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二十四 宋史

作者: 赵翼9,503】字 目 录

义斌分兵与实,阳助而阴伺之,实危急,即赴博罗罕军与之合,与义斌战于内黄之五马山,义斌兵败被执,史天泽说之降,义斌厉声曰“我大宋臣也,肯为他人属耶?”遂死之。(见元史严实等传)后朝廷讨李全诏有云“彭义斌以忠拓境,大展皇略,已加赠典追封。”(见李全传)是义斌之忠义勋绩比赵立、李宝、魏胜等更有过之,则宋史何得无传?乃仅散见于李全等传,而不另立专传,岂非阙漏耶?

又吴缜作新唐书纠谬,至今尚传其书,而宋史无传;刘克庄诗集、文集为宋末一大家,今亦无传。此皆史家之疏也。

宋史排次失当处

宋史又有不必立传者。欧公五代史,不立韩通传,为本朝讳也。宋史补之,而以李筠、李重进并列为周三臣,是矣!

他如张从恩、扈彦珂、薛怀让、药元福,皆五代时人。

从恩入宋,改封许国公,其入宋史可也。

彦珂、怀让、元福,当宋初即病殁;赵昂、李谷、窦贞固、李涛、赵上交、张锡、张铸边、归谠、刘涛等,并未官于宋,则传之何为?或以五代史无传,不得不于宋史存之,然李谷、李涛在五代尚有事迹可纪,其余本不足书,乃一概入之列传,仍不过叙其历官,如今仕途之履历而已,此亦成何史策?

宋臣中宣缯、别之杰、邹应龙、金渊、张磻、饶虎臣、戴庆炯等传,亦但叙履历,绝无一言一事,则传之何为?

其他编次之失,更有当改定者。

张宪、牛皋、杨再兴,皆岳飞部将,旧史本附飞传后,元人修史,另编为卷。(说已见前)

刘子羽、胡世将与吴玠兄弟在蜀同功共事,应与玠璘相次,今亦各为卷,此犹曰官有文武之别也。解元、成闵皆韩世忠部将,宜附世忠后;郭浩、杨政皆吴氏部将,用兵与吴氏相终始,宜附玠、璘后,今皆另编为卷。盖亦元人改旧史而排次耳。王友直、李宝皆自北起义来归,既同列一卷;李显忠亦自鄜延起事,间关数国,冒死南投,功名尤著;魏胜起兵涟水,据海州以归,与宝共事,此数人者,应汇列为一卷,以显忠为首,胜、宝、友直次之,而今皆各为卷。

秦桧擅国十九年,凡居政府者,莫不以微忤斥去,惟王次翁始终为桧所怜,则次翁应附桧传后;陈自强之附韩侂胄,与次翁之附秦桧一也,则自强亦应附侂胄后,乃皆编入列传,不著奸党,何也?

权邦彦,徽、钦时人,卒于高宗绍兴三年,乃厕于宁宗诸臣之列;汪若海、张运、柳约亦皆钦、高时人,而厕于理宗诸臣之列;林勋、刘才邵等皆高、孝时人,并厕于德祐末造李庭芝诸人之列,不几颠倒时代乎?

南唐世家,既立韩熙载传矣,刘仁赡、皇甫晖、姚凤皆完节于南唐者,何以不为立传,以附于熙载后?南唐徐铉、北汉杨业,后仕于宋,既入之宋臣传矣,南唐之周惟简、西蜀之欧阳迥,亦皆仕宋,历官多年,何以又不入宋臣传,而仍附南唐、西蜀世家之后乎?此皆自乱其例者。想见元人修史,草率从事,徒以意为排次,不复详细审订也。

史家一人两传史传人物太多,修之者非一人,不暇彼此审订,遂有一人而重出者。

如顾宁人(炎武)指出元史列传中第八卷之速不台即第九卷之雪不台;十八卷之完者都即二十卷之完者拔都;三十七卷之石抹也先即三十九卷之石抹阿辛。皆是一人两传。可见修史者之草率从事。然蒙古以国语为名,译作汉字,但取其音之同,而字不必画一,致有此误,犹有说也。

若旧唐书列传之七十二既有杨朝晟,九十四又有杨朝晟;五十一既有王求礼,一百三十七又有王求礼,宋史列传之一百十六既有李熙靖,二百十二又有李熙靖。考其事迹,实系一人,并非偶同姓名者。

是修史之草率,更甚于明修元史时。至如辽史有三耶律托卜嘉(旧史名耶律挞不也),一在列传第二十六,一在第二十九,一在第四十一;又有两萧罕嘉努(旧史名萧韩家奴),一在列传第二十六,一在第三十三;又有两萧塔喇噶(旧史名萧塔剌葛),一在列传第十五,一在第二十。金史又有两达兰(旧史名挞烂),一在列传第十(又名古云,旧史名彀英),一在第十五;又有四罗索(旧史名娄室),一在列传第十,其三在五十七,同为一传,当时已以大娄室、中娄室、小娄室别之;又有两额尔克(旧史名讹可),亦同为一传,当时亦有草火讹可、板子讹可之别。此则名虽同而人各别。盖辽、金、元皆以国语为名,诸人国语之名本同故耳。

