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 - 十五 清代学者整理旧学之总成绩(三)

作者: 梁启超35,496】字 目 录

致意也。罗叔蕴著《高昌麴氏年表》等,即此意。惜题目太小,范围太狭耳。

二、文化年表:旧史皆详于政事而略于文化,故此方面之表绝无。今宜补者,例如《学者生卒年表》《文学家生卒年表》《美术家生卒年表》《佛教年表》《重要书籍著作及存佚年表》《重要建筑物成立及破坏年表》等。此类表若成,为治国史之助实不细。创作虽不甚易,然以清儒补表志之精神及方法赴之,资料尚非甚缺乏也。

三、大事月表:《史记》之表,以远近为疏密。三代则以世表,十二诸侯、六国及汉之侯王将相则以年表,秦楚之际则以月表。盖当历史起大变化之事迹,所涉方面极多,非分月表不能见其真相。《汉书》以下二十三史,无复表月者矣。今对于旧史欲补此类表,资料甚难得,且太远亦不必求详。至如近代大事,例如《明清之际月表》《咸丰军兴月表》《中日战役月表》《义和团事件月表》《辛亥革命月表》等,皆因情形极复杂,方面极多,非分月、且分各部分表之,不能明晰。吾侪在今日,尚易集资料。失此不为,徒受后人责备而已。

吾因论述清儒补表志之功,感想所及,附记如右。类此者尚多,未遑遍举也。要之,清儒之补表志,实费极大之劳力,裨益吾侪者真不少。惜其眼光尚局于旧史所固有,未能尽其用耳。

(戊)旧史之注释及辨证

疏注前史之书,可分四大类。其一,解释原书文句音义者,如裴骃之《史记集解》,颜师古、李贤之《两汉书》注等,是也;其二,补助原书遗佚或兼存异说者,如裴松之之《三国志注》等,是也;其三,校勘原书文字上之错舛者,如刘攽、吴仁杰之《两汉刊误》等,是也;其四,纠正原书事实上之讹谬者,如吴缜之《新唐书纠缪》等,是也。清儒此类著述中,四体皆有,有一书专主一体者,有一书兼用两体或三体者。其书颇多,不能悉举。举其要者错综论列之。

清儒通释诸史最著名者三书,曰:

《二十一史考异》一百卷,附《三史拾遗》五卷、《诸史拾遗》五卷嘉定钱大昕竹汀著。

《十七史商榷》一百卷嘉定王鸣盛西庄著。

《二十二史札记》三十六卷阳湖赵翼瓯北著。

三书形式绝相类,内容却不尽从同同者一部分。钱书最详于校勘文字,解释训诂名物,纠正原书事实讹谬处亦时有。凡所校考,令人涣然冰释,比诸经部书,盖王氏《经义述闻》之流也。王书亦间校释文句,然所重在典章故实,自序谓:“学者每苦正史繁塞难读,或遇典制茫昧,事迹樛葛,地理职官眼眯心瞀,试以予书置旁参阅,疏通而证明之,不觉如关开节解,筋转脉摇。……”诚哉然也!书末《缀言》二卷,论史家义例,亦殊简当。赵书每史先叙其著述沿革,评其得失,时亦校勘其牴牾,而大半论“古今风会之递变、政事之屡更,有关于治乱兴衰之故者”自序语。但彼与三苏派之“帖括式史论”截然不同。彼不喜专论一人之贤否、一事之是非,唯捉住一时代之特别重要问题,罗列其资料而比论之,古人所谓“属辞比事”也。清代学者之一般评判,大抵最推重钱,王次之,赵为下。以余所见,钱书固清学之正宗,其校订精核处最有功于原著者;若为现代治史者得常识、助兴味计,则不如王、赵。王书对于头绪纷繁之事迹及制度,为吾侪绝好的顾问,赵书能教吾侪以抽象的观察史迹之法。陋儒或以少谈考据轻赵书,殊不知竹汀为赵书作序,固极推许,谓为“儒者有体有用之学”也。又有人谓赵书乃攘窃他人,非自作者。以赵本文士,且与其旧著之《陔余丛考》不类也。然人之学固有进步,此书为瓯北晚作,何以见其不能?况明有竹汀之序耶?并时人亦不见有谁能作此类书者。或谓出章逢之(宗源),以吾观之,逢之善于辑佚耳,其识力尚不足以语此。

