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二史劄记 - 卷六 三国志

作者: 赵翼8,578】字 目 录

刘辟死年

魏武纪“建安二年,汝南黄巾贼何仪、刘辟、黄邵、何曼等众各数万,操进军讨破之,斩辟、邵等。”是辟已就戮矣。而“建安五年,操与袁绍相拒于官渡。汝南降贼刘辟等叛应绍,略许下。绍使刘备助辟。”是辟初未尝死,但降于操,至此又叛应绍也。一纪中已岐互若此。而于禁传“禁从征黄巾刘辟、黄邵等,夜袭操营,禁击破之,斩辟、邵等。”此事叙在从战官渡之前,即建安二年事也,则辟实已死也。蜀先主传“操与绍相拒于官渡,汝南黄巾刘辟等,叛曹应绍,绍遣先主与辟等略许下。”则又是建安五年事,而辟尚在也。何以纪、传又适相符耶?岂其时有两刘辟耶?

明帝时尚称权、备

高堂隆传“魏明帝大营宫室。隆疏谏曰‘今吴、蜀二贼称帝,若有人来告,权、备并修德政,陛下闻之,岂不惕然!’”案蜀先主崩于魏文帝黄初四年,何得于明帝时尚称权、备?此必有误字也。子乔何人吴孙辅传“其子松为射声校尉都乡侯,黄龙三年卒。蜀丞相诸葛亮与兄瑾书曰‘既受东朝厚遇,依依于子弟,又子乔良器,为之恻怆,其所与亮器物,感用流涕。’其悼松如此,由亮养子乔咨述云。”此段文字最不可解。子乔乃瑾子,出继亮为后者。盖子乔尝为亮述松之为人也。然所谓“依依于子弟”及“与亮器物”,果何谓也?岂亮前奉使至吴时,与松相识。其后松又托乔,附致器物于亮耶?然文义究不明新。

建安二十四年吕布尚存

陆抗传“抗都督西陵,自关羽至白帝。”白帝,夔州城也。关羽或亦地名。盖羽守荆州,后人遂以其名名其地耳。此尚非有误。夏侯惇传“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孙权。二十四年,曹操击破吕布军于摩陂,召惇同载,以宠异之。”案操擒布在建安二年,距建安二十四年,已二十余载,何得尚有破布之事?考是时,关羽围曹仁,操遣徐晃救之。操自洛阳亲往应接,未至而晃破羽,羽已走,操遂军摩陂。则惇传所云吕布,必关羽之讹也。

孙壹死年

又吴志孙壹传“孙綝遣朱异潜兵袭壹,壹奔魏,魏以为车骑将军,封吴侯,以故主齐王芳贵人邢氏妻之。魏黄初三年死。”案黄初系魏文帝年号,文帝至齐王芳被废,已二十余年,何得妻芳妃?后又死于黄初也?魏志:壹之来降,在高贵乡公甘露二年,则其死当在景元、咸熙闲,今曰黄初三年死,亦必误也。

荀彧传

荀彧传,后汉书与孔融等同卷,则固以为汉臣也。陈寿魏志,则列于夏侯惇、曹仁等之后,与荀攸、贾诩同卷,则以为魏臣矣。

案董昭等以曹操功高,议欲封魏公、加九锡。彧以为“操本起义兵,匡汉室,秉忠贞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是。”以是拂操意。会征孙权,乃表请彧劳军。彧病留寿春,操遣人馈食。发之,空器也,遂饮药而卒。明年,操乃为魏公。是彧之心乎为汉可知也。论者或谓末路虽以失操意而死。而当其初去袁绍就操时,值吕布攻兖州,彧为操坚守鄄城及范、东阿,以待操,谓“昔汉高先定关中、光武先取河内以为基,此三城,即操之关中、河内也。”后又劝操迎天子,谓“晋文纳襄王而定霸,汉高发义帝丧而得诸侯。”是早以帝王创业之事劝操,何得谓之尽忠于汉?

不知献帝遭董卓大乱之后,四海鼎沸,强藩悍镇,四分五裂。彧计诸臣中非操不能削群雄以匡汉室,则不得不归心于操而为之尽力,为操即所以为汉也。其初劝操迎天子,谓操曰“将军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民望,大顺也;秉至公以服雄杰,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是可知彧欲藉操以匡汉之本怀矣!且是时,操亦未遽有觊觎神器之心也。及功绩日高,权势已极,董昭等欲加以上公九锡,则非复人臣之事。彧亦明知操之心已怀僭妄,而终不肯附和,姑以名义折之,卒之见忌于操,而饮药以殉。其为刘之心,亦可共白于天下矣!

陈寿已入于魏臣内,范蔚宗独提出列于后汉书,传论明言“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之义。”此实平心之论也。寿于传末亦云“彧死之明年,操遂为魏公。”则亦见彧不死,操尚未敢为此也。则又公道自在人心,而不容诬蔑者矣!

又案臧洪自是汉末义士,其与张超结交,后与袁绍交兵之处,皆无关于曹操也。则魏纪内本可不必立传,而寿列之于张邈之次。盖以其气节,不忍没之耳。蔚宗特传于后汉书内,不以寿志已有洪传而遂遗之。亦见其编订之正。

荀彧郭嘉二传附会处

左传载卜筮奇中处,如陈敬仲奔齐,繇词(卜辞)有“五世其昌,有妫之后,将育于姜”等语,其后无一字不验,似繇词专为此一事而设者,固文人好奇,撰造以动人听也。

陈寿三国志,亦有此者。

荀彧传,谓“彧料袁绍诸臣‘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攸家犯法,配不纵也,不纵,攸必为变。’后审配果以攸家不法,录其妻、子。攸怒,遂背绍降操。”又郭嘉传“操与绍相持于官渡,或传孙策将袭许,嘉曰‘策勇而无备,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策果为许贡客所杀。”

此二事,彧、嘉之逆料,可谓神矣!然岂知攸之必犯?配之必激变?策之必死于匹夫之手?而操若左券,毋乃亦如左传之穿凿附会乎?

