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言、体也；平生蕴蓄，一望而知；尤愿先生依经以立干耳。闿运伏处卅年，于诸经稍有发明，惜曾公早逝，未及尽见。
致感之余，并对物论略为辩解，而自示《湘军志》之作，实依经立干，为有德之言焉。其谓曾国藩“事业在《湘军志》者殊炳炳麟麟”，固非无据之饰词，盖《湘军志》之书国藩事，虽间有未甚许可之语气，而国藩之伟大处，忠诚处，实往往可见也。丁曾并论，亦所以自白无诋谤国藩之意（丁文诚诔，佳作也。陈夔龙为丁宝桢侄婿，所着《梦蕉亭杂记》卷二有云：“湖南湘潭王壬秋太史丈……睥睨一世……中兴诸将帅，半系旧人，均敬而远之，独与文诚公臭味相投，申之以婚姻。文诚逝世，大史所作诔文，哀感顽艳；其遒丽处，恐六朝人无此乎笔。”述其与宝桢之相得，良然；至叹美此作，盖亦未为过誉。挽国藩联，文为：“平生以霍子孟张叔大自期，异地不同功，勘定仅传方面略。经学在纪河间阮仪征之上，致身何大早，龙蛇遗憾礼堂书。”雄深超卓，亦其杰构。挽曾诸联，斯为健者，亦颇见其对国藩之认识与理解不同恒流。孙衣言联云：“人间论勋业，但谓如周召虎、唐郭子仪，岂知志在皋夔，别有独居深念事？天下诵文章，殆不愧韩退之、欧阳永叔，却恨老来轼，更无便坐雅谈时。”用意略相近，而骏迈处未逮）。
闿运撰《湘军志》时对国藩之情绪，可考之于《湘绮楼日记》。戊寅（光绪四年）二月十一日云：“翻曾涤丈文集，见其少时汲汲皇皇，有侠动之志，因思诸葛孔明自比管乐，殊非淡静者，而两人陈义皆以恬淡为宗，盖补其不足耶。”二十一日云：“作《湘军篇》，颇能传曾侯苦心。其夜遂梦曾……”二十七日云：“夜览涤公奏，其在江西时，实悲苦，令人泣下，然其苦乃自寻得，于国事无济，且与渠亦无济，反有损，要不能不敬叹，宜其前夜见梦也。世有精诚，定无间于幽明，感怆久之。彼有此一念，决不入地狱。且吾尝怪其相法当刑死，而竟侯相，亦以此心耿耿，可对君父也。余竟不能有此愚诚。‘闻春风之怒号，则寸心欲碎；见贼船之上驶，则绕屋彷徨。’《出师表》无此沉痛。”二十九日云：“作《胡军篇》。看咏芝奏牍，精神殊胜涤公；有才如此，未竟其用，可叹也！”三月十六日云：“看胡奏稿书札及方略，见庚申年事，忽忽不乐。又看曾奏稿，殊矢忠诚之道。曾不如胡明甚，而名重于胡者，其始于至诚且贤，其后不能掩之也。余初未合观两公集，每右曾而左胡，今乃知胡之不可及，惜交臂失此人也。向非余厚曾薄胡彰着于天下，则今日之论，几何而不疑余之忌盛哉？”十七日云：“欲作《曾军后篇》，连日正不喜曾，乃改撰《水师篇》。”四月十一日云：“作军志。咸丰六年至八年，湖南协济江西军饷银二百九十一万五千两，此左生之功也。左生于江西殊胜曾公。”十二日云：“夜看曾书札，于危苦时不废学，亦可取，而大要为谨守所误，使万民涂炭，犹自以心无愧，则儒者之罪也，似张浚矣。”十四日云：“作军志。叙多功于曾军，使稍生色，亦以对砭其失。军不可惧，孔子以惧教子路，言其轻死耳，非谓行三军当惧也。”十五日云：“作军志。看曾书疏，未尝一日忘惧，似得朱（按：疑应是“宋”字）儒之精矣，而成就不大，何也？”盖于推许之外，兼有不足之意。国藩用兵，最重“扎硬寨，打死仗”，不尚诡谋奇计，而为人力求稳慎，不喜冒险。闿运固自负权奇郁不得施，对之有不以为然者，加之性好讥评，遂论之如此。撰《湘军志》时之情绪，见于日记者，自可与《湘军志》参阅，然不可过泥，以其日记中多有兴到语、率尔语（且前后不尽一致），着书下笔之际，则较有斟酌，与写日记时之信笔放言，态度上尚颇有谨严与率易之别耳（其四月二十五日日记云：“作军志。看方略、曾奏将毕矣，然叙次殊不及前，以彭杨曾构陈事，三人皆不欲载，有依违也。故修史难：不同时，失实；同时，循情。才学识皆究，仅记其迹耳。”则自谓有固有所瞻顾而不肯深文之处也。又是月二十二日云：“作军志。序田镇战事颇近小说，然未能割爱也。”盖颇以此役战状写得过于历历如绘自疑，而亦不失为佳文）。
