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 十三 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一)

作者: 梁启超29,290】字 目 录

之书,王国维之《尔雅草木鸟兽虫鱼释例》甚好,惜仅限于一部分。这部书经二百年学者之探索,大概已发挥无余蕴了。又次则:《释名疏证》八卷,《补遗》一卷,《续释名》一卷镇洋毕沅秋帆著。

《释名》为汉末刘熙撰,时代较《说文》稍晚。这书体例和《尔雅》略同,但专以同音为训,为以音韵治小学之祖。《释名疏证》题毕秋帆著,实则全出江艮庭声之手。旧本讹脱甚多,毕、江据各经史注、唐宋类书及道释二藏校正之,复杂引《尔雅》以下诸训诂书证成其义。虽尚简略,然此二书自是可读。其最博洽精核者,则:

《广雅疏证》十卷高邮王念孙石臞著。

《广雅》为魏张揖著,出《尔雅》《方言》《释名》之后,搜集更博。石臞本著,先校正其讹舛,继诠释其义训。校正讹字五百八十,脱者四百九十,衍者三十九,先后错乱者百二十三,正文误入音内者十九,音内字误入正文者五十七。自序其著作宗旨及体例云:“训诂之旨本于声音,故有声同字异,声近义同,虽或类聚群分,实亦同条共贯。……此之不寤,则有字别为音,音别为义,或望文虚造而违古义,或墨守成训而鲜会通。……今则就古音以求古义,引申触类,不限形体。……其或张君误采,博考以证其失;先儒误说,参酌而寤其非。”所谓“就古音以求古义,引申触类”,实清儒治小学之最大成功处。而这种工作,又以高邮王氏父子做得最精而最通。《广雅疏证》实为研究“高邮学”者最初应读之书。读了它,再读《读书杂志》《经传释词》《经义述闻》,可以迎刃而解。石臞76岁才着手著此书,每日限定注若干个字,一日都不旷课,到临终前四年才成石臞年89。所以这部书可算他晚年精心结撰之作。昔郦道元作《水经注》,论者咸谓注优于经。《广雅》原书虽尚佳,还不算第一流作品,自《疏证》出,张稚让倒可以附王石臞的骥尾而不朽了。以石臞的身份,本该疏《尔雅》才配得上,因为邵疏在前,耻于蹈袭,所以走偏锋,便宜了张稚让。然和郝兰皋相比,兰皋也算笨极了。此外应附记者有:

《小尔雅疏》八卷上虞王煦汾原著。

《小尔雅训纂》六卷长洲宋翔凤于庭著。

《小尔雅疏证》五卷嘉定葛其仁铁生著。

《小尔雅义证》十三卷泾县胡承珙墨庄著。

《小尔雅》,本是伪《孔丛子》中之一篇。清儒因他存辑汉人训诂不少,抽出来单行研究。以上四书,大略同时所著,不相谋而各有短长,也算是走偏锋而能成家的。

以上各书,都是清儒把汉、魏以前分义编纂的字典,用极绵密的工作去解释,成绩真可佩服。至于他们新编的字典则有:

《经籍纂诂》一百六十卷仪征阮元芸台编。互见类书条。

这部书是阮芸台任浙江学政时候,手创义例,命诂经精舍学生臧在东庸、臧礼堂和贵、洪筠轩颐煊、洪百里震煊、陈仲鱼鳣、周郑堂中孚等二十几位分途编辑的。各字依《佩文韵府》的次序排列。每字的解释,专辑集古书成说。所收者约为下列各种:一、古经古子本文中之训诂。如“仁者人也,义者宜也”,“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之类。所收子书最晚者为《颜氏家训》。二、各经注。以《十三经注疏》为主,佐以清儒所辑所古佚注。三、汉、魏以前子书及古史注。自《国语》韦注,《战国策》《吕览》《淮南子》高注,下至《列子》张注,《管子》房注,《荀子》杨注等。四、古史部集部注。限于《史记》裴集解、司马索隐、张正义,《汉书》颜注,《后汉书》李注,《三国志》裴注,《楚辞》王注,《文选》李注。五、小学古籍。《尔雅》《方言》《说文》《广雅》《释名》《小尔雅》《字林》《埤苍》《声类》《通俗文》《匡谬正俗》《经典释文》《一切经音义》《华严经音义》《翻译名义》《隶释》《隶续》等。唐以前训诂,差不多网罗具备,真是检查古训最利便的一部类书。这书虽依韵编次,但目的并非在研究韵学。所以我不把他编在音韵条而编在本条。

