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 十五 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三)

作者: 梁启超35,496】字 目 录

张廷玉草草奏进时,馆中几无一知名之士,则其笔削失当之处,亦概可想。故季野虽视潘、戴为幸,然仍不幸也。最不幸者是《明史稿》不传。然《明史》能有相当价值,微季野之力固不及此也。

戴南山罹奇冤以死,与潘力田同,而著作之无传于后,视力田尤甚。大抵南山考证史迹之恳挚,或不如力田、季野,此亦比较之辞耳。观集中《与余生书》(即南山致祸之由者),其搜查史料之勤慎,尚可见;且彼亦与季野有交期,特其精力不甚费于考证耳。而史识、史才,实一时无两,其遗集中《史论》《左氏辨》等篇,持论往往与章实斋暗合。彼生当明史馆久开之后,而不慊于史馆诸公之所为,常欲以独立私撰《明史》,又常与季野及刘继庄、蔡瞻岷约偕隐旧京共泐一史。然而中年饥驱潦倒,晚获一第,卒以史事罹大僇,可哀也!其史虽一字未成,然集中有遗文数篇,足觇史才之特绝。其《孑遗录》一篇,以桐城一县被贼始末为骨干,而晚明流寇全部形势乃至明之所以亡者见具焉,而又未尝离桐而有枝溢之辞。其《杨刘二士合传》,以杨畏知、刘廷杰、王运开、运宏四人为骨干,寥寥二千余言,而晚明四川云南形势若指诸掌。其《左忠毅公传》以左光斗为骨干,而明末党祸来历及其所生影响与夫全案重要关系人面目皆具见。盖南山之于文章有天才,善于组织,最能驾驭资料而镕冶之,有浓挚之情感而寄之于所记之事,不著议论且蕴且泄,恰如其分,使读者移情而不自知。以吾所见,其组织力不让章实斋,而情感力或尚非实斋所逮。有清一代史家作者之林,吾所俯首,此两人而已。

潘、万、戴之外,有应附记者一人,曰傅掌雷维鳞。其人为顺治初年翰林,当明史馆未开以前,独立私撰《明书》一百七十卷。书虽平庸不足称,顾不能不嘉其志。虽然,三君之书或不成,或不传,而唯傅书岿然存,适以重吾曹悲也。

明清鼎革之交一段历史,在全部中国史上实有重大的意义。当时随笔类之野史甚多,虽屡经清廷禁毁,现存者尚百数十种。其用著述体稍经组织而其书有永久的价值者,则有吴梅村伟业之《鹿樵纪闻》,专记流寇始末;其书为邹漪所盗改,更名《绥寇纪略》,窜乱原文,颠倒事实处不少。有王船山之《永历实录》,记永历帝十五年间事迹,有纪有传;有戴耘野笠之《寇事编年》《殉国汇编》,实潘力田《明史长编》之一部;耘野与亭林、力田为至友。力田修《明史》,耘野为担任晚明部分,此诸书即其稿。见潘次耕《寇事编年序》。有黄梨洲之《行朝录》,于浙闽事言之较详;有万季野之《南疆逸史》,有温睿临之《南疆绎史》,皆半编年体;有计用宾六奇之《明季北略》《明季南略》,用纪事本末体,组织颇善;有邵念鲁廷采之《东南纪事》《西南纪事》,盖以所闻于黄梨洲者重加甄补,成为有系统的著述,于当时此类著作品中称甚善云。嘉道以降,文网渐宽,此类著述本可以自由,然时代既隔,资料之搜集审查皆不易,唯徐亦才鼒之《小腆纪传》最称简洁。戴子高望尝欲作《续明史》,成传数篇,惜不永年,未竟其业。钱映江绮著《南明书》三十六卷,据谭复堂云已成,不审有刻本否,亦不知内容何如。

官修《明史》自康熙十八年开馆,至乾隆四年成书,凡经六十四年。其中大部分率皆康熙五十年以前所成,以后稍为补缀而已。关于此书之编纂,最主要人物为万季野,尽人皆知。而大儒黄梨洲、顾亭林,于义例皆有所商榷。而最初董其事者为叶讱庵及徐健庵、立斋兄弟,颇能网罗人才,故一时绩学能文之士,如朱竹垞、毛西河、潘次耕、吴志伊、施愚山、汪尧峰、黄子鸿、王昆绳、汤荆岘、万贞一等咸在纂修之例,或间接参定。《明史》初稿某部分出某人手,可考出者,如《太祖本纪》、高文昭章睿景纯七朝后妃传至江东李文进、龙大有列传四十七篇出汤荆岘;《成祖本纪》出朱竹垞;《地理志》出徐健庵;《食货志》出潘次耕;《历志》出吴志伊、汤荆蚬:《艺文志》出尤西堂;太祖十三公主至曹吉祥传一百二十九篇,出汪尧峰;熊廷弼、袁崇焕、李自成、张献忠诸传,出万季野;流贼、土司、外国诸传出毛西河。……此类故实,散见诸家文集笔记中者不少。吾夙思搜集汇列之,惜所得尚希耳。一时流风所播,助长学者社会对于史学之兴味亦非浅鲜也。