至如金史之碎不即元史之速不台(即元将之围汴京,掳金妃后及宗族北去者),宋史之兀良哈即元史之兀良合台(即征交趾,由粤西北归者)。此又修史时,各据所译汉字入传,不暇彼此订正也。

监板宋史脱误处

余家所有宋史二本,系前明南北监板各一,其中误字落句不一而足。

尤袤传:高宗配享四人,王“俊”误为“浚”

如尤袤传:高宗崩,灵驾将发引,忽议配享,洪迈请用吕颐浩、韩世忠、赵鼎、张浚,袤言“祖宗典故,既祔然后议配享,今忽定于灵驾发引之前,不加详议,恐无以服勋臣子孙之心。”乃诏更议,后卒用四人者。时杨万里亦谓张浚当配食,争之不从,补外。袤转礼部侍郎云云。

按万里所著诚斋挥麈录,谓洪景卢以浚杀曲端一事,辍其配享。是迈乃辍浚者。今传反云迈请用浚。又按杨万里传,高宗崩,洪迈不俟集议配享,独以吕颐浩等姓名上,万里疏诋之,力言张浚当与。是迈本未以浚入配享。尤袤传云张浚,当是张俊之误也。配享兼用文武,迈既请用吕颐浩、赵鼎两文臣,则武臣必是韩世忠、张俊耳。(案今本已订正为张俊)

曹勋传:曹勋副使,王“纶”误为“伦”

又曹勋传:绍兴二十九年,勋副王伦为称谢使至金,金主将侵淮,勋与伦归言和好无他。

按伦自建炎元年即为通间使至金,绍兴二年,粘罕使伦归报;七年,再使金,回;八年,又往,偕张通古来;九年,再充使奉迎梓宫。太后被拘河间。十四年,金人欲官之,不从,乃缢死。是伦之死,在绍兴十四年,安得二十九年尚有与曹勋同使之事?

及阅王纶传:二十八年,金将渝盟,边报沓至;二十九年,朝论欲遣泛使觇之,纶请行,曹勋副之,至金,馆礼甚隆,归言邻国恭顺陛下威德所致。然是时,金已谋犯江,特以善意绐纶耳。据此,始知勋所副者,乃王纶,非王伦也。(案今本已订正为王纶)

张邵传:弟祁下狱株连邵,会桧死得免

又张邵传:邵初使金,遇秦桧于潍州,及归,上书言桧忠节。后其弟祁下狱,将株连邵,会桧死得免。

此数语上下不贯,邵既有德于桧,桧自党护之,桧死则不能免株连矣!乃反云桧死得免。此必有脱落字句处。皆刊刻时校讎不精之故也,当别求善本改之。(按今本仍旧。复按高宗纪,绍兴二十五年十月乙酉,命大理鞫张祁附丽胡寅狱。邵将受株连者,当系此事。胡寅一案,缘于绍兴二十年桧党诬李孟坚诵其父光所撰私史,语涉讥谤,诏送大理寺。而李光已先于十一年遭贬。至是,桧复因忌寅,并坐寅与光书讥讪朝政,狱成,诏胡寅等八人缘坐。至二十五年,乃复牵连张祁。至桧死,高宗虽追封申王,谥忠献,且亲幸其第临奠。而于桧党则稍抑之,且平复桧所倾陷者。二十五年十一月乙丑,乃释张祁狱。十二月甲申,召胡寅等令自便,仍复其官。据此,邵传所谓“会桧死得免”者,系因高宗既释张祁狱,邵自于免论之列。则翼谓“邵既有德于桧,桧自党护之,桧死则不能免株连矣!”乃未辨张祁狱之所由,故有此疑。况桧既党护邵,岂不知构祁必株连邵耶?宋史先叙邵言桧忠节,后叙祁狱将株连邵,应是彰显桧之负恩,纵有脱漏,如作“会桧死乃得免”,则明矣!然则翼“党护”一语,坐邵为桧党,未免率断也。且邵虽有德于桧,然为国出使囚徙,屡濒于死,本为高宗亲重,岂可与桧党同视耶?)