曾国荃之围攻南京，李秀成率师驰救，众远过之，以国荃之坚持，卒不得逞而去，自是南京无援，遂成必破之局。此役关系太平天国之存亡甚大，当时曾国藩之奏报，备陈形势之孤危与战事之剧烈，而日记及家书中有“寸心如焚”、“心胆俱碎”等语，想见忧悸之甚，其《金陵湘军陆师昭忠祠记》，亦着其坚苦御敌之状，故此役实国荃所引以自豪者。《湘军志·曾军后篇》叙此云：
同治元年……闰八月，苏、常寇来攻曾国荃军，多发西夷火器相烧击，复穴地袭屯垒，连十昼夜不休。九月，浙江寇复来助攻。国藩急征援兵，皆牵制不得赴。国荃以三万人居围中，城寇与援寇相环伺，士卒死伤劳敝，然罕搏战，率恃炮声相震骇。盖寇将骄佚，亦自重其死，又乌合大众，不知选将，比于初起时衰矣。十月，寇解去……
将国荃此一场大功，写得甚简，若无甚奇特。国荃之斥为谤书，盖于此节尤所忿恚也。郭嵩焘云（见《湘军志平议》）：
李秀成以三十万众，困曾三万人。搏战四十余日，用火药轰炸其营垒，破其地道无数，极古今之恶战。壬秋一意掩没其劳，以数语淡淡了之，真令人气沮。
嵩焘且“气沮”，国荃安得而不大怒乎？王定安承国荃之指而作之《湘军记·围攻金陵下篇》纪此役云：
闰八月，疫犹未已，军士互传染，死者山积……当是时，群医旁午，病者方资休息，而伪忠王李秀成引兵三十万，自苏、常奔至，号六十万，东起方山，西讫板桥镇，连营数百。国荃兵不满三万，贼围之数匝。彭玉麟、杨岳斌水师，皆阻隔不相闻。诸将惩向荣、和春之失，谋溃围就水师，退保芜湖。国藩在安庆，忧之废寝食，飞檄令解围。国荃令于众曰：“贼以全力突围，是其故伎，向公、和公正以退而致挫，今若蹈其覆辙，贼且长驱西上，大局倾覆，何芜湖之能保？夫贼虽众，皆乌合无纪律，且久据吴会，习于骄佚，未尝经大挫，吾正苦其散漫难遍击，今致之来，聚而创之，必狂走，吾乃得专力捣其巢，破之必矣。愿诸君共努力！”诸将诺服。己亥，乃分围师为三，以其二防城贼侵袭，国荃自将其一当援寇。一夕筑小垒无数，障粮道以属之江。贼益番休迭进，蚁附环攻，累箱实土，以作橹。挟西洋开花炮自空下击，所触皆摧。国荃留孱卒守棚，选健者日夜拒战，更代眠食，常以火毯大炮烧贼无算，贼仍抵死弗退，军士伤亡颇众。己酉，部将倪桂节中炮殒。国荃左颊受枪伤，血渍重襟，犹裹创巡营。历半月，贼稍却，而伪堵王黄文金出东坝，攻金宝圩，为李秀成声援。鲍超遣军御之新河庄，为所乘，水师亦困于金柱关。贼焰益张，乃掘地道陷官军垒。国荃屡堵合之，亦时以秽卤倒浸穴中。九月壬子，伪侍王李世贤复自浙江纠众至，合秀成军号八十万。国荃度浙寇新来气盛，诫诸将厚集其阵，暇以待之。贼负板担草士填濠，我军拒濠发炮，贼屡却，仍坚壁不出，相持两昼夜。甲寅乃发万人开壁击之，军士气十倍，呼声动天，当者无不摧靡，一日内破坚垒十三，杀八千人。援贼气夺，乃益凿地埋火药。辛酉，两穴同发，土石飞跃如雨，大营墙坍，贼队猛进，国荃督军士露立墙外，环掷火毯，间有枪炮，贼前者既殪，后者复登，逾三时墙缺复合，杀悍寇数千。群贼乃谋昼息宵攻，轮进以疲我，连营周百里，其近者距官军才二十丈，仍潜开隧道，乘雨夜轰之。国荃令各军掘内濠，翼以外墙，破其地洞七，贼计始窘。十月，国荃度贼力疲，可一战破也，乃诫诸将秣厉以俟。壬午，引军出濠，克十余卡，知贼不任战，军益大出。癸未，李臣典等出东路，曾贞干出西路，彭毓橘、萧孚泗等出南路。甲申，天向曙，臣典烧东路四垒，火光烛天，西南诸贼望见汹惧，弃垒逃。贞干侦三汊河贼宵遁，急引兵趋之，遇逃寇则纵兵要击，追之板桥周村。彭毓橘追至牛首山，王可升搜贼方山西。诸贼在东路者绕南门逸，其在西路者走秣陵关，于是苏浙贼数十万皆遁，金陵围师解严。是役也，李秀成率十三伪王赴援，李世贤继之，杨辅清、黄文金围鲍超于宁国，陈坤书出太平窥金柱关以困水师，悍酋萃一隅，我军几殆惫不振。曾国藩固以进攻金陵为非计，业被围则飞檄调蒋益澧、程学启驰救。益澧在浙，学启在苏，皆有故不得至。国荃孤军居围中，战守四十六日，杀贼五万，我军亦伤亡五千，将士皮肉几尽，军兴来未有如此苦战也。