史学以记述现代为最重,故清人关于清史方面之著作,为吾侪所最乐闻,而不幸兹事乃大令吾侪失望。治明史者常厌野史之多,治清史者常感野史之少。除官修《国史》、《实录》、《方略》外,民间私著卷帙最富者,为蒋氏良骐、王氏先谦之两部《东华录》,实不过钞节《实录》而成。欲求如明王世贞之《弁州乙部稿》等稍带研究性质者且不可得。进而求如宋王偁之《东都事略》等斐然述作者,更无论矣。其局部的纪事本末之部,最著者有魏默深源之《圣武记》、王壬秋闿运之《湘军志》等。默深观察力颇锐敏,组织力颇精能,其书记载虽间有失实处,固不失为一杰作。壬秋文人,缺乏史德,往往以爱憎颠倒事实。郭筠仙、意城兄弟尝逐条签驳,其家子弟汇刻之,名曰《湘军志平议》。要之壬秋此书文采可观,其内容则反不如王定安《湘军记》之翔实也。其足备表志一部分资料者,如祁鹤皋韵士之《皇朝藩都要略》对于蒙古部落封袭建置颇详原委;如程善夫庆余之《皇朝经籍志》《皇朝碑版录》《八卿表》《督抚提镇年表》等,当属佳构,存否未审见戴子高所作程墓表。此外可称著作者,以吾固陋,乃未之有闻。其人物传记之部,最著者有钱东生林之《文献徵存录》、李次青元度之《国朝先正事略》等。钱书限于学者及文学家,颇有条贯;李书涉全部,自具别裁,而俭陋在所不免。其部分的人物,则如董兆熊之《明遗民录》、张南山维屏之《国朝诗人征略》等颇可观。至于《碑传集》钱仪吉编,《续碑传集》缪荃孙编,《国朝耆献类征》李桓编等书,钞撮碑志家传,只算类书,不算著述。李书尤芜杂,但亦较丰富。至如笔记一类书,宋明人所著现存者,什之五六皆记当时事迹。清人笔记有价值者,则什有九属于考古方面。求其记述亲见亲闻之大事,稍具条理本末如吴仲伦德旋《闻见录》、薛叔耘福成《庸庵笔记》之类,盖不一二觏。昭梿《啸亭杂录》、姚元之《竹叶亭笔记》、陈康祺《郎潜纪闻》之类,虽皆记当时事,然全属官场琐末掌故,足资史料者甚少。故清人不独无清史专书,并其留诒吾曹之史料书亦极贫乏。以吾个人的经验,治清史最感困难者,例如满洲入关以前及入关初年之宫廷事迹与夫旗人残暴状况,《实录》经屡次窜改,讳莫如深。孟莼生《心史丛刊》记累朝改《实录》事颇详。又如顺治康熙间吏治腐败,民生凋敝,吾侪虽于各书中偶见其断片,但终无由知其全部真相,而据官书记载,则其时乃正黄金时代。又如咸同之乱,吾侪耳目所稔,皆曾胡辈之丰功伟烈,至洪杨方面人物制度之真相,乃无一书记述。又如自戊戌政变,义和团以至辛亥革命,虽时代密迩,口碑间存,然而求一卷首末完备年月正确之载记,亦杳不可得。……窃计自汉晋以来二千年,私家史料之缺乏,未有甚于清代者。盖缘顺康雍乾间文网太密,史狱屡起,“禁书”及“违碍书”什九属史部,学者咸有戒心。乾、嘉以后,上流人才集精力于考古,以现代事迹实为不足研究。此种学风及其心理,遗传及于后辈,专喜挦撦残编,不思创垂今录。他不具论,即如我自己便是遗传中毒的一个人。我于现代事实所知者不为少,何故总不肯记载以诒后人?吾常以此自责,而终不能夺其考古之兴味。故知学风之先天的支配,甚可畏也。呜呼!此则乾嘉学派之罪也。

(乙)上古史之研究

《史记》起唐虞三代,而实迹可详记者实断自春秋而取材于《左氏》。《通鉴》则托始战国。而《左传》下距《战国策》既百三十三年,中间一无史籍,《战国策》又皆断片记载,不著事实发生年代。于是治史学者当然发生两问题:一春秋以前或秦汉以前史迹问题;一春秋战国间缺漏的史迹及战国史迹年代问题。