赵良嗣不应入奸臣传

马植,燕人,以取燕策干童贯入奏。徽宗宠之,赐姓名李良嗣,又赐以国姓。图燕之议由此起,斯固召祸首谋,然良嗣但建此策,听不听,则在乎庙堂之持议也。

及良嗣奉使由海道至金,与金太祖约:金取中京大定府,宋取燕中析津府。自是凡数往返。会金太祖殂,金人欲变元约,但予以燕京及蓟、景、檀、顺、涿、易六州,良嗣言“元约山后山前十七州,今如此,信义安在?”金人不从。良嗣又奉使往,曰“本朝徇大国多矣!岂平滦一事,不能相从耶?”金又不从。嗣良嗣又至,以答书稿示良嗣曰“燕京系我朝兵力攻下,其租税当输我朝。”良嗣曰“租随地出,岂有予地而不予租税者?”金人曰“燕租六百万,今只取一百万,不然,还我涿、易。”良嗣曰“我朝自以兵下涿、易,今乃云尔,岂无曲直耶?”是良嗣衔命往来,能以口舌抗强邻。(以上皆见续通鉴钢目)故宋史本传亦谓往返六七,颇能缓颊尽心,与金争议。

使无收纳张觉之事,金人亦难遽起兵端,(宣和五年,辽人张觉叛金以平州来附,金人以纳叛为责,索之甚急,始命王安中缢杀,函其首送之,金人终以是启衅)而中华疆土复归版图,良嗣方且当入功臣传中。乃张觉之叛金来降,主国计者贪近利而昧远计,辄轻为招纳,良嗣方苦口争之,以为失欢强邻,后不可悔。(良嗣争之不果,坐夺职,削五阶)而举朝醉梦,卒不听从。果致金兵得以借口,不惟新得之地尽失之,并至銮舆北狩,神州陆沈。此则王黼辈之贪功喜事,谋国不臧,于良嗣无与也。乃事后追论祸始,坐以重辟,(靖康元年,御史胡舜陟论其结成边患,败契丹百年之好,使金寇侵陵,祸及中国,乞戮之于市。时已窜郴州,诏广西转运副使李升之即所至枭其首,徙妻子于万安军)已不免失刑。修史者又入之奸臣传中,与蔡京等同列,殊非平情之论也。

王伦王伦使金,间关百死,遂成和议。世徒以胡铨疏斥其狎邪小人,市井无赖。张焘疏斥其虚诞,许忻疏斥其卖国,遂众口一词,以为非善类。甚至史传亦有家贫无行,数犯法幸免之语。不知此特出于一时儒生不主和议者之诋諆,而论世者则当谅其心,记其功而悯其节也。

伦本王旦弟勖之后,初非市侩里魁。其奉使在建炎元年,是时金人方掳二帝北去,凶焰正炽,谁敢身入虎口?伦独慷慨请行,其胆勇已绝出流辈。及至金被留,久之,尼玛哈(旧史名粘罕)使乌陵思谋至,伦即以和议动之,欲使其还两宫、归故地,尼玛哈虽不答,然和议实肇端于此。即洪皓之以畏天保天语悟室,犹在后也。已而尼玛哈有许和意,绍兴二年,先遣伦归。次年即遣李永寿、王翊来。值刘豫内犯,议遂中格。七年,徽宗、郑后讣至,复遣伦充使奉迎,并乞河南、陕西地。是冬,豫既废,伦入见金主,金遂以乌陵思谋、石庆偕伦来议。八年,再使金,金即遣张通古等来,许归梓宫、母后及河南、陕西地。九年,伦充使再往金,竟以河南、陕西地先付之。

设使金不渝盟,则存没俱归,境土得复,伦之功,岂南渡文武诸臣所可及哉?只以金人自悔失策,旋毁前议,伦遂被拘于河间。其后和议再成,遂不得身预其事。然创议于敌势方张之时,与收功于两国将平之日,其难易既不同。且伦之议和,则请帝后疆土全归,而未议及岁币;迨秦桧主和,则寸土不归,反岁输银绢二十五万两匹,徒得一母后、二旅柩而已,其难易更不可以道里计。而况李永寿等之来,赖伦以云中旧识,稍损其骄倨;张通古等之来,又赖伦委曲调护,使秦桧就馆受书,以免屈万乘之尊。是其周旋于事势难处之会,即朱弁、洪皓辈有不能及者。盖弁、皓仅完臣节,伦则兼齐国事,其所任为独难,故皓归亦极言“伦以身徇国,弃之不取,缓急何以使人?”实深服其心力俱殚也。

及被拘六年,金人欲用为平滦三路都转运使,其时两国和议久成,化仇为好,即受金官职,亦非反颜事仇,况家本莘县,乡土已属于金,于私计亦甚便,乃力拒不受,甘被其缢死。(金史谓伦已受官又辞,乃缢死。宋史则谓不受官而被害。按伦如果受官,岂复抗辞?是必未受官也)是不惟谋国之忠,历百艰而不顾;而徇国之烈,甘一死而不挠,视弁、皓等得归故国,身受宠荣者,其身世尤不幸,志节尤可悲也!而区区身后之名,又以市井无赖数语传为口实,至今耳食者几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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