陈寿论诸葛亮

陈寿传(晋书)“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被髡(刑罚,剃发也),故寿为亮传,谓将略非所长。”此真无识之论也!

亮之不可及处,原不必以用兵见长。观寿校定诸葛集表,言“亮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励。至今梁、益之民,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过也。”

又亮传后评曰“亮之为治也,开诚心,布公道,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

其颂孔明,可谓独见其大矣!

又于杨洪传,谓“西土咸服亮之能尽时人之器能也。”

廖立传,谓“亮废立为民。及亮卒,立泣曰‘吾终为左衽矣!’”

李平传,亦谓“平为亮所废。及亮卒,平遂发病死。平常冀亮在当自补复,策后人不能故也。”

寿又引孟子之言,以为“佚道使民,虽劳不怨;生道杀民,虽死不怨杀者。”此真能述王佐心事。至于用兵不能克捷,亦明言“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以众寡不侔,攻守异体,又时无名将,故使功业陵迟,且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

寿于司马氏最多回护,故亮遗懿巾帼,及死诸葛走生仲达等事,传中皆不敢书。而持论独如此,固知其折服于诸葛深矣!而谓其以父被髡之故,以此寓贬,真不识轻重者!

裴松之三国志注

宋文帝命裴松之采三国异同,以注陈寿三国志。松之鸠集传纪,增广异闻。书成奏进,帝览而善之曰“此可谓不朽矣!”其表云“寿书铨叙可观,然失在于略,时有所脱漏。臣奉旨寻详,务在周悉,其寿所不载而事宜存录者,罔不毕取。或同说一事而辞有乖杂;或出事本异,疑不能判者,并皆钞内,以备异闻。”此松之作注大旨,在于搜辑之博,以补寿之阙也。其有讹谬乖违者,则出己意辨正,以附于注内。今案松之所引书凡五十余种:谢承后汉书、司马彪续汉书、九州春秋、战略序传、张璠汉纪、袁暐献帝春秋、孙思光献帝春秋、袁弘汉纪、习凿齿汉晋春秋、孔衍汉魏春秋、华峤汉书灵帝纪、献帝纪、献帝起居注、山阳公载记、三辅决录、献帝传、汉书地理志、续汉书郡国志、蔡邕明堂论、汉末名士录、先贤行状、汝南先贤传、陈留耆旧传、零陵先贤传、楚国先贤传、荀绰冀州记、襄阳记、英雄记、王沈魏书、夏侯湛魏书、阴澹魏纪、魏文帝典论、孙盛魏世籍、孙盛魏氏春秋、魏略、魏世谱、魏武故事、魏名臣奏、魏末传、吴人曹瞒传、鱼氏典略、王隐蜀记、益都耆旧传、益部耆旧杂记、华阳国志、蜀本纪、汪隐蜀记、郭仲记诸葛五事、郭颁魏晋世语、孙盛蜀世谱、韦曜吴书、胡冲吴历、张勃吴录、虞溥江表传、吴志、环氏吴纪、虞预会稽典录、王隐交广记、王隐晋书、虞预晋书、干宝晋纪、晋阳秋、傅畅晋诸公赞、陆机晋惠帝起居注、晋泰始起居注、晋百官表、晋百官名、太康三年地理记、帝王世纪、河图括地象、皇甫谧逸士传、列女传、张隐文士传、虞喜志林、陆氏异林、荀勖文章叙录、文章志、异物志、博物记、列异传、高士传、文士传、孙盛杂语、孙盛杂记、孙盛同异评、徐众三国评、袁子傅子、干宝搜神记、葛洪抱朴子、葛洪神仙传、卫恒书势序、张俨默记、殷基通语、顾礼通语、挚虞决疑、曹公集、孔融集、傅咸集、嵇康集、高贵乡公集、诸葛亮集、王朗集、庾阐扬都赋、孔氏谱、孙氏谱、嵇氏谱、刘氏谱、王氏谱、郭氏谱、陈氏谱、诸葛氏谱、崔氏谱、华峤谱叙、袁氏世纪、郑玄别传、荀彧别传、祢衡传、荀氏家传、邴原别传、程晓别传、王弼传、孙资别传、曹志别传、陈思王传、王朗家传、何氏家传、裴氏家记、刘廙别传、任昭别传、钟会母传、虞翻别传、赵云别传、费祎别传、华佗别传、管辂别传、诸葛恪别传、何邵作王弼传、缪袭撰仲长统昌言表、傅元撰马先生序、会稽邵氏家传、陆机作顾谭传、陆氏世颂、陆氏祠堂像赞、陆机所作陆逊铭、机云别传、蒋济万机论、陆机辨亡论。

凡此所引书,皆注出书名,可见其采辑之博矣!

范蔚宗作后汉书时,想松之所引各书,尚俱在世,故有补寿志所不载者。今各书闲有流传已不及十之一,寿及松之、蔚宗等当时已皆阅过,其不取者必自有说,今转欲据此偶然流传之一二本,以驳寿等之书,多见其不知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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