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事，诺献岁赴省而商进止。
光绪二十二年丙申五十七岁。是岁正月往长沙省城。巡抚陈公右铭委以常宁水口山矿务，素乏讲求，未敢自信，重违其意，勉诺试办。先与公约，既经信委，请饬官局勿荐人，勿掣肘，勿以意度未曾经临之事谕办，有效幸也，无效自行投劾，不烦举措。公韪之。以二月二十八日由省河角解缆，儿子基植随侍。三月初四日抵衡州。十一日至隔水口山十里之松柏市。市濒湘水，距衡州府城百五十里。初至僦何姓市楼以居。常宁故耒阳分邑。矿场居钟湘两水之间。钟水入湘之口，名茭源。宋时于此置茭源银场监。明薛文清亦尝职此。距此三里许，有山名龙王，形势嵯峨，高出云表，奇石错立，有高至数丈者。石为磺气所蚀，玲珑如太湖灵璧，色深黝，山腰石矿，纵横穿凿，深入无间，峰势欹斜，若将堕落，开始不知几千百年也。时吾县喻光后仙乔奉檄主办此山之矿。水口脉络，由龙王山来，产矿之所曰余家田，土人呼平垄曰町畦亦名町里，纵横不过数十丈，后左右略有小阜，前有小港，直达溪河，无所谓山也。历年山氓都向町里开挖，千疮百孔，积潦氵亭淤已成病块。左阜曰铜鼓造，右曰锡坑。亦间有开<谷空>口者，特不如町之多。环町墓棚鳞次，以百千计，大都借拾遗矿为名，窝娼聚赌，贩卖鸦片，生事召闹，靡所不为。居既稠杂，气候堙结，夏秋之交，疾疫繁兴，火警亦频。遍谕棚户，予以搬迁之费，令于山口另行搭盖，并清查户口，编造保甲，颁发门牌，设立造长，以时稽查。惟废洞交午，町地受戕已深，不将朽壤揭去，必如山氓办法，春夏便当停采。因思长沙以下，煅灰采煤，均有明<谷空>暗<谷空>两种。暗<谷空>者如本山现行之法，掘洞支木深入地底是也。明<谷空>则敞开大口，刨去疏恶之土，略同山农开挖塘边，聚四山之潦于一泓。舍竹筒车笨窒之制，改用农家龙骨车，一条可抵竹车六条之用。水潦既尽，另于槽底隧地深入。而<谷空>坑两山之水既有所归，更可多开<谷空>路，是为事一而两得。筹度既定，削牍上陈。时官矿总局提调用事，牍上报允，且多嘉奖之语，不知因何见忤，悉翻前议，竟舍暗就明，古今中外无此办法，为之必无成。督过之严，几同骂座。余始知官习之难除，先请之不能蒙贷也。既已兴工，欲罢不能，上书争之，仍不纳。直待邹君代钧奉院委来山，目击情形，极力赞成，始免纷纭。计自八月见矿，九月鬯出，十月则所获更多。事既粗有眉目，重以磺气蒸蚀，水土恶劣，无日不病，遂以十月赴省面辞。比奉抚院批云：“该绅开办水口山，用心良苦，收效亦最速，且于地方民情，亦甚惬治。平时久负贤能之望，临事益征名实之符，佩慰何已。该绅学识优长，性情诚笃，方将发摅素蕴，宏济艰难，矿务特其见端耳。本部院不自忖量，创为此举，所望二三君子共相赞助，以底于成，何得遽思高蹈，翱翔云霄之表乎？尚共勉竟前功，以副勤望。所请应毋庸议。”是日陈公大宴官士于庭，笑问树蘅曰：“批语何如？”余曰：“米汁虽甘，然偃鼠腹小，恐不能吸尽西江也。”座客与公皆大笑。余时犹怀去心，友人张琳、杨鼎勋均劝其不必固辞，遂仍回银场。
光绪二十三年丁酉五十八岁是岁正月在松柏。初二日晓起，儿子基或猝问天禧是何年代，语以宋真宗辽末帝皆以此纪年，汝何以及此。具云：“顷梦至市南古樟下有宅，极宏丽，门署延室二字。右有跋云：保此令名，以全其德。惟彼汶汶，不受污蔑，不丰不俭，是为先生之宅。噫，微斯人孰能若此！末署天禧四年谦叟。”考辽天禧只一年，宋真宗五次建元，天禧属第四次，凡五年。此云四年，其为真宗时可知。而梦境迷离，末由推测，姑录于籍，以纪其异。二月，或回家。市商议建神庙于樟下，以余稍谙修造，请绘屋图。计长十三丈，横八丈，凡为屋二十间，有室有门，有楼有厦，凡如庙制罔不备。四月破土开基，则地下故有石址，与图绘靡分寸之不合，众咸讶焉。明年械复来，览之惊异，以谓梦中所见，与此无殊，惟南北异向耳。吾尝以此索解于人，不可得。又十年，为丁未岁。湘潭王运壬甫来观水口山银场，夜宿松柏，闻此一段因缘，谓寇平仲谪道州，在天禧四年，当日建宅，盖以馆菜公也。