详叙此役战守之状，写得如火如荼，于国荃尤特为标举，而断以“军兴来未有如此之苦战”，与嵩焘所谓“极古今之恶战”，均以辨正闿运“罕搏战”等语。研究《湘军记》与《湘军志》之异同，此节最宜留意，盖国荃之属定安撰《湘军记》，斯其最大动机也（定安自叙云：“向张既殒，朱维沦胥。帝曰：‘汝藩作督三吴；汝荃统师，布政于苏。’乃整其旅，电扫风驱。北斫濡须，南巢芜湖。遂捎秣陵，连壁南都。洪酋忄匡慑，乃召其徒。其徒百万，封豕训狐。威毅笞之，如割如屠。忠仆侍颠，弃戈而嘘。乃张九贼，周其四去。两徂寒暑，乃焚厥居。帝嘉乃绩，锡之券书。兄侯弟伯，析圭剖符。紫阁图形，载之典谟。作围攻金陵下篇第九。”盛推国荃下金陵之功，亦着重此役之击退李秀成等援师）。平情论之，闿运所谓“罕搏战，率持炮声相震骇”，举重若轻，未免太甚，且词涉轻薄，良有召怒之道，定安为国荃竭力铺叙，亦势所必然。惟闿运之论太平援军方面之弱点，则不尽虚诬，盖太平军已有暮气，亦湘军所由奏绩也。不然，以秀成之智勇能军，将众以临寡，形势上可操必胜之券，何竟不能解金陵之危，使国荃为向荣、和春之续，而逡巡退却，不克再振，坐待天京之沦陷，天国之覆亡乎？虽曰国荃武略优长，湘军善于战守，太平军如无弱点，结果当不若是耳。国藩《金陵军营官绅昭忠祠记》有云：
当诸将屯驻秣陵，向公荣、张公国梁最负众望，其余智者竭谋，勇者殚力，亦岂不切齿图力，思得当以报国？事会未至，究天下之力而无如何。彼六七伪王者，各挟数十万之众，代兴迭盛，横行一时，而上游沿江千里，亦足转输盗粮。及贼势将衰，诸酋次第僵毙，而广封竖，至百余王之多，权分而势益散。长江渐清，贼粮渐匮。厥后楚军围金陵，两载而告克。非前者果拙而后者果工也；时未可为，则圣哲亦终无成，时可为，则事半而功倍也，皆天也。
以湘军之成功，归之于时，归之于天，是国藩识度高卓襟怀宏阔处。虽非专指击退援军之役，与闿运所论亦不尽同，而其言太平军方面实有弱点之可乘，则与闿运固无大异也。“贼势将衰”，“比于初起时衰矣”其意义岂不相通耶？国藩此论，若概目为谦让不矜之意，则体会有失矣。故闿运之说，良有未可抹杀者（郭振墉于嵩焘语之笺注，谓：“寇势未衰于初起也。”而所引证佐，未足以破闿运说）。定安叙此，亦未便完全不顾，而若仍之，虑于国荃伟烈若有所损，非“持论稍私于曾忠襄”者所宜，于是于国荃鼓励军心语中，叙入“贼虽众，皆乌合无纪律，且久据吴会，习于骄佚”等语（实犹闿运所谓“寇将骄佚，亦自重其死，又乌合大众，不知选将”也），并着“知贼不任战”语于迭经苦战，“国荃度贼力疲，可一战破也”之后。如此写法，俾太平军之弱点，不为遗漏，而在国荃方面，却又占得地步，不至掩其战绩，亦可谓匠意斡旋，良工心苦矣。吾人于此，不宜滑口读过也。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卜五《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三·史学》有云：“其局部的纪事本末之部，最着者有魏默深源之《圣武记》、王壬秋闿运之《湘军志》等……壬秋文人，缺乏史德，往往以爱憎颠倒事实……要之壬秋此书文采可观，其内容则反不如王定安《湘军记》之翔实也。”扬《湘军记》而抑《湘军志》，其不满《湘军志》处，与陈宝箴所疑相同，闿运所不肯自承者也。定安之撰《湘军记》，分《粤湘战守篇》、《湖南防御篇》、《规复湖北篇》、《援守江西上篇》、《援守江西下篇》、《规复安徽篇》、《绥辑淮甸篇》、《围攻金陵上篇》、《围攻金陵下篇》、《谋苏篇》、《谋浙篇》、《援广闽篇》、《援川陕篇》、《平黔篇》、《平滇篇》、《平捻篇》、《平回上篇》、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