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四 后汉书

作者: 赵翼9,713】字 目 录

青、徐、幽、冀四州尤甚。乃遣使者下郡国,听群盗自相纠摘,五人斩一人者,除其罪。其牧守令长坐界内有盗贼及弃城者,皆不以为罪,但取获贼多少为殿最,惟蔽匿者罪之。于是更相追捕并解散。”案是时天下初定,民方去乱离而就安平,岂肯又生变乱,此必有激成其祸者。而本纪全不著其根由。但上文有“河南尹张伋及诸郡守十余人,坐度田不实,皆下狱死”。则是时民变,盖因度田起衅也。

案刘隆传:“天下户口,垦田多不以实,户口年纪,互有增减。建武十五年,有诏核检,而刺史太守,多不平均,优饶豪右,侵刻羸弱,百姓嗟怨。帝见陈留吏牍,有云:‘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帝怒,不得其故。时明帝年十二,在侧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帝诘吏,吏对果如明帝所言。于是遣谒者考实,具知奸状,守令等十余人皆死。”据此,则十六年之民变,必因十五年之检核户口,田亩不均而起衅也。其解散,亦必非令盗贼自相捕斩遂能净尽,盖因守令皆以检核不实坐死,遣谒者为更正,然后解散耳。而范书略不见起灭之由。

光武崩年

光武纪书帝崩,年六十二。然纪又书帝起兵时年二十八。下有更始元年,破王寻、王邑,持节北渡河,镇慰州郡。二年诛王郎,更始拜帝为萧王。明年六月,始即位改元建武。是帝年已三十一矣。建武凡三十二年,又加以中元二年始崩,则应是六十四岁。本纪所云六十二,殊不符也。(案前汉书汉王四年幸薄姬,生文帝,年八岁,立为代王。十七年,入为帝。则应是二十五岁。而臣瓒注谓文帝二十三即位,在位二十三年,寿四十六。是文帝年岁亦不符。)

安帝无纪

安帝以延光元年三月崩,阎后立北乡侯懿即位,是年十月薨。计北乡侯在帝位,已阅八月,应有本纪,乃范书无之,盖以未逾年未改元故耳。然殇帝在位仅一年,冲帝在位并只半年,皆为立纪,此不应缺也。

未央宫焚后

班书王莽传:“长安士民攻莽,三日死。独未央宫烧,其余仍案堵如故。及赤眉至,遂烧长安宫室至市里。”又外戚传:“莽女为平帝后,帝崩,莽篡位,号后为黄皇室主。及汉兵诛莽,燔烧未央宫,后投火中死。”范书更始传:“王莽败,惟未央宫被焚,其余宫殿一无所毁。更始至,居长乐宫。”董卓传亦言:“赤眉之乱,宫室营守,焚灭无余。惟有高庙及京兆府舍。”是未央宫当莽死时已被焚,赤眉之乱,则长安为墟,并不特未央宫无存而已。乃献帝纪:“董卓劫帝西迁,车驾至长安,幸未央宫。”董卓传亦云:“帝之长安,移于未央宫。寻帝以病愈,大会诸臣于未央宫。”此宫已被焚于王莽之败,何以献帝西迁,又有未央以驻跸耶?案顺帝纪:“永和元年,帝西巡幸未央宫。”想王莽时被焚之后,东汉诸帝又曾修葺也。然范书不经见,而先则被焚,后则驻跸,殊不明析。

唐姬

皇后纪:“董卓弑弘农王,其妃唐姬归乡里。及李傕、郭氾破长安,遣兵钞略关东,掠得姬。傕欲妻之,固不听,而终不自名。贾诩知之,以告献帝。帝乃下诏,迎姬置园中,使侍中持节,拜为弘农王妃。初平元年二月,葬弘农王于故常侍赵忠成圹中。”此文殊不明析。

卓以初平元年正月弑弘农王。二月即迁都长安,而葬弘农王亦以是月。盖将迁时,草草瘗之也。傕氾之乱,则在初平三年,其掠得姬而献帝迎还册拜,自是在长安时事。而叙于葬弘农王之前,已属倒置。

而又曰置园中,所谓园者安在耶?汉时凡诸王葬处,曰“园陵”。其姬妾守园陵者,曰“某园贵人”。(桓帝尊孝崇王夫人曰“孝崇园贵人”。灵帝尊孝仁皇妃曰“慎园贵人”。)今弘农王妃所居之园,即弘农王葬处耶?则是时妃在长安,而葬处在洛阳,时方扰乱,不能送往也,或即宫内之园以居之耶?吴汉伐公孙述