第一问题之研究,前此则有蜀汉谯周《古史考》、晋皇甫谧《帝王世纪》皆佚,宋胡宏《皇大纪》、吕祖谦《大事记》,罗泌《路史》、金履祥《通鉴前编》等。清初治此者则有马宛斯骕、李廌清锴。宛斯之书曰《绎史》,百十六卷,仿袁枢纪事本末体,盖毕生精力所萃。搜罗资料最宏博,顾亭林极称之,时人号曰“马三代”。廌清之书曰《尚史》,七十卷,仿正史纪传体《世系图》一卷,《本纪》五卷,《世家》十三卷,《列传》三十四卷,《系》四卷,《年表》十卷,《序传》一卷,博赡稍逊马书。李为铁岭人,关东唯一学者。此两书固不愧著作之林。但太史公固云:“百家言黄帝,其言不雅驯,搢绅先生难言之。”宛斯辈欲知孔子所不敢知,杂引汉代谶纬神话,泛滥及魏晋以后附会之说,益博则愈益其芜秽耳。然马书以事类编,便其学者。李映碧清为作序,称其特长有四:一、体制之别创,二、谱牒之咸具,三、纪述之靡舛,四、论次之最核。后两事吾未敢轻许,但其体制别创确有足多者。盖彼稍具文化史的雏形,视魏晋以后史家专详朝廷政令者盖有间矣。宛斯复有《左传事纬》,用纪事本末治《左传》;而高江村士奇之《左传纪事本末》,分国编次,则复左氏《国语》之旧矣。此外则顾复初《春秋大事表》,为治春秋时代史最善之书,已详经学章,不复述。

嘉庆间则有从别的方向——和马宛斯正相反的方法以研究古史者,曰崔东壁述,其书曰《考信录》。《考信录提要》二卷,《补上古考信录》二卷,《唐虞考信录》八卷,《洙泗考信录》四卷,《丰镐别录》《洙泗余录》各三卷,《孟子实录》《考信附录》《考信续说》各二卷。太史公谓:“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东壁墨守斯义,因取以名其书。经书以外只字不信。《论语》《左传》,尚择而后从,《史记》以下更不必论。彼用此种极严正态度以治古史,于是自汉以来古史之云雾拨开什之八九。其书为好博的汉学家所不喜。然考证方法之严密犀利,实不让戴、钱、段、王,可谓豪杰之士也。

研究第二问题者,嘉道间有林鉴塘春溥,著《战国纪年》六卷,同光间有黄薇香式三,著《周季编略》九卷。两书性质体裁略同,黄书晚出较优。

第二问题,在现存资料范围内,所能做的工作不过如此,不复论。第一问题中春秋前史迹之部分,崔东壁所用方法,自优胜于马宛斯。虽然,犹有进。盖“考信六艺”,固视轻信“不雅驯之百家”为较有根据。然六艺亦强半春秋前后作品,为仲尼之徒所诵法。仲尼固自言“夏殷无征”,则自周以前之史迹,依然在茫昧中。六艺果能予吾侪以确实保障否耶?要之,中国何时代有史,有史以前文化状况如何,非待采掘金石之学大兴,不能得正当之解答,此则不能责备清儒,在我辈今后之努力耳。

(丙)旧史之补作或改作

现存正史类之二十四史,除《史记》、两《汉》及《明史》外,自余不满人意者颇多。编年类司马《通鉴》止于五代,有待赓续。此外偏霸藩属诸史,亦时需补葺。清儒颇有从事于此者。

陈寿《三国志》精核谨严,夙称良史,但其不满人意者三点:一、行文太简,事实多遗;二、无志表;三、以魏为正统。宋以后学者对于第三点抨击最力,故谋改作者纷纷。宋萧常、元郝经两家之《续后汉书》,即斯志也。清则咸同间有汤承烈著《季汉书》若干卷,吾未见其书;据莫郘亭友芝称其用力尤在表志,凡七易稿乃成。争正统为旧史家僻见,诚不足道,若得佳表志,则其书足观矣。

《晋书》为唐贞观间官修,官书出而十八家旧史尽废,刘子玄尝慨叹之。其书喜采小说,而大事往往阙遗,繁简实不得宜。嘉庆间周保绪济著《晋略》六十卷,仿鱼豢《魏略》为编年体也。丁俭卿晏谓其“一生精力毕萃于斯,体例精深,因而实创”;魏默深谓其“以寓平生经世之学,遐识渺虑,非徒考订笔力过人”,据此则其书当甚有价值。乾隆间有郭伦著《晋纪》六十八卷,为纪传体。

魏收《魏书》夙称“秽史”,芜累不可悉指。其于东西魏分裂之后,以东为正,以西为伪,尤不惬人心。故司马《通鉴》不从之。乾隆末谢蕴山启昆著《西魏书》二十四卷,纠正收书之一部分。南北正统之争本已无聊,况于偏霸垂亡之元魏,为辨其孰正孰僭,是亦不可以已耶,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6下一页末页共12页/2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