回衡州，手书延室二大字，并原跋，撰文记之。夫梦幻境也，幻极而真机露焉。余一生悲愉欣戚，皆先有梦兆，如丁丑十一月二十五日闲园梦中所拟七言长句其一也（原诗刊集中）。今基或之梦尤奇，岂非事皆前定足以淡人世计较之心哉？二月，巡抚陈公阅边，由永州便道来山视矿。适余就山筑屋成，县尹龙起涛即于局所置顿，厨传极腆，陈公一茶而去。三月，以晶莹矿石五枚上之巡抚陈公，媵之以诗（诗刊集中）。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五十九岁。是岁在水口山银场。二月赴省吊陈中丞夫人之丧。县人周汉，恶外邦见凌，着书诋之。臬使黄遵宪言于巡抚陈公，将其二品衔道员咨革，下狱。余为缓颊，公意已移。汉字铁真，人称为铁道人，性倔强，不愿出狱。道人以此蒙祸，诚属无谓，然当道怒此灌夫，亦未必成绝大交涉也。施者受者，所见各殊，无从解纷。五月得选授宜章训导之信。八月陈中丞因事去位，承其任者为山阴俞公廉三。十月赴省辞矿差，公未允，遂乞假还山度岁，场事暂交儿子基植照料。
光绪二十五年己亥六十岁。是岁俞公以宜章隔常宁远，不能兼顾矿场，咨调清泉训导。清泉缺较优美，余辞焉。公不可，曰：“与君无私，无庸辞也。”晤前任梅君鋈，亦曰：“此席谊当属君。”吾之莅此也，曾于梦中得句云：“湖海句留十二年。”吾由湖南海防例入粟得此职，今恰一纪，宁非数乎？余遂以四月挈眷履任。自是一年强半居官，命儿子植分管银场事。学署在小西门外，与衡阳学同在一隅。右为先圣庙，衡清未分治时所立也。再右为西湖书院、西湖观、文昌阁、衡清书院。崇楹巨栋，绵亘湖Й，荷田十顷，连成一氵片。湖水清Г，以在西郭外，遂蒙西湖之称。视杭之明圣，具体而微。学署之右，有濂溪祠，为茂叔外家郑向故宅。方志载元公寓此最久。余题学署楹柱云：“此间亦号西湖，十里烟波千柳树；遗构犹邻茂叔，一庭芳草万荷花。”又客座联云：“午榻梦初圆，小雨凉生乌帽影。”“水风香不断，白莲花是窃丝魂。”时湘潭王先生壬甫主讲船山书院，余弱冠即闻声思慕，至此始接笑谈。先生谓联语不类校官所拟，且不似湖南人吐属。赠诗云：“林屋比邻高露山，却因远士识孱颜。卅年诗句吟边马，一笑闲官似白鹇。尊酒未遑寻竹石，荒崖且为辞榛菅。喜君暂出酬知己，但炼金砂莫闭关。”后书：“荪亥先生与予邻近，而初未相见，数于陈右铭处闻之。陈来抚湘，以矿务为累，以荪亥一矿有效，承命索诗，辄成奉赞。”云云。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六十一岁。是岁在清泉学署。郡人经商衡州者三十余户，议设会馆潇湘门外，请湘潭王先生壬甫与予主任其事。购买某氏废祠，撤故营，新增其式，廓中庭设李瞿两真人神牌，以其皆长沙人也。十二月，巡抚俞公廉三赴矿场阅视。时采出之矿运鄂售与洋栈者，入银以百余万计，场上犹皑素山积。公谕省局于余利项下提银五千两充本山之赏。总局区分此款，以四分之三作常宁通县积谷书院之用，并分及该县散职佐弁与汉口、松柏两处委员，其及银场者甚少。事为巡抚所闻，以为不应滥及场外人，檄树蘅将数核减。余上书辞焉。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六十二岁。是岁在清泉学任。正月，奉院令下省。衡州因教案停学政试五年，拟衡、清附长沙考试。中丞召商一是，虚怀询问，属勤攻其短，有贤者风矣。