吴汉传:“汉伐公孙述,去成都二十里阻江北为营,造浮桥,使副将刘尚屯于江南,相去二十里。帝闻之,大怒,诏曰:‘贼若出兵缀公,以大众攻尚,尚破,公必败矣!’”以其与尚相隔二十里,不及相救援也。

后汉引还广都,留刘向拒述,以状奏上,帝曰:“公还广都,甚合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击公也。若先攻尚,公从广都五十里赴之,适当其危,破述必矣。”案先以相距二十里,谓不足相及;今又云五十里赴救,正可破贼,语似矛盾。盖汉先营江北,尚营江南,恐述断浮桥,则彼此不能相救耳。而传未分别言之。

以字行文

史传叙事皆书名,未有以字行文者。范书惟光武兄縯字伯升,凡纪传皆书其字。盖帝之亲兄,舂陵首事,其功最大。且班书王莽传内,已书伯升。故范书仍之也。

乃范式、张劭合传,前半篇叙劭事则称元伯,叙式事则称巨卿,皆其字也,殊非史体。盖本当时人为张、范作合传,蔚宗即钞入史,不复改订耳。

于吉无传三国魏志有方技传,备载华陀、管辂等,而道士于吉尤有异术。据江表传谓“吉制符水治病,吴人争事之。孙策在城楼会诸将,吉适过,诸将争下楼迎拜。策怒,令收之,诸将咸为之请。策曰:‘此子妖妄惑众。昔张津在交州,常著绛帕头,烧香读道书,卒为南夷所杀。此甚无益,诸君但未悟耳。’遂斩之。”

搜神记谓“策杀吉后,偶出行,为许贡客射伤,归治疮。尝独坐,仿佛见吉在左右,意恶之。后照镜,忽见吉在镜中,因大叫疮裂而死。”是吉乃汉末一技术之士。陈寿吴志不为立传,盖以魏志有方技一门,吴志不立方技,故遗之也。

蔚宗作后汉书,既以华陀入方技矣,于吉在顺帝时,已有琅邪人宫崇者,以吉所得神书上之,则其人与华陀同时,而年寿在陀之前。蔚宗既传陀,何以不传吉耶。

案范书襄楷传:“顺帝时,宫崇上其师于吉所得神书一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清领书。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宗,胹多巫觋杂语。有司奏其书妖妄不经,乃收藏之。”蔚宗或以于吉名已见于楷传,故不复有传耳。

汉帝多自作诏

两汉诏命皆由尚书出,故比之于北斗,谓天之喉舌也。

后汉书周荣传“荣子兴有文学,尚书陈忠疏荐兴曰:‘尚书出纳帝命,臣等既愚闇,而诸郎多俗吏,每作诏文,转相求请,或以不能而专己自由,则词多鄙固,请以兴为尚书郎。’”

又宦官曹节欲害窦武,拥灵帝上殿,召尚书官属至,胁以白刃,使作诏版。

此可见诏命皆由尚书郎所撰也。

汉诏最可观,至今犹诵述。盖皆简才学士充郎署之选。而如陈忠所云,则亦有拙于为文及辗转倩人者,可知代言之职綦重矣。

然亦有天子自作者。

哀帝策董贤为大司马,有“允执其中”之语。萧咸谓“此乃尧禅舜之文,非三公故事,长老莫不心惧。”此必非代言者所敢作也。光武诏司徒邓禹曰:“司徒尧也,亡贼桀也,宜以时进讨。”

立阴贵人为后,诏曰:“贵人乡里良家,归自微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宜奉宗庙,为天下母。”又帝疑侯霸荐士有私,赐书曰:“崇山幽都何可偶,黄钺一下无处所。欲以身试法耶?将杀身成仁耶?”此等文词,亦必非臣下所代作者。明帝登极诏曰:“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本引公羊传之词)。实赖有德,左右小子。”

章帝诏亦有云:“上无明天子,下无贤方伯。”

按二帝方在位,而诏云上无天子,人臣代草,敢为此语耶。

不特此也。

明德马皇后答章帝请封外家诏曰:“吾为天下母,而身服大练。欲以身率下,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饬。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见外家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依绿韝,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

又饬章帝曰:“吾素刚急,有胸中气,不可不顺也。”