最简朴的古字典出在《尔雅》《方言》以前,为《汉书·艺文志》所述的秦时李斯的《仓颉》七章,赵高的《爰历》六章,胡母敬的《博学》七章《汉志》说《史籀》十五篇,周宣王时书,我们不相信。汉兴,闾里书师把这三种糅合起来,每章六十字,共五十五章,名为《仓颉篇》。其后司马相如的《凡将》,史游的《急就》,扬雄的《训纂》,班固的《续训纂》,相继而起。这类字典,很像后世的《千字文》《百家姓》,又像医家的《汤头歌诀》,挑选几百或几千个单字,编成韵语,意义联贯,专备背诵之用,并没有什么训释。西、东汉之交,研究日趋细密,便把所有的字分起类来——指事,象形,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谓之六书。六书两字始见《周礼》,其六种名则首载《汉志》,次为《说文序》。东汉人说是起自周公时,我们不相信。大概是扬雄、刘歆、杜林这班小学家研究出来的。和帝永元间,许叔重根据六书义例,以各字的形体及所从偏旁分类,著成一部《说文解字》,遂为秦、汉以来小学一大结束,又为后来字书永远模范。《说文》这部书,清以前的人并不十分作兴他。宋、元间徐铉、徐锴、李焘、吾邱衍等,虽间有撰述,然发明甚少,或反把他紊乱了。明末有一群文学家好用僻字,拿来当枕中鸿秘,但并不了解他的价值和作用赵宦光著《说文长笺》,顾亭林极攻击他;明清之交,方密之算是最初提倡《说文》的人,在《通雅》中常常称引或解释。康熙一朝经学家虽渐多,但对于《说文》也并没有人十分理会。乾隆中叶,惠定宇著《读说文记》十五卷,实清儒《说文》专书之首,而江慎修、戴东原往复讨论六书甚详尽。东原对于这部书,从十六七岁便用功起,虽没有著作,然传授他弟子段茂堂。自是《说文》学风起水涌,占了清学界最主要的位置。谢蕴山启昆《小学考》,说当时关于《说文》的名著有三部:

《说文解字注》三十卷金坛段玉裁茂堂著。《小学考》作《说文解字读》,想是原名,后来很少人知道。

《说文统释》六十卷嘉定钱大昭晦之著。

《说文解字正义》三十卷海宁陈鳣仲鱼著。

茂堂的《说文》注,卢抱经序他说:“自有《说文》以来,未有善于此书者。”《小学考》卷十引王石臞序他说:“千七百年来无此作。”本书卷首百余年来,人人共读,几与正经正注争席了。《说文》自唐宋以来,经后人窜改或传抄漏落颠倒的不少。茂堂以徐锴本为主,而以己意推定校正的很多。后人或讥其武断,所以《段注订》钮树玉著,八卷、《段注匡谬》徐承庆著,八卷、《段注考正》冯桂芬,十六卷一类书继续出得不少。内中一部分,诚足为茂堂诤友。茂堂此注,前无凭借,在小学界实一大创作。小有舛误,毫不足损其价值,何况后人所订所匡也未必尽对呢。茂堂又最长韵学,订古韵为十七部,每字注明所属之部,由声音以通训诂。王石臞序最称赞他这一点,我想这点自然是他的好处,但未足以尽之。

钱、陈两书未见,不知有无刻本?钱书有自序述十例:“一、疏证以佐古义;二、音切以复古音;三、考异以复古本;四、辨俗以证讹字;五、通义以明互借;六、从母以明孳乳;七、别体以广异义;八、正讹以订刊误;九、崇古以知古宇;十、补字以免漏落。”《小学考》引晦之为竹汀弟,其书应有相当价值。陈仲鱼书,阮芸台谓其“以声为经,偏旁为纬”《论语古训序》《小学考》引。果尔,则当与后此姚文田、朱骏声各书同体例参看次段,但书名“正义”似是随文疏释,颇不可解。

自段注以后关于《说文》之著作,如严铁桥可均之《说文校议》三十卷,钱献之坫之《说文斟诠》十四卷,皆主于是正文字,而严著号称精核。其通释之书最著者,则:

