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系一派”如我所说的发音来源才算彻底的主张,每字所谐的声都有意义。然则形声字的全部都是形声兼会意了。会意字既如此其多,我们用社会学的眼光去研究,可以看出有史以前的状况不少。这是文字学上一件大事业。这项意见,我二十年前曾发表过《国文语原解》一篇短文见《饮冰室丛书》,可惜我的见解都未成熟《国文语原解》尤其要不得。近来学问兴味,又不向这方面发展,大概不会再往前研究了。但我确信这两条路是可走的,很愿意推荐给后起的青年们。
以上把“字义学”的成绩大概说过了,附带着要说说“字用学”。
最初的字,总是从实物或实象纯客观的一定之象,如方位、数目之类造起,渐渐到人类的动作人类和外界发生关系,兼主客两体而成。渐渐到人类的心理,渐渐到纯抽象的名词,文字发展的次第大概如此。动作心理等已经有大部分来不及造,用旧字假借。还有所谓“语词”的一部分发语词、接续词、感叹词、停顿词、疑问词等等,最初纯用口语或手势表现,根本就没有这类字。书本上这类字都是假借同音之字来充数的。然而音是古今时时变化,地方又各各不同,既没有一定之字,便随人乱用。例如“乎”“无”“么”“吗”,本是一个音变化出来,但现在读,音已经很不同,字形更是渺不相属。而且用法摆在一句话中间的位置之类也常常因时而异,因地而异,因人而异。古书所以难读,最主要的就是这部分不独古书,白话亦然。所以有眼光的小学家发心做这部分工作,替后人减除困难。清儒头一部书是:
《助字辨略》五卷确山刘淇南泉著。
南泉是素不知名的一位学者,这部书从钱警石《曝书杂记》、刘伯山《通义堂集》先后表章,才渐渐有人知道。书成于康熙初年,而和王伯申暗合的极多,伯山都把他们比较列出。伯申断不是剽窃的人,当然是没有见过这部书。清初许多怪学者,南泉也算其一了。至于这门学问的中坚,自然要推:
《经传释词》十卷高邮王引之伯申著。
伯申以为:“自汉以来,说经者宗尚雅训。凡实义所在,既明著之矣,而语词之例,则略而不究,或即以实义释之,遂使其文扞格而意亦不明。”自序语,下同。他拿许多古书比较研究,发见出许多字是“其为古之语词较然甚著,揆之本文而协,验之他卷而通,虽旧说所无,可以心知其意者”。他于是“引而伸之以尽其义类,自九经三传及周、秦西汉之书,凡助语之文,遍为搜讨,分字编次”,成了这十卷书。我们读起来,没有一条不是涣然冰释,怡然理顺,而且可以学得许多归纳研究方法,真是益人神智的名著了。后此从伯申脱化出来而范围更扩大者,则有:
《古书疑义举例》七卷德清俞樾荫甫著。
荫甫发见出许多古人说话行文用字之例卷一至卷四,又发见出许多后人因误读古书而妄改或传抄讹舛以致失真之例卷五至卷七。上半部我们可以叫他作“古代文法书”,下半部可以叫他作“校勘秘诀”。王、俞二书,不过各两小册,我想凡有志读秦汉以前书的人,总应该一浏览的。最后则有:
《文通》十卷丹徒马建忠眉叔著。
眉叔是深通欧文的人,这部书是把王、俞之学融会贯通之后,仿欧人的文法书把语词详密分类组织而成的。著书的时候是光绪二十一、二年,他住在上海的昌寿里,和我比邻而居。每成一条,我便先睹为快,有时还承他虚心商榷。他那种研究精神,到今日想起来,还给我很有力的鞭策。至于他创作的天才和这部书的价值,现在知道的人甚多,不用我赞美了。
音韵学为清儒治经之副产物,然论者或谓其成绩为诸学之冠。我素来没有研究,完全外行,对于内容得失不敢下半句批评,只把这门学问的来历和经过说说,还怕会说错哩。
清代的音韵学,从一个源头上分开两条支路发展,一是古韵学,一是切韵学。
古韵学怎样来历呢?他们讨论的是那几桩问题呢?稍有常识的人,总应该知道现行的《佩文韵府》,把一切字分隶于一百零六个韵。上下平声合三十,上声二十九,去声三十,入声十七。《韵府》本于南宋的《礼部韵略》。《韵略》百零七部,比《韵府》多一部。《韵略》本于唐的《广韵》。《广韵》却是分为二百零六部,现在韵书最古而最完备的莫如《广韵》。所以研究此学都以《广韵》为出发点。为什么由二百零六变为一百零七?这是唐宋后音变的问题,古韵家懒得管它。《广韵》二百六部分得对不对?这是唐音的问题,古韵家也懒得管它。他们所讨论者,专在三代秦汉时候韵之分部如何。古书中如《易经》《诗经》《楚辞》《老子》等几乎全书都协韵,然而拿《广韵》和《韵略》比对起来,却什有九并不同韵。宋以来儒者,没有法子解释这缘故,只好说是“借叶”。本不同韵,勉强借来叶的。清儒以为漫无范围的乱借乱叶,岂不是等于无韵吗?所以他们反对此说,一定要找出古人用韵的规律来,换句话说,就是想编一部“古佩文韵府”。
清代音韵学的鼻祖,共推顾亭林。他著有《音学五书》一《音论》,二《易音》,三《诗本音》,四《唐韵正》,五《古音表》,为生平得意之作,凡经三十年,五易其稿。自言:“据唐人以正宋人之失,据古经以正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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