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所遣周瑜等水军亦不过三万人,则亦非十倍于备也。
且是时,刘表之长子琦尚在江夏,破曹后,备即表琦为荆州刺史,权未尝有异词,以荆州本琦地也。时又南征四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皆降。琦死,群下推备为荆州牧。(蜀先主传)备即遣亮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收其租赋,以供军实。(亮传)又以关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羽传)张飞为宜都太守征虏将军在南郡。(飞传)赵云为偏将军领桂阳太守。(云传)遣将分驻,惟备所指挥,初不关白孙氏,以本非权地,故备不必白权,权亦不来阻备也。
迨其后三分之势已定,吴人追思赤壁之役,实藉吴兵力,遂谓荆州应为吴有,而备据之,始有借荆州之说。抑思合力拒操时,备固有资于权,权不亦有资于备乎?权是时但自救危亡,岂早有取荆州之志乎?羽之对鲁肃曰“乌林之役,左将军寝不脱介,戮力破曹,岂得徒劳无一块土?”(肃传)此不易之论也。
其后吴、蜀争三郡,旋即议和,以湘水为界,分长沙、江夏、桂阳属吴,南郡、零陵、武陵属蜀,最为平允。而吴君臣伺羽之北伐,袭荆州而有之,反捏一借荆州之说,以见其取所应得,此则吴君臣之狡词诡说,而借荆州之名,遂流传至今,并为一谈,牢不可破,转似其曲在蜀者,此耳食之论也。三国之主用人各不同
人才莫盛于三国,亦惟三国之主各能用人,故得众力相扶,以成鼎足之势。而其用人亦各有不同者,大概曹操以权术相驭,刘备以性情相契,孙氏兄弟以意气相投。后世尚可推见其心迹也。
曹操以权术相驭
荀彧、程昱为操画策,人所不知,操一一表明之,绝不攘为已有,此固已足令人心死。
刘备为吕布所袭,奔于操,程昱以备有雄才,劝操图之。操曰“今收揽英雄时,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也。”然此犹非与操有怨者。
臧霸先从陶谦,后助吕布,布为操所擒,霸藏匿,操募得之,即以霸为琅邪相,青、徐二州悉委之。先是操在兖州,以徐翕、毛晖为将。兖州乱,翕、晕皆叛,后操定兖州,翕、晖投霸,至是操使霸出二人,霸曰“霸所以能自立者,以不为此也。”操叹其贤,并以翕、晖为郡守。(霸传)
操以毕谌为兖州别驾(刺史佐官,随行另乘车驾,故称别驾)。张邈之叛,劫谌母、妻去,操遣谌往,谌顿首无二,既出,又亡归从吕布。布破,操生得谌,众为之惧,操曰“人能孝于亲者,岂不忠于君乎?吾所求也。”以为鲁相。
操初举魏种为孝廉。兖州之叛,操谓“种必不弃我。”及闻种走,怒曰“种不南走越,北走胡,不汝置也。”及种被擒,操曰“惟其才也。”释而用之。(本纪)
此等先臣后叛之人,既已生擒,谁肯复贷其命?乃一一弃嫌录用。盖操当初起时,方欲藉众力以成事,故以此奔走天下。杨阜所谓“曹公能用度外之人也。”及其削平群雄,势位已定,则孔融、许攸、娄圭等,皆以嫌忌杀之;荀彧素为操谋主,亦以其阻九锡而胁之死。甚至杨修素为操所赏拔者,以厚于陈思王而杀之。崔琰素为操所倚信者,亦以疑似之言杀之。然后知其雄猜之性,久而自露,而从前之度外用人,特出于矫伪以济一时之用。所谓以权术相驭也。刘备以性情相契
至刘备一起事,即为人心所向,少时结交豪杰,已多附之。
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等,早资以财,为纠合徒众之用。领平原相,刘平遣刺客刺之,客反以情告。救陶谦,谦即表为豫州刺史。谦病笃,命以徐州与备,备不敢当,陈登、孔融俱敦劝受之。
后为吕布所攻,投奔于操,操亦表为左将军,礼之甚重。
嗣以徐州之败奔袁谭,谭将步骑迎之。袁绍闻备至,出邺二百里来迓。
及绍败,备奔刘表,表又郊迎待以上宾之礼,荆州豪杰多归之。
曹兵来讨,备奔江陵,荆州人士随之者十余万。
是时身无尺寸之柄,而所至使人倾倒如此。程昱谓“备甚得人心。”诸葛亮对孙权亦谓“刘豫州为众士所慕仰,若水之归海。”此当时实事也。乃其所以得人心之故,史策不见,第观其三顾诸葛,咨以大计,独有傅岩爰立之风。关、张、赵云自少结契,终身奉以周旋,即羁旅奔逃,寄人篱下,无寸土可以立业,而数人者患难相随,别无贰志,此固数人者之忠义,而备亦必有深结其隐微而不可解者矣。其征吴也,黄权请先以身尝寇。备不许,使驻江北以防魏。及猇亭败退,道路隔绝,权无路可归,乃降魏。有司请收权妻、子,备曰“我负权,权不负我也。”权在魏,或言蜀已收其孥,权亦不信。君臣之相与如此。
至托孤于亮,曰“嗣子可辅,辅之;不可辅,则君自取之。”千载下犹见其肝膈本怀,岂非真性情之流露。设使操得亮,肯如此委心相任乎?亮亦岂肯为操用乎?惜是时人才已为魏、吴二国收尽,故得人较少。然亮第一流人,二国俱不能得,备独能得之,亦可见以诚待人之效矣!