光绪二十八年壬寅六十三岁。是岁在清泉学任。三月，柯学使劭按部永州。时衡州停考，仅留一宿，索余近作，谬相推许，谓近体湘绮不能过。用纨扇写所作七律三首见赠，诗甚佳，录之左方。诗云：“纟带や霜崖抱郡楼，旗竿晚掣朔风遒。地分二陕桃林近，水迸三门竹箭流。望气应知行在所，论都再见帝王州。潼关近得平安报，父老迎銮涕泪收。”（陕州作）“殿前折槛尚嶙峋，欲挽滔滔又乞身。百二山河秦得地，五千甲盾越无人。论都事大关宗，抗疏名高动缙绅。见说曹羁三谏去，不堪西望属车尘。”（送夏伯定乞假归）“春寒析酒酲，长安二月雪填城。青山海上无田里，自道天涯有弟兄。道远衣裘常恨薄，名高官职不嫌轻。东坡底事悲清颖，十月匆匆已送行。”（家兄敬儒入觐行在将归，以诗送之）四月，挈儿子杰栋回长沙应学院试。七月毕考，归珠泉草庐。八月朔，赴衡州，杰儿随行。一日抵湘潭，取道南岳，至祝圣寺，访默安上人。日尚早，上人坚留宿，遍约福严上封诸方丈人席，以檀施见称。余愕然。具道戊寅六月余与陈三立、毛庆蕃同来宿寺中，殿宇岌岌将颓，时主修岳庙者为李方伯元度，赖余介义宁陈公一言，求庙工竣后分盈羡重新此寺，坚致视前有加，山上同参，无日不感发踪之力，相与尸祝也。事隔卅年，回首前尘，如烟如梦，非诸辨才说出因缘，几忘之矣。作诗二首赠默公。抚院俞保举经济特科，凡六人。三品衔内阁中书浏阳欧阳中鹄，署山西宁远县通判江宁举人吴廷燮，宜章县训导宁乡廖树蘅，举人湘谭梁焕奎，山阴副贡生傅以潜，湘潭县廪贡生王代功。树蘅考语：“学问渊博，践履笃实，性情爽直，条理井然。经史而外，中西政艺讲求有素。调署清泉县训导，委令就近办理常宁水口矿务，已着成效。”臣于前年赴衡州阅兵，亲往查看，见该山横亘十余里，厂屋栉比，丁夫数千，悉以兵法部勒，井然不紊，足征威足御众，力能任事。其时学院柯特疏加保。随由排封催赴省领咨。有毋得匏系一官辜负破格求才之意云。自顾疲钝，不能应召，具启辞之。
光绪三十二年丙午六十七岁。是岁在长沙矿局。正月初九日王湘绮先生自省城来，邀作沩山游。十一日启行，宿横市。十二日黄材早尖，申刻抵密印寺（寺门楹联云：“雷雨护龙湫，洗钵安禅，昨夜梦伽蓝微笑；松花迷鹿径，鸣钟入定，何人知节度重来？”）十三日方丈寄云陪观优钵昙花泉。春晴水涸，非复飞花溅雪之观。未刻下山，宿横市。十四日渡沩水，经滩山铺，穿麦田，未刻至灰汤关庙。饭后偕湘绮观汤泉，夜宿庙中。十五日早起，与湘绮分袂，回云湖桥，计百里。予以午后归家。连日湘绮皆有诗索和，余不工步韵，勉应之（诗刊集中）。笠云上人和韵云：“瘦骨曾从访月山，如蜀道喜追扳。净瓶早岁成高躅，吟砚何年对碧鬟。世外桃花云罨霭，梦中飞瀑水回环。吁嗟末路艰难日，谁为降龙置钵间。”“问法求寻湘水西，沿流归梦不曾迷。俯参白足千年迹，记踏丹崖万仞梯。埋骨塔高存古寺，回心桥在枕寒溪。鼻头牵出沩山牯，往事从君得再提。”湘绮见余和韵，笑曰：“诚如柯凤荪云近体无以过君。”及见上人作，驰函相告曰：“和尚压倒廖王矣。”石门阎镜蓉镇珩，以所着《北岳山房文集》其门下陶履谦致赠，旋来相访，畅论文章风会得失，甚有意识。惜其目眵难久视，步履亦艰，不能常晤谈。随以历年所为散文乞序。明日至寓所遐龄庵报步，已脱稿矣（文刊集首）。
光绪三十三年丁未六十八岁。是岁巡警道赖承裕属拟上岑抚院请释周汉出狱禀稿云：“敬禀者：已革二品衔陕西候补道周汉，湖南宁乡人，光绪某年为传刻单片诋毁外人，经督宪张委员来湘，毁其板片，奏请革职。不料二十四年外间仍有讪詈泰西人揭帖，署名周孔徒。时当议款初成，前院宪陈恐因此肇生衅隙，饬将该革员发司羁管，无非假惩儆以图保全。不谓该革员入狱之后，激于忧愤，言动失常。庚子八月以后，忧愤愈剧，绝粒纵饮，以祈速死不得。七年以来，仅以瓜果菜茹充食，米汁未尝入口，无谷气养脏，致便溺频数，视息仅存。其愚可悯，其苦可矜。查该革员髫龄入学，弱冠从戎，涉历艰难，屡濒危险。其从刘襄勤出师西徼，硖口达坂城等役，与士卒植立冰天炮弹间，往往彻夜不曾收队，坚忍卓绝，至今湘军将士犹能言之。甄叙微劳，得保今职。该革员笃于天属，痛其故父生员周瑞西死难广西，终身疏布菲食，不肯赴人宴会。同怀弟周浑同居襄勤幕中，感疾而殒，创痛益深。由此绝意进取，牒请开去本官，以所袭云骑尉世职咨归湘标候补。事虽过中，亦因感愤太深，为此不情之请。回湘之后，专刻善书，到处散发。其劝妇女不缠足，与今所行天足会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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