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三十 元史

作者: 赵翼18,324】字 目 录

上文宗御笔,托克托(旧史名脱脱)在旁曰“彼负天下名,后世只谓陛下杀此秀才。”乃舍之。余应撰合尊大师诗云“皇宋第十六飞龙,元朝降封瀛国公,元君诏君尚公主,时蒙赐宴明光宫,酒酣舒指爬金柱,化为龙爪惊天容,侍臣献谋将见除,公主夜泣沾酥胸,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时明宗在沙漠,缔交合尊情颇浓,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帐闻笙镛,乞归行营养为嗣,皇考崩时年甫童,文宗降诏移南海,五年仍归居九重,至今儿孙主沙漠,吁嗟宋德何其隆。”

以上皆野史所载,未必可尽信。然元史本纪:文宗至顺元年,以顺帝乳母夫言“明宗在日,素谓长子非己子。”命翰林书其事于史馆。明年,复诏奎章阁学士虞集作诏,播告中外。顺帝登极,以此事撤去文宗庙主,诏曰“文宗私图传子,乃构邪言,谓朕非明宗子,俾出居遐陬。”虞集传亦见此事。

是顺帝之非明宗子,当时已播人口。故文宗崩后,皇后布达实哩(旧史名卜答失里)宁立明宗次子宁宗,而不立顺帝,迨宁宗夭而顺帝始立。则遗民录等书所载,未必无因也。

案至元十三年,瀛国公降,年六岁。至元二十五年,瀛国学佛于土番,年十八岁。延祐七年,顺帝生之岁,瀛国公年五十,计其年岁,亦不悬殊。作史者纵不便确指其故,而于明宗后迈来的传何妨略见其由瀛国公归于明宗之源委,所谓疑以传疑也,乃并不书,岂以其不经耶?然南史梁武帝纳东昏妃,七月生豫章王综,亦未尝不书也。

守节绝域

元史伊勒默色(旧名月里麻思)使宋,被囚于长沙飞虎寨,三十六年而死。石天麟使于海都,亦被留二十八年乃归。俱见各本传。

郝经昔班帖木儿

奇闻骇见之事,流传已久,在古未必真,而后人仿之,竟有实有其事者。

苏武雁书,事本乌有,特常惠教汉使者,谓“天子射上林,得武系帛书于雁足。”使匈奴不得匿武耳。而元时郝经使宋,被拘于真州,日久,买一雁,题帛书系其足,放去。汴中民射雁金明池,得之以进世祖,其诗云“霜落风高恣所如,归期回首是春初,上林天子援弓缴,穷海累臣有帛书。”后题“至元五年九月一日放,获者弗杀,国信大使郝经书于真州忠勇军营新馆。”后经竟得归国,卒于途。是苏武雁书之事虚,而郝经雁书之事实也。

程婴、公孙杵臼存赵氏孤之事,本史记采无稽之谈,以新听闻,未必实有其事也。而元顺帝时,有昔班帖木儿者,在赵王位下,其妻尝保育赵王。后部落灭里灭叛,欲杀赵王,昔班帖木儿与妻谋,以己子观音奴服王服居宫内,夜半,夫妻二人卫赵王遁去,贼至,遂杀观音奴,而赵王得免。事闻,授昔班帖木儿同知河东宣慰司,其妻剌八哈敦云中郡夫人,观音奴亦赠同知大同路事,仍旌其门。是婴、杵臼存赵氏孤之事犹虚,而昔班帖木儿夫妻存赵王之事实也。

元史各有传。

郝经事人犹或知之,昔班帖木儿事则鲜知者,故摘书于此。

案宋史侯延广在襁褓时,遭王景崇之难,乳母刘氏以己子代延广死,刘氏行丐,抱延广至京师,还其祖侯益。此又与婴、杵臼之事相类,而出于一妇人,尤为甚难。

元初用两国状元王鸮本金正大元年第一甲第一名进士,仕至尚书左右司郎中。金亡将被杀,元将张柔闻其名,救之,馆于家。后荐于世祖,擢翰林学士承旨,制诰典章,皆所裁定。

宋留梦炎本淳祐四年第一甲第一名进士,咸淳中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德祐元年,官右丞相兼枢密使,又为江东西湖南北宣抚大使。国亡遁去,入元亦为翰林学士承旨。

是两国状元俱为元所用也。

纵囚

纵囚事已见陔余丛考,今又得数事。后汉书戴封传:封为西华令,有囚四百余人,当刑,封哀之,皆遣归家,与克期日,皆无违者。三国志贾逵传:曹操征蜀,先遣逵至斜谷观形势,道逢水衡载囚数十车,逵以军事急,辄究重者一人,余皆放之。此则竟行纵遣,不复治罪者。

晋书范广传:广为堂邑令,刘荣坐劾当死,家有老母,广听归省,如期而返,县堂失火,荣脱械救火毕,还自著械。

又乔智明传:智明为隆虑令,部人张兑为父报仇,母老而身无子,智明悯之,令其妻入狱,并阴纵之,或劝之逃,兑曰“有君如此,何忍累之?”