孙氏以意气相投
至孙氏兄弟之用人,亦自有不可及者。
孙策生擒太史慈,即解其缚,曰“子义青州名士,但所托非人耳。孤是卿知己,勿忧不如意也。”
以张昭为长史,北方士大夫书来,多归美于昭。策闻之,曰“管仲相齐,一则仲父,二则仲父,而桓公为霸者宗。今子布贤,我能用之,其功名不在我乎?”此策之得士也。
周瑜荐鲁肃,权即用肃继瑜。
权怒甘宁粗暴,吕蒙谓“斗将难得”,权即厚待宁。
刘备之伐吴也,或谓诸葛瑾已遣人往蜀。权曰“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操,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
吴、蜀通和,陆逊镇西宁,权刻印置逊所,每与刘禅、诸葛亮书,常过示逊,有不安者,便令改定,以印封行之。委任如此,臣下有不感知遇而竭心力者乎?
权又不自护其非。权欲遣张弥、许晏浮海至辽东,封公孙渊。张昭力谏,不听,弥、晏果为渊所杀。权惭谢昭,昭不起,权因出,过其门呼昭,昭犹辞疾,权烧其门以恐之,昭更闭户,权乃灭火,驻门良久,载昭还宫,深自刻责。倘如袁绍不用沮授之言以至于败,则恐为所笑而杀之矣!
权用吕壹,事败,又引咎自责,使人告谢诸大将,曰“与诸君从事,自少至长,发有二色,以谓表里足以明露,尽言直谏,所望于诸君,诸君岂得从容而已哉?凡百事要,所当损益,幸匡所不逮。”陆逊晚年为杨竺等所谮,愤郁而死。权后见其子抗,泣曰“吾前听谗言,与汝父大义不笃,以此负汝。”以人主而自悔其过,开诚告语如此,其谁不感泣?使操当此,早挟一“宁我负人,无人负我”之见,而老羞成怒矣!此孙氏兄弟之用人,所谓以意气相感也。
禅代古来只有禅让、征诛二局,其权臣夺国,则名篡弑,常相戒而不敢犯。王莽不得已,托于周公辅成王,以摄政践阼,然周公未尝有天下也。至曹魏则既欲移汉之天下,又不肯居篡弑之名,于是假禅让为攘夺。自此例一开,而晋、宋、齐、梁、北齐、后周以及陈、隋皆效之。此外尚有司马伦、桓玄之徒,亦援以为例。甚至唐高祖本以征诛起,而亦假代王之禅。朱温更以盗贼起,而亦假哀帝之禅。至曹魏创此一局,而奉为成式者且十数代,历七、八百年,真所谓奸人之雄,能建非常之原者也。
然其间亦有不同者。
及身篡位之不同曹操立功汉朝,已加九锡、封二十郡、爵魏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然及身犹不敢称帝。至子丕始行禅代。(操尝云“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乎!”此可见其本志,非饰说也。又魏书“魏国既建,诸将皆为魏臣,独夏侯惇尚为汉臣,惇上疏‘不敢当不臣之礼。’操曰‘区区之魏,而敢屈君为臣乎?’是操为魏王时,犹与汉臣为同列也。)
司马氏三世相魏,懿已拜丞相,加九锡,不敢受;师更加黄钺,剑履上殿,亦不敢受;昭进位相国,加九锡、封十郡、爵晋公,亦辞至十余次,晚始受晋王之命、建天子旌旗,如操故事,然及身亦未称帝。至其子炎始行禅代。
及刘裕则身为晋辅而即移晋祚,自后齐、梁以下诸君,莫不皆然,此又一变局也。
加害逊帝之不同
丕代汉封献帝为山阳公,未尝加害,直至明帝青龙二年始薨。
炎代魏,封帝奂为陈留王,亦未尝加害,直至惠帝太安元年始薨。
不特此也,司马师废齐王芳为邵陵公,亦至晋泰始中始薨。
司马伦废惠帝,犹号为太上皇,居之于金墉城。桓元废安帝为平固王,迁之于寻阳,又劫至江陵。亦皆未尝加害,故不久皆得返正。
自刘裕篡大位,而即戕故君,以后齐、梁、陈、隋、北齐、后周亦无不皆然,此又一变局也。
