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五 后汉书

作者: 赵翼8,851】字 目 录

冲帝崩。又立质帝,质帝为冀所酖。又援立桓帝,并以后妹为桓帝后,冀身为大将军辅政,两妹一为皇太后一为皇后,其权已震主矣!而帝默与宦官单超、左悺、具瑗、徐璜、唐衡定谋,遂诛冀。是宦官且诛当国之皇亲矣!然此犹曰:“奉帝命以成事也。”

梁冀专恣日久,梁后又忌恣,桓帝心不平而不敢泄,独呼小黄门唐衡,问:“左右谁与冀不协者?”衡以单超、左悺、徐璜、具瑗对,帝乃召超等定议,下诏收冀及宗亲党与,皆诛之。封超等五人为侯。

桓帝梁后崩,以窦武女为皇后。帝崩,武与后定策,立灵帝。窦后临朝,武入居禁中辅政,素恶宦官,欲诛之,兼有太傅陈蕃与之同心定谋,乃反为宦官曹节、王甫等所杀。然此犹曰:“灵帝非太后亲子,故节等得挟帝以行事也。”

窦武与陈蕃同谋诛宦官曹节、王甫等,奏入,五官史朱瑀窃发其书,怒骂曰:“中官中放纵者当诛,吾曹何罪而当尽灭?”因大呼曰:“陈蕃、窦武奏皇太后欲废帝。”乃夜召素所亲史共普、张亮等歃血盟。曹节闻之,拥帝出御殿,闭诸禁门,使人守武,武不受诏,驰入步兵营,令曰:“中常侍反,尽力者封侯。”而王甫已领虎贲、羽林等兵出屯朱雀门,大呼武所将兵士曰:“窦武反,汝曹皆禁兵,何故随之?”禁兵遂俱归甫。甫乃杀武并及陈蕃。至灵帝崩,何后临朝,立子辨为帝,后兄何进以大将军辅政,已奏诛宦官蹇硕,收其所领八校尉兵,是朝权、兵权俱在进手,以此尽诛宦官,亦复何难?乃又为宦官张让、段圭等所杀。是时军士大变,袁绍、袁术、闵贡等,因乘乱诛宦官二千余人,无少长皆杀之。于是宦官之局始结,而国亦随之亡矣!

灵帝崩,何后临朝,立子辨为帝。后兄何进辅政,欲诛宦官,先奏何后,后不听,乃谋召外兵以胁何后,何后乃悉罢诸常侍、小黄门等。常侍张让子妇乃后甥也,让对之叩头曰:“老臣得罪,当与新妇同归故里,但受恩深,欲一入见太后颜色,归死无恨。”子妇言于何后母舞阳君入白。诏诸常侍皆入,而何进方入奏诛宦官事,张让、段圭等即杀之。于是袁绍、袁术乘乱尽杀宦官。

国家不能不用奄寺,而一用之则其害如此。盖地居禁密,日在人主耳目之前,本易窥颦笑而售谗谀。人主不觉,意为之移。范蔚宗传论,谓:“宦者渐染朝事,颇识典故,少主凭谨旧之庸,女君资出纳之命,及其传达于外,则手握王命,口衔天宪,莫能辨其真伪。故威力常在阴阳奥窔之闲。迨势焰既盛,宫府内外,悉受指挥,即亲臣、重臣竭智力以谋去之而反为所噬。当其始,人主视之不过供使令效趋走而已,而岂知其祸乃至此极哉!”宦官之害民

东汉及唐、明三代,宦官之祸最烈,然亦有不同。唐、明阉寺先害国而及于民,东汉则先害民而及于国。今就后汉书各传摘叙之,可见其大概也。

刘瑜疏言:“中官邪孽,比肩裂土,皆竞立子嗣,继体传爵。或乞子疏属,或买儿市道。又广聚妻室,增筑第舍。民无罪而辄坐之,民有田而强夺之。贫困之民,有卖其首级,父兄相代残身,妻孥相视分裂”。(瑜传)左雄疏言:“宦竖皆虚以形势,威夺良家妇女闭之,白首而无配偶。”(雄传)

黄琼疏言:“宦竖盈朝,重封累爵,明珠南金之宝,充满其室。”(琼传)单超、左悺、具瑗、徐璜、唐衡五人,以诛梁冀功,皆封侯。其后超死,四侯转盛。民闲语曰:“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堕。”(独坐:骄贵无偶。两墯:随意所为不定,持两端而任意。)皆竞起第宅,穷极壮丽,金银罽眊(毛毡),施于犬马,仆从皆乘牛车,从以列骑。(超等传)

侯览前后夺人宅三百八十一所,田一百一十八顷。起立第宅十六区,皆有高楼池苑,制度宏深,僭类宫省。预作寿冢,石樽双阙,高广百尺。破人居室,发掘坟墓。虏夺良人妻,略妇女。为张俭所奏,览遮截其章,不得上。(览传)