《说方义证》五十卷曲阜桂馥未谷著。

《说文释例》二十卷安丘王筠菉友著。

《说文句读》三十卷同上。

桂书与段书不同之处:段书勇于自信,往往破字创义,然其精处卓然自成一家言;桂书恪守许旧,无敢出入,唯博引他书作旁证,又皆案而不断。桂之识力不及段,自无待言,但每字罗列群说颇似《经籍纂诂》,触类旁通,令学者索而自得不为著者意见所束缚,所以我常觉桂书比段书更为适用。王菉友《释例》,为斯学最闳通之著作价值可与凌次仲《礼经释例》、刘申受《公羊释例》相埒。凡名家著书,必有预定之计划,然后驾驭材料,即所谓义例是也。但义例很难详细胪举出来,近人著述方法进步,大率自标凡例,以便读者,然终不能十分详尽,古人则用此法者尚少。全在好学者通观自得,《说文》自然也是如此。又《说文》自大徐徐铉以后窜乱得一塌糊涂,已为斯学中人所公认,怎么样才能全部厘正它呢?必须发见出原著者若干条公例,认定这公例之后,有不合的便知是窜乱,才能执简御繁,戴东原之校《水经注》即用此法。段茂堂之校《说文》,虽未尝别著释例,然在注中屡屡说“通例”如何如何我们可以辑出一部“说文段注例”,他所以敢于校改今本,也是以他所研究出的“通例”为标准。菉友这部《释例》就是专做这种工作。他所发见的例是否都对,我不敢说但我觉得六七成对的,但他的创作力足与茂堂对抗,灼然无疑了。《说文句读》成于《释例》之后,随文顺释全书,自然与段氏不尽同者五事:一、删篆,二、一贯,三、反经,四、正雅,五、特识。见自序,文繁不录。此书最后出而最明通,最便学者。

学者如欲治《说文》,我奉劝先读王氏《句读》,因为简明而不偏诐;次读王氏《释例》,可以观其会通。未读过《说文》原书,骤读《释例》不能了解。段注呢?他是这门学问的“老祖宗”,我们不能不敬重他,但不可为他意见所束缚。或与《句读》并读亦可。桂氏《义证》摆在旁边当“顾问”,有疑义或特别想求详的字便翻开一查,因为他材料最丰富,其余别家的书,不读也罢了。用我的方法,三个月足可以读通《说文》。我很盼望青年们送一个暑假的精力给这部书,因为是中国文字学的基础。

清儒之治《说文》,本由古韵学一转手而来,所以段注后头附一部《六书音韵表》,注中各字于韵特详。戴东原的《转注二十章序》说:“昔人既作《尔雅》《方言》《释名》,余以为犹阙一卷书……”这“一卷书”是什么呢?就是以音韵为主的新字典。陈仲鱼的《说文正义》“以声为经,偏书为纬”,像是就想做这一卷书。后来姚秋农文田、钱溉亭塘各著《说文声系》姚十四卷,钱二十卷,苗仙麓夔著《说文声读表》七卷,严铁桥可均著《说文声类》二卷,张皋文惠言著《说文谐声谱》二十卷,其他同类的作品尚不下十余家,最后则有:

《说文通训定声》十六卷吴县朱骏声允倩著。

这些人都像是因东原的话触发出来,想把《说文》学向声韵方面发展,而朱氏书最晚出,算是这一群里头最好的。这部书把全部《说文》拆散了重新组织。“舍形取声贯穿连缀”凡例语,下同。各字分隶于他所立古韵十八部之下,“每字本训外,列转注、假借二事”,“凡经传及古注之以声为训者,必详列各字之下,标曰声训”,双声字“命之曰转音”。总算把《说文》学这片新殖民地开辟差不多了,可惜少了一张表。姚秋农是这一派的先登者,他的书全部是表,但做得不好。

此外尚有对于《说文》作部分的研究者。如,因《说文》有徐氏新附入之字往往与本文混乱,于是有《说文新附考》一类书郑珍著,六卷;因《说文》引经多与今本有异同,于是有《说文引经考》一类书吴玉搢著二卷,陈瑑著八卷,臧礼堂著二卷;因钟鼎文字学发达的结果,对于《说文》中之籀文引起研究兴味,于是有《说文古籀疏补》一类书庄述祖著六卷,潘祖荫著一卷。此外这种局部的著述还不少,真算灿烂极了。

恁么多关于《说文》的书,这门学问被他们做完了没有呢?我说还不会。第一件,从姚秋农到朱允倩所做声系一类书,我都认为不满意,因为他们都注意收音,忽略发音,还不配戴东原所谓“那一卷书”。我对于这项意见,曾发表过《从发音上研究中国文字之源》一篇短文见《梁任公近著》第一辑卷下。第二件,《说文》的会意字还没有人专门研究。《说文》标明“会意”的字虽不多,但凡云“从某、从某”,或云“从某、从某省”,都是会意;云“从某、从某、某亦声”者,都是形声兼会意。而且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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