非之,故因是以深斥其非礼也。可见欧史无一字苟作。
欧史失检处
欧史亦有失检处。
唐昭宗之被弑也。李彦威传则云:梁祖遣敬翔至洛,与彦威等谋弑之。李振传又云:梁祖遣振至洛,与彦威等谋弑之。此必有一误。
梁本纪书:朱友谦叛,杀同州节度使程全晖。而全晖传则云:全晖奔京师。是纪传两不符合。薛史则纪传皆称奔京师,当不误也。
罗绍威传:魏博自田承嗣始有牙军,岁久益骄,至绍威时,已二百年。案承嗣至绍威,实止百五十年。欧史所云亦行文之误。
郑傲传:遨与李振善,方振贵显,遨不一顾,振得罪南窜,遨徒步千里往视之。案振仕梁为枢密使,并无远谪之事,及唐灭梁,振即被诛,又未尝贬窜也。而遨传何以云耶?
唐庄宗被弑后,其弟存霸奔太原。据苻彦超传则云:彦超欲留之,军士大噪,遂杀之。张宪传又云:宪欲纳之,彦超不从,存霸乃见杀。亦不画一。且欧史例以历仕数朝者入杂传,专仕一朝者入某朝传。氏叔琮、李彦威、李振、韦震皆只仕梁一朝,何以不入梁传而入杂传?元行钦先事刘守光,继降唐,何以反不入杂传,而列于唐臣传?此不免自乱其例也。至如宋太祖奋迹全在周朝,建立战功,勋望由此大著。薛史于周纪一一叙之。如高平之战,则书今上先犯其锋。清流关之战,书今上破淮贼万五千人,擒皇甫晖、姚凤。六合之战,书今上大破江南军于六合。楚州之役,书今上在城北,亲冒矢石,登城拔之。迎銮江口之捷,书今上率战桌(舟船),直抵南岸,焚栅而还。此皆宋太祖历试之迹也。欧史一概不书,但云周师击败之而已,岂以宋祖仕周为讳耶?然宋祖由周臣为军士拥立,固不能讳,亦不必讳也。居正在太祖时修史,必进御览,并不隐讳。欧史修于仁宗时,乃转讳之耶?盖第欲取其行文之净耳。
一产三男入史一产三男、四男入史,自旧唐书始。高宗纪:嘉州辛道让妻一产四男。高苑县吴文威妻魏氏一产四男。哀帝纪:颖州汝阴县彭文妻一产三男。欧阳五代史仿之,亦载于本纪。如同光二年,军将赵晖妻一产三男是也。
或以为瑞而记之,不知此乃记异耳。徐无党注云“此因变异而书,重人事,故谨之。后世以此为善祥,故于乱世书之。”以见其不然也。今案唐高宗后即有武氏之祸。哀帝正当失国时,尚有此事。又宋哲宗绍圣四年,宣州民妻一产四男。元符二年,河中猗氏县民妻一产四男。徽宗重和元年,黄岩民妻一产四男。未几,即有金人之祸。可知一产三男、四男,皆是变异,非吉祥也。
五代诸帝多由军士拥立宋太祖由陈桥兵变,遂登帝位。查初白诗云“千秋疑案陈桥驿,一著黄袍便罢兵。”盖以为世所稀有之异事也。不知五代诸帝多由军士拥立,相沿为故事,至宋祖已第四帝矣。宋祖之前,有周太祖郭威;郭威之前,有唐废帝潞王从珂;从珂之前,有唐明宗李嗣源,如一辙也。
赵在礼为军士皇甫晖等所逼,据邺城叛。庄宗遣嗣源讨之,方下令攻城,军吏张破败忽纵火噪呼,嗣源叱之,对曰“城中之人何罪?但思归不得耳。今宜与城中合势,请天子帝河南,令公帝河北。”嗣源涕泣谕之,乱兵呼曰“令公不欲,则他人有之。我辈狼虎,岂识尊卑?”安重诲、霍彦威等劝嗣源许之,乃拥嗣源入城,与在礼合,率兵而南,遂得为帝。(见霍彦威等传)此唐明宗之由军士拥立也。潞王从珂为凤翔节度使,因朝命移镇,心怀疑惧,遂据城拒命。愍帝命王思同等讨之,张虔钊会诸镇兵皆集,杨思权攻城西,尹晖攻城东。从珂登城呼外兵曰“吾从先帝二十年,大小数百战,士卒固尝从我矣!今先帝新弃天下,我实何罪而见伐乎?”因恸哭,外兵闻者皆哀之,思权呼其众曰“潞王真吾主也。”即拥军士入城。晖闻之,亦解甲降,从珂由是率众而东,遂得为帝。(见王思同、杨思权等传)此废帝之由军士拥立也。
郭威以汉隐帝欲诛己,遂起兵犯阙,隐帝遇弑,威请太后临朝,又迎立湘阴公。会契丹兵入滑州,威率兵北伐,至澶州,军校何福进等与军士大呼,越屋而入,请威为天子,或有裂黄旗以加其身者,山呼震地,拥威南还,遂得为帝。(见汉、周各本纪)此周祖之由军士拥立也。
尚有拥立而未成者:石敬瑭为河东节度使时,因出猎,军中忽有拥之呼万岁者,敬瑭惶惑,不知所为。段希尧劝其斩倡乱者李晖等三十余人,乃止。(希尧传)敬瑭为帝后,命杨光远讨范延光,至滑州,军士推光远为主,光远曰“天子岂汝等贩弄之物?”乃止。(光远传)