宋史戚纶传:纶知太和县,每岁时必与狱因约,放归祀其先,皆如期返。

元史本纪:世祖至元十年,诏天下狱囚,除杀人者待报,其余一切疏放,限八月内至大都者赦之,至期凡赦死罪二十二人。(亦见王盘传)

陈天祥知寿昌府,冬至日放囚还家,约三日来归,狱囚如期至,乃白宣慰司尽纵之。(陈天祥传)

元封乳母及其夫

乳母之贵,无有过于元魏者,盖魏制子为皇太子,其母必先赐死,故登极后,反以乳母为保太后,其崇奉与皇太后无二也。

唐哀帝封你婆杨氏,号昭仪王氏郡夫人,中书奏“乳母古无封夫人及内职之例,汉顺帝以乳母宋氏为山阳君,安帝以乳母王氏为野王君,当时朝议已非之,今宜赐杨氏号安圣君,王氏号福圣君,第二王氏号康圣君。”是唐制乳母之封,尚有限制。

元代则不惟乳母封夫人,并其夫亦得封。

世祖封皇子燕王乳母赵氏为豳国夫人,其夫巩德禄封德育公。

成宗封乳母杨氏为赵国安翼夫人。

武宗封乳母夫寿国公杨燕家奴开府仪同三司。

仁宗封乳母夫杨德荣为云国公。英宗封乳母忽秃台定襄郡夫人,其夫阿来定襄郡王,谥忠愍。(以上皆见本纪)

文宗封乳母夫为营郡王。(见虞集传)

哈吗尔(旧名哈麻)母为宁宗乳母,故其父图噜(旧名秃鲁)封冀国公,加太尉。(见哈麻传)安南王居汉阳至元二十八年,征安南,其王陈日烜遁,日烜弟陈益稷率其本宗与妻子来降,诏封为安南国王,赐符印,居于汉阳。二十七年入觐,遂遥授湖广行省平章政事。仁宗初,益稷又入朝,谓“臣自世祖时来归,赐汉阳田五百顷,俾终余年,今臣年垂七十,而有司拘臣田,就食无所。”帝亟命还其田。天历二年卒,文宗赐谥忠懿。

老爷同寅臬司

世呼官长曰老爷,称同僚曰同寅,按察使曰臬司,其来已久,然不见于记载。

惟元史董搏霄传:搏霄营于南皮,毛贵兵猝至,问搏霄曰“汝为谁?”答曰“我董老爷也!”遂被杀。

此老爷之见于正史者也。

宋元祐中,除吕公著右仆射,制词云“被遇先帝,尝入赞于枢庭,暨予冲人,遂同寅于政路。”南宋庆元中,余端礼除右丞相,制词云“迄予嗣历之初,尤藉同寅之功。”

是同寅者,乃君臣同敬云尔,非以称同官也。

及黄震谢黄提举启有云“托故老以旁询,赖同寅而再葺。”

又宋史赵希怿传:韩侂胄败后,同寅有坐侂胄党者,诸司莫敢举,希怿独举之。

此则以同寅属同官,南宋时已有此称。

元史商挺传,帝谓挺曰“卿在关中有治效,而毁言日至,岂同寅中有阻卿者耶?”

又拜降传:同寅有贪秽者,拜降抗章劾之。

此同寅之见于正史者也。

宋史李韶传:韶父文饶为司理参军,尝曰“吾司臬多阴德,后当有兴者。”

孙子秀传:提点浙西刑狱,兼知常州,子秀以兼郡则行部非便,得请专司臬事。

是刑官称司臬,亦起于南宋。

又元史伊克台伊尔丹传(旧名奕赫抵雅尔丁),为建康道廉访使,始视事,有狱具陈庭下,皆前官创制者,蹙然曰“凡逮至臬司,皆命官及有出身之吏,合用此也?”此臬司之见于正史者也。(元史朵儿只传:朵儿只年少为学士,同寅如郭贯等诸老皆器重之。)牛腹疗重伤