去古日远,名义不足以相维。当曹魏假称禅让以移国统,犹仿唐虞盛事以文其奸,及此例一开,后人即以此例为例,而并忘此例之所由仿,但谓此乃权臣易代之法,益变本而加厉焉。此固世运人心之愈趋愈险者也。按刘裕后,亦尚有循魏晋故事者。高欢在东魏,封渤海王,都督中外诸军事,进位相国,录尚书事,犹力辞不受。因玉璧之败,并表解都督,其九锡殊礼,乃死后追赠者。宇文泰在西魏,累加至左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师大冢宰,封安定王,不受,以安定公终其身。是尚能守臣节者。又曹操奉献帝都许,而身常在邺。高欢亦奉孝静帝都邺,而身常在晋阳,与曹操相似。司马懿父子常随魏帝在洛。宇文泰亦随西魏诸帝在长安,与司马氏相似。
今撮叙各朝禅代故事于后:(魏代汉)
案裴松之三国志注,引魏略“曹丕受禅时,汉帝下禅诏及册书凡三,丕皆拜表让还玺绶,李伏等劝进者一,许芝等劝进者一,司马懿等劝进者一,桓楷等劝进者一,尚书令等合词劝进者一,刘廙等又劝进者一,丕皆下令辞之。最后华歆及公卿奏择日设坛,始即位。”此虽一切出于假伪,然犹见其顾名思义,不敢遽受,有揖让之遗风。
(晋代魏)至司马炎既受禅,陈留王迁居于邺,以事上表,炎犹下诏曰“陈留王,志尚谦冲,每事上表,非所以优崇之也。自后非大事,皆使王官表上之。”及元帝南渡,营缮宫室,尚书符下陈留王出夫,荀奕奏曰“陈留王,位在三公之上,坐在太子之右,答表曰书,赐物曰与,岂可令出夫役?”以前朝残裔,而臣下犹敢为之执奏,可见是时尚有虞宾之意。
案山阳公(汉献)居河内,至晋时始罢督军,除其禁制,又除汉宗室禁锢。是逊位后,魏仍有人监之也。(案后汉书:东海王强,沛王辅、东平王苍之后,至魏受禅,犹皆封为崇德侯。)
陈留王逊位后,晋令山涛护送至邺。琅邪王胄尝监守邺城。是晋于陈留王亦有监制之法。然皆未尝加害也。(宋代晋)
刘裕急于禅代,以谶文有“昌明之后,又有二王”之语,遂酖安帝而立恭帝,未几,即令逊位。有司以诏草呈帝,帝曰“桓元之时,天命已改,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固所甘心。”乃出居于秣陵宫,裕封帝为零陵王。帝常惧祸,与褚妃自煮食于床前。裕使妃兄褚淡之往视妃,妃出与相见,兵士即逾垣入,进药于帝,帝不肯饮,曰“佛教自杀者,不得复为人身。”乃以被掩杀之。
(齐代宋)
萧道成以宋废帝无道,使王敬则结杨玉夫等弑之,迎顺帝即位。甫三年,即禅代,封顺帝为汝阴王,居丹徒宫,使人卫之。顺帝闻外有驰马声,甚惧。监者杀之,而以疾告,齐人赏之以邑。
(梁代齐)
萧衍以齐东昏无道,举兵入讨,奉和帝以号令。既围京师,东昏为黄泰平等所弑,衍入京,迎和帝至姑熟,使人假帝命以禅诏来,遂即位,封和帝为巴陵王。初欲以南海郡为巴陵国,使帝居之,因沈约言“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乃遣郑伯禽进以生金,和帝曰“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乃引饮一升,伯禽就而折杀之。
(陈代梁)
陈霸先既禅代,使沈恪勒兵入宫害梁敬帝,恪辞曰“身经事萧家来,今日不忍见如许事。”霸先乃令刘师知入诈帝,令出宫,帝觉之,绕床走,曰“师知卖我!陈霸先反!我本不须作天子,何意见杀?”师知执帝衣,行事者加刃焉,既而报霸先,曰“事已了。”
(北齐代东魏)高洋将禅代,使襄城王昶等奏魏孝静帝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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