赵忠葬父,僭为璠玙玉匣偶人。(玉匣:帝王之葬具,覆以玉石,连以金缕。)董卓弑弘农王,献帝葬之于忠之成圹中。(忠已被诛)及献帝自长安归洛阳,宫室已尽焚毁,乃驻于忠故宅。(献帝纪)迨后韩馥以冀州刺史让袁绍,出居于邺中之忠故宅。(馥传)其圹可以葬帝王,宅可以居帝王,别宅又可以居牧伯,其壮丽可知也。

张让说灵帝修宫室,发太原、河东、狄道诸郡材木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辄诃谴不中用,以贱价折之,十不酬一,又不即收,材木遂至腐烂,州郡复增私调,百姓嗟怨。(让传)

此犹第宦官之自为苛虐也,更有倚宦官之势而渔肉小民者。盖其时入仕之途,惟征辟、察举二事。宦官既据权要,则征辟察举者,无不望风迎附,非其子弟,即其亲知,并有赂宦官以辗转干请者。审忠疏言:“宦官势盛,州郡牧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曹节传)

李固疏云:“中常侍在日月之旁,形势振天下,子弟禄位,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干州郡,而谄谀之徒,望风进举。”(固传)

朱穆疏言:“宦官子弟亲戚,并荷荣任,凶狡无行之徒,媚以求官,恃势怙宠之辈,渔食百姓,穷破天下,空竭小人。”(穆传)河南尹田歆谓王谌曰:“今当举六孝廉,多贵戚书,命不得违,欲自用一名士以报国家。”乃以种皓应诏。(皓传)六孝廉只用一真才,已为美谈,则入仕者,皆奄党可知也。

灵帝诏公卿刺举二千石为民害者,太尉许戫、司空张济,凡内官子弟宾客,虽贪污秽浊不敢闻,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政丈者二十六人。(刘陶传)则阉党入仕者,莫敢黜革可知也。夫是以天下仕宦,无一非宦官之兄弟姻戚,穷暴极毒,莫敢谁何。

如具超弟安为河东太守,弟子匡为济阴太守,徐璜弟盛为河内太守,左悺弟敏为陈留太守,具瑗兄恭为沛相,皆所在蠹害。璜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求故汝南太守李皓女不得,则劫取以归,戏射杀之。(超等传)

侯览兄参为益州刺史,吏民有丰富者,辄诬以大逆,皆诛灭之,而没入其财以亿计。(览传)

曹节弟破石为越骑校尉,营中五伯妻美,破石求之,五伯不敢拒,妻不肯行,遂自杀。(节传)

此又宦官子弟宾客之肆为民害,可类推也。由是流毒遍天下,黄巾贼张角等遂因民之怨,起兵为逆矣!

汉末诸臣劾治宦官

东汉末,宦官之恶遍天下,然臣僚中尚有能秉正嫉邪,力与之为难者。

杨秉为太尉时,宦官任人及子弟为官,布满天下,竞为贪淫,朝野嗟怨。秉与司空周景劾奏牧守以下:匈奴中郎将燕瑗、青州刺史羊亮、辽东太守孙諠等五十余人,或死或免,遂连及中常侍侯览、具瑗等皆坐黜,天下肃然。(秉及景傅)

秉又奏侯览弟参为益州刺史,暴虐一州,乃槛车征参诣廷尉,参惧自杀。秉并劾奏览,桓帝诏问:“公府外职而奏劾近官,有何典故?”秉以申屠嘉召诘邓通事为对,帝不得已,乃免览官。(秉传)

李膺为司隶校尉,中常侍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惧膺按问,逃还京师,匿让家,藏于合柱中。膺知状,率将吏破柱取朔,付洛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膺传)韩演为司隶校尉,奏中常侍左悺罪并及其兄太仆称,请托州郡,宾客放纵,侵犯吏民。悺、称皆自杀。(演传)

阳球为司隶校尉,奏中常侍王甫、淳于登及子弟为守令者,奸猾纵恣,罪合灭族。太尉段颎阿附佞幸,宜并诛。乃悉收甫、颎等及甫子永荣少府萌、沛相吉,球自临考,五毒备至,萌曰:“父子既当并诛,乞少宽楚毒,假借老父。”球曰:“死不塞责,乃欲求假借耶?”萌乃大骂,球使窒萌口,捶扑交下,父子悉死杖下。颎亦自杀。球乃磔甫尸于城门,尽没入其财产。妻子皆徙比景。(球傅)

此廷臣之劾治宦官者也。

杜密为太山太守北海相,凡宦官子弟为令长有奸恶者,辄案捕之。(密傅)刘祐为河东太守,属县令长率多中官子弟,祐黜其权,强平理冤结。中常侍管霸用事于内,占天下良田美宅,祐悉没入之。(祐傅)