布扎尔(旧名布智儿)从征回回,身中数矢,闷绝,太祖命剖一牛,纳布扎尔于腹,浸热血中,移时遂苏。

郭宝玉从讨契丹遗族,胸中流矢,太祖命剖牛腹,纳其中,少顷乃苏。

李庭攻沙洋新城,中炮坠城下,矢又贯胸,气垂绝,巴延命剖水牛腹,纳其中,乃活。

俱见各本传。

谢睦欢从攻西京,被三矢,仆城下,太宗命人拔其矢,刳牛肠,裸而纳诸牛腹中,良久乃苏。见谢仲温传。

此蒙古治重伤法,盖借生气以续命也。

忍痛

北史:魏长生子彦坠马折臂,肘上骨起寸余,乃开肉锯骨,流血数升,言笑自若。

欧五代史:苌从简中流矢,镞入骨,工无良药,欲凿其骨出之,从简便令凿之,工迟疑不忍下,从简趣之,左右皆若不胜其苦,而从简自若。

元史:张荣为流矢贯眦,拔之不出,令人以足抵额而拔出之,神色自若。

赵实喇(旧名赵匣剌)与宋兵战,镞入右肩不出,主将取死囚刲其肩,视骨节,知浅深可出,即为凿其创,拔镞出之,实喇神色不动。

俱见各本传。

牛皮船

元史:石抹案只攻宋叙州,江不得渡,乃聚军中牛皮,作浑脱及皮船乘之,夺其渡口。

又宋兵屯万州,汪世显从上流鼓革舟袭破之。

俱见各本传。

弥勒佛谣言

顺帝至正十一年,韩山童倡言天下大乱,弥勒佛下生。江淮愚民多信之,果寇贼蜂起,遂至国亡。然此谣不自至正中起也。

顺帝至元三年,汝宁献所获棒胡,有弥勒佛小旗、紫金印、量天尺。

而泰定帝时,又先有息州民赵丑斯、郭菩萨等倡妖言,谓弥勒佛当有天下。有司以闻,命河南行省鞫治之。

是弥勒佛之谣已久播民间矣!

盖乱之初起,不拔其根株,遂至蔓延而不可救,皆法令玩弛之所致也。

贾鲁治河

至正四年,河决白茅堤及金堤,被淹者几遍山东全省,浸淫及于河间,为患者凡七、八年。会脱脱为相,专任贾鲁治之。十一年四月,诏发民夫十五万、军二万,以是月起工,十一月告成,河复故道。其劳绩具见欧阳元所著河平碑。凡疏、浚、塞之方,及用土、用石、用铁、用草、用木、用杙、用之法,至今治河者,犹莫不遵用。其心力之专精,可谓至矣!

然贾鲁后四百余年以来,河之为患又百出而不穷,则以鲁但救之于既溃决之后,而未溃决之前,如何使之常由地中行,不至溃决,则未计及也。

河之所以溃决者,以其挟沙而行,易于停积,以致河身日高,海口日塞。惟恃两边堤岸为之障束,一遇盛涨,两堤之间不能容受,则必冲破而泛滥不可制。

今欲使河身不高,海口不塞,则莫如开南北两河,互相更换。一则寻古来曹、濮、开、滑、大名、东平北流故道,合漳、沁之水,入会通河,由清、沧出海;一则就现在南河大加疏浚,别开新路出海。是谓南北两河。

然非两河并用,亦非两役并兴也。两河并用,则河流弱而沙益易停,欲河之通,转速河之塞;两役并兴,则骚及数省,延及数年,欲河之治,而转或启民之乱。

所谓开两河者,虽有两河,而行走仍只用一河,每五十年一换。如行北河将五十年,则预浚南河,届期驱黄水而南之,其北河入口之处亟为堵闭,不使一滴入北;及行南河将五十年,亦预浚北河,届期驱黄水而北之,其南河入口之处亦亟堵闭,不使一滴入南。如此更番替代,使汹涌之水常有深通之河便其行走,则自无溃决之患。即河工官员兵役,亦可不设;芦土方埽木之费,亦可不用。但令督抚就近照管,自保无虞。此虽千古未有之创论,实万世无患之长策也。

舍此不图,而徒岁岁修防,年年堵筑,正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病终不去。无论遇有溃决,所费不赀,即一、二年偶获安流,而岁修仍不下数十万,以五十年计算,正不知几千百万?与其以如许金钱空掷于横流,何如为此经久无患之计乎?

或谓地势北高南下,既已南徙,必难挽使北流。此不然也!中国地之高下在东西,不在南北,如果北高南下,则自神禹导河以来,何以数千年不南徙,直至宋始徙乎?岂南方之地从前本高,至宋而忽下乎?迩年河决,受害之地多在北而不在南,则非北高南下可知也。宋之南徙,盖亦因北河淤高,不得不别寻出路耳。今南河亦淤高矣!高则仍使北流,是穷变通久之会也。又或谓挽使北流,将不利于漕运。此亦非也!漕运所资黄水者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23456 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