苻彦饶率兵戍瓦桥关,裨将张谏等迎彦饶为帅,彦饶伪许之,约明日以军礼见于南衙,遂伏甲尽杀乱者。(彦饶传)郭威自澶州入京,有步军校因醉扬言“昨澶州马军扶策,今我步军亦欲扶策。”威闻,急擒其人斩之,令步军皆纳甲仗,始不为乱。(周本纪)
此皆拥立未成,故其事未甚著,然亦可见是时军士策立天子,竟习以为常。
推原其始,盖由于唐中叶以后,河朔诸镇各自分据,每一节度使卒,朝廷必遣中使往察军情,所欲立者,即授以旄节。(见新旧唐书藩镇传)至五代其风益甚,由是军士擅废立之权,往往害一帅、立一帅,有同儿戏。今就唐末及五代计之:黄巢之乱,武宁节度使支详遣时溥率兵赴难,兵大呼,反逐支详,推溥为留后。(溥传)
青州王敬武卒,三军推其子师范为留后。(师范传)
义武王处存卒,军中推其子郜为留后。
李克用之起也,康君立等推为大同军防御使。
朱瑄本郓州指挥使,军中推为本州留后。天雄军乱,囚其节度使乐彦贞,并杀其子从训,聚而呼曰“孰愿为节度使者?”罗弘信出应之,牙军遂推为留后。(弘信传)
夏州李思谏卒,军中立其子彝昌为留后。
赵在礼之被逼而反也,军士皇甫晖因戍兵思归,劫军将杨仁晸为帅,仁晸不从,晖杀之,又推一小校,小校不从,亦杀之,乃携二首诣在礼曰“不从者视此。”在礼不得已从之,遂为其帅。
如此类者,不一而足。计诸镇由朝命除拜者十之五六,由军中推戴者十之三四。藩镇既由兵士拥立,其势遂及于帝王,亦风会所必至也。
乃其所以好为拥立者,亦自有故。拥立藩镇,则主帅德之、畏之,旬犒月宴,若奉骄子,虽有犯法,亦不敢问。如魏博牙兵是也。(说见后)拥立天子,则将校皆得超迁,军士又得赏赐剽掠。如:
明宗之立,赵在礼即授沧州节度使,皇甫晖亦擢陈州刺史。杨思权叛降废帝于凤翔时,先谓废帝曰“望殿下定京师后,与臣一镇,勿置在防御团练之列。”乃怀中出一纸,废帝即书“可邠宁节度使。”后果与尹晖皆授节镇。同时立功之相里金、王建立亦擢节度使。
周祖即位,亦以佐命之王峻为枢密使,郭崇为节度使。
此将校之所以利于拥立也。至军士之得重赏恣劫夺,更无纪极。
明宗之入洛也,京师大乱,焚剽不息,明宗亟命止焚掠,百官皆敝衣来见。(本纪)
废帝之反,愍帝遣兵讨之,幸左藏库赏军人各绢二十匹、钱五千,军士负物,扬言于路曰“到凤翔,更请一分。”(康义诚传)王师既降,废帝许以事成重赏,军士皆过望,及入立,有司献库籍甚少,废帝大怒,自诸镇至刺史皆进钱帛助赏,犹不足,乃率民财佐用,囚系满狱,又借民屋课五月。(卢质、李专美等传)诸军犹不满欲,相与谣曰“去却生菩萨,扶起一条铁。”(本纪)先是帝在凤翔,许入洛后,人各赏百缗,至是以禁军在凤翔降者,杨思权等,各赏马二、驼一、钱七十缗,军士二十缗,在京者十缗。(通鉴)
周太祖初至滑州时,王峻谕军士曰“我得公处分,俟入京,许尔等旬日剽掠。”众皆踊跃。(本纪)及至汴,自迎春门入,诸军大掠,烟火四发。明日,王峻、郭崇曰“若不禁止,比夜化为空城矣!”由是命诸将斩其尤甚者,晡时乃定。(本纪)而前滑州节度使白再荣已为乱军所害,侍郎张允坠屋死,(隐帝纪)安叔千家赀已掠尽,军士犹意其有所藏,棰掠不己,伤重归于洛阳。(叔千传)时有赵童子者,善射,愤军士剽掠,乃大呼曰“太尉志除君侧之恶,鼠辈敢尔!乃贼也!”持弓矢据巷口,来犯者辄杀,由是保全者数十家。后周祖闻民间有赵氏当有天下之谣,疑此童子,遂使人诬告杀之。(五代史补)又赵凤见居民无不剽之室,亦独守里门,军不敢犯。(凤传)是周祖犯阙时,居民得免劫夺者,惟此二赵之里,其他自公卿以下,无不被害也。
此军士之利于拥立也。
王政不纲,权反在下,下凌上替,祸乱相寻。藩镇既蔑视朝廷,军士亦胁制主帅,古来僭乱之极,未有如五代者。开辟以来,一大劫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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