蔡衍为冀州刺史,中常侍具瑗托其弟恭举茂才,衍收其赍书人案之。又劾奏河闲相曹鼎赃罪,鼎乃中常侍曹腾之弟也。(衍传)

朱穆为冀州刺史,宦官赵忠葬父,僭用璠玙玉匣,穆闻之,下郡案验,吏畏穆,乃发墓剖棺,陈尸出之而收其家属。(穆传)

山阳太守翟超,没入中常侍侯览财产。小黄门赵津及南阳大猾张氾等,恃中官势,犯法二郡,太守刘质、成晋考案其罪,虽经赦令,竟考杀之。

王宏为弘农太守,郡中有事宦官买爵位者,虽二千石,亦考杀之,凡数十人。(陈蕃传)

陈翔为扬州刺史,劾奏豫章太守王永、吴郡太守徐参,在职贪秽,皆中官亲党也。(翔传)范康为太山太守时,张俭杀侯览母,案其宗党宾客,或有逃入太山界者,康皆收捕无遗脱。(康传)黄浮为东海相,有中常侍徐璜兄子宣为下邳令,肆贪暴,浮乃收宣及家属,无少长皆考之,掾吏固争,浮曰:“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不恨。”即杀宣,暴其尸于市。(浮传)荀昱为沛相,荀昙为广陵太守,志除宦官,其支党有在二郡者,纤罪必诛。(昱传)

史弼为平原相,当举孝廉,侯览遣诸生赍书请之,弼即棰杀赍书者。(弼传)

此外僚之劾治宦官也。张俭为东部督邮,奏侯览及其母罪恶,览遮截其章不得上,俭遂破览家,籍没赀财,具奏其罪状。(俭及览传)此又小臣劾治宦官者也。

盖其时宦官之为民害最烈,天下无不欲食其肉,而东汉士大夫以气节相尚,故各奋死与之搘拄,虽湛宗灭族,有不顾焉。至唐则仅有一刘蕡对策,恳切言之。明则刘瑾时,仅有韩文、蒋钦等数人,魏忠贤时,仅有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缪昌期、李应升、周顺昌等数人,其余干儿义子建生祠、颂九千岁者,且遍于搢绅,此亦可以观世变也。宦官亦有贤者后汉宦官之贪恶肆横,固已十人而九,然其中亦间有清慎自守者,不可一概抹煞也。

郑众谨敏有心。和帝初,窦太后秉政,其兄宪为大将军,窃威权,朝臣莫不附之。众独乃心王室,宪兄弟谋不轨,众与帝定策诛之。(众传)蔡伦在和帝时,预参帷幄,尽心敦慎,匡弼得失,每休沐,辄闭门谢客。为尚方令,监作器械,莫不精工。创意用树肤、麻头、敝布、鱼网以为纸,天下称蔡侯纸。又典东观,校讎经传。(伦传)安帝听宦官李闰、江京、刘安、陈逵等谮,废皇太子保为济阴王。帝崩,太子不得立。阎后立北乡侯懿,未几薨。后与兄显又欲援立外藩,宦官孙程不平,乃与王康等十九人歃血盟,迎立济阴王,先斩江京、刘安、陈逵并阎显及其弟景,迁阎后于别宫,于是济阴王即位,是为顺帝。后司隶校尉虞诩劾奏宦官,自诣廷尉。宦官张防等临考,一日中传考四狱,必欲杀诩。程上殿陈诩之冤,时防在帝后,程叱曰:“贼臣张防,何不下殿?”防走入东厢,程劝帝急收防,毋令求请,防乃徙边。(程传)良贺清俭退厚。诏九卿举武猛,贺独无所举,帝问之,曰:“臣生长深宫,未尝交士类,昔卫鞅因景监以进,有识鄙之,今得臣所举,匪荣伊辱,故不敢也。”(贺传)

曹腾在省闼三十余年,未尝有过,所进达皆海内名人。有蜀郡守遣人赂腾刺史,种皓搜得其书币,奏之,并劾腾。帝以书自外来,非腾之过,事遂寝。腾反称种皓为能吏。后皓为司徒,尝曰:“我为公,曹常侍力也。”(腾传)吕强尽忠奉公,上疏力陈“宦官之乱政及后宫彩女之多,河间解渎馆不宜筑,蔡邕对策切直不宜罪,郡国贡献不宜索导行费。”

又有宦官丁肃、徐衍、郭耽、李巡、赵祐五人,亦皆清忠。巡请刻五经于石,即蔡邕所书也。祐博学多览,著作诸儒称之。

又吴伉博达奉公,知不见用,常托病从容养志。

此皆汉宦官之贤者,可与北魏之仇洛,齐王瑀、赵黑,北齐之田敬宣,唐之俱文珍、张承业,明之覃吉、王承恩并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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