此等语,无论非人所能代,且马后并未称制,尚书乃帝之近臣,岂有答帝诏而即令帝之近臣代作者。后本好学能文,此诏亦必自作者也。

光武信谶书

谶纬起于西汉之末。

张衡著论曰:“汉以来,并无谶书。刘向父子领校秘书,尚无谶录,则知起于哀、平之际也。”(汉书路温舒传“温舒从祖父受历数天文,以为汉厄三七之期。乃上封事以预戒。”温舒系昭帝时人,则又在哀、平之前。)

案樊英传,有“河洛七纬。”章怀注曰“易纬稽览图、干凿度、坤灵图、通卦验、是类谋,辨终篇也;书纬琁机钤、考灵耀、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也;诗纬推度灾、氾历枢,含神雾也;礼纬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也;乐纬动声仪、稽耀嘉,斗图征也;孝经纬援神契,钩命决也;春秋纬演孔图、元命包、文耀钩、运斗枢、感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乾图、汉含孳、佑助期、握诚图、潜潭包,说题辞也。”

此等本属不经,然是时实有征验不爽者。

杨春卿善图谶,临死,戒其子统曰:“吾绨囊中有祖传秘记,为汉家用。”(杨厚传)

哀帝建平中,有方士夏贺良上言赤精子之谶:汉家历运中衰,当再授命,故改号曰“太初元将元年”,称陈圣刘太平皇帝。其后果篡于王莽而光武中兴。(汉书李寻传:成帝时有甘忠可者。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言汉家当再受命,以其术授夏贺良等。刘向奏其妖妄,甘忠可下狱死。贺良等又私相传授。)又光武微时,与邓晨在宛,有蔡少公者,学谶云:“刘秀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秀耶。”(刘歆以谶文欲应之,故改名秀。)光武戏曰:“安知非仆?”(晨传)

西门君惠曰:“刘氏当复兴,国师姓名是也。”(王莽传)

李通素闻其父说谶云:“刘氏复兴,李氏为辅。”故通与光武深相结。(通传)其后破王郎,降铜马,群臣方劝进,适有旧同学强华者,自长安奉赤伏符来,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在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群臣以为受命之符,乃即位于鄗南。

是谶记所说,实于光武有征。故光武尤笃信其术,甚至用人行政亦以谶书从事。

方议选大司空,赤伏符有曰:“王梁主卫作元武。”帝以野王县本卫地之所徙。元武,水神之名。司空,水土官也。王梁本安阳人,名姓地名俱合,遂拜梁为大司空。(梁传)又以谶文有“孙咸征狄”之语,乃以平狄将军孙咸为大司马。(景丹传及东观汉记)此据谶书以用人也。

因河图有“赤九会昌”之文,光武于高祖为第九世,故其祀太庙至元帝而止,成、哀、平三帝则祭于长安。(本纪)会议灵台处所,众议不定,光武曰:“吾以谶决之。”此据谶书以立政也。且廷臣中有信谶者,则登用之。贾逵欲尊左氏传,乃奏曰:“五经皆无证图谶以刘氏为尧后者,惟左氏有明文。”(左传: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范氏其后也。范归晋后,其处者皆为刘氏。)由是左氏传遂得选高才生习。(逵传)

其不信谶者,则贬黜随之。帝以尹敏博学,使校图谶,令蠲去崔发为王莽著录者。敏曰:“谶非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恐疑误后生。”帝不听,敏乃因其阙文增之曰:“君无口,为汉辅。”(君无口为尹)帝诏敏诘之,对曰:“臣见前人增损图书,故学为之耳。”帝深非之。(敏传)

桓谭对帝言:“臣不读谶书。”且极论谶书之非经。帝大怒,以为非圣无法,欲斩之。(谭传)帝又语郑兴,欲以谶断郊祀,兴曰:“臣不学谶。”帝怒曰:“卿非之耶?”兴诡词对曰:“臣于书有所不学,而无所非也。”兴数言政事,帝以其不善谶,终不任用。(兴传)是光武之信谶书,几等于圣经贤传,不敢有一字致疑矣。独是王莽、公孙述亦矫用符命。

莽以哀章献金匮图有王寻姓名,故使寻将兵讨昆阳,迄于败灭。莽又以刘伯升起兵,乃诡说符命,引易曰:“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以为莽者,御名也。升者,伯升也。高陵者,高陵侯翟义也。义先起兵被杀,谓义与伯升伏戎于新皇帝之世,终灭不兴也。又案金匮,辅臣皆封拜。有王兴者,城门令史。王盛者,卖饼儿。莽案符命,求得此姓名十余人,而二人容貌应卜相,遂登用之,以示神焉。

公孙述亦引谶记,谓“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明汉至平帝十二世而绝,一姓不得再兴也。又引箓运法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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