武英殿版《二十四史》每篇后所附考证,性质与钱氏《考异》略同,尚有杭大宗世骏《诸史然疑》、洪稚存亮吉《四史发伏》等。洪筠轩颐煊《诸史考异》、李次白贻德《十七史考异》,疑亦踵钱例,然其书未见。

其各史分别疏证者,分隶于一总书之下,如钱竹汀之《史记考异》,即《二十一史考异》之一部分;《史记拾遗》,即《三史拾遗》之一部分,不再举。则《史记》有钱献之坫《史记补注》一百三十六卷,梁曜北玉绳《史记志疑》三十六卷,王石臞念孙《读史记杂志》六卷,崔觯甫适《史记探原》八卷等。钱书当是巨制,惜未刻,无从批评。王书体例,略同钱氏《考异》。梁书自序言:“百三十篇中愆违疏略,触处滋疑,加以非才删续,使金罔别,镜璞不完,良可闵叹!……”书名“志疑”,实则刊误纠谬,什而八九也。崔书专辨后人续增窜乱之部分,欲廓清以还史公真相,故名曰“探原”。

《史记》为第一部史书,其价值无俟颂扬。然去古既远,博采书记,班彪所谓“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多不齐一”。此实无容为讳者。加以冯商、褚少孙以后,续者十余家。孰为本文?孰为窜乱?实难辨别。又况传习滋广,传写讹舛,所在皆是。故各史中最难读而亟须整理者,莫如《史记》。清儒于此业去之尚远也。然梁、崔二书,固已略辟蚕丛。用此及二钱二王所校订为基础,辅以诸家文集笔记中之所考辨,汇而分疏于正文之下,别成一集校集注之书,庶为后学省无数迷惘。是有望于今之君子!

《汉书》《后汉书》有吴枚庵翌凤《汉书考证》十六卷未见,惠定宇《后汉书补注》二十四卷侯君谟、沈铭彝各续补惠书一卷,钱晦之大昭《汉书辨疑》二十二卷、《后汉书辨疑》十一卷、《续汉书辨疑》九卷,王石臞《读汉书后汉书杂志》共十七卷,陈少章景云《两汉订误》五卷,沈文起钦韩《两汉书疏证》共七十四卷;周荇农寿昌《汉书注校补》五十六卷、《后汉书注校正》八卷,王益吾先谦《汉书补注》一百卷、《后汉书集解》九十卷、《续汉书志集解》三十卷等。诸书大率释文、考异、订误兼用,而《汉书》则释文方面更多,因其文近古较难读也;《后汉书》则考异方面较多,以诸家逸书谢承、华峤、司马彪等遗文渐出也。王益吾《补注》《集解》最晚出,集全清考订之成,极便学者矣。

《三国志》有杭大宗《三国志补注》六卷,钱竹汀《三国志辨疑》三卷,潘眉《三国志考证》八卷,梁茞林章钜《三国志旁证》三十卷,陈少章《三国志举正》四卷,沈文起《三国志注补》《训故》《释地理》各八卷,侯君谟《三国志补注》一卷,周荇农《三国志注证遗》四卷等。此书裴全属考异补逸性质,诸家多广其所补,沈则于其所不注意之训故地理方面而补之也。

马、班、陈、范四史最古而最善,有注释之必要及价值,故从事者多,《晋书》以下则希矣。其间欧公之《新五代史》最有名而文句最简,事迹遗漏者最多,故彭掌仍元瑞仿裴注《三国》例,为《五代史记注》七十四卷,吴胥石兰庭亦有《五代史记纂误补》四卷《纂误》为宋吴缜撰,则纠欧之失也。而武授堂亿、唐春卿景崇亦先后以此例注欧之《新唐书》。武书似未成,唐成而未刻云。其余如洪稚存之《宋书音义》、杭大宗之《北齐书疏证》、刘恭甫寿曾之《南史校议》、赵昭祖之《新[旧]唐书互证》等,琐末点缀而已。

辽、金、元三史最为世诟病。清儒治《辽史》者,莫勤于厉樊榭鹗之《辽史拾遗》二十四卷。治《金史》者,莫勤于施研北国祁之《金史详校》十卷。其《元史》部分,已详前节,不再论列。唯李仲约文田之《元秘史注》十五卷,盖得蒙古文原本对译勘正而为之注,虽非正注史,附录于此。

注校旧史用功最巨而最有益者,厥唯表志等单篇之整理。盖兹事属专门之业,名为校注,其难实等于自著也。最初业此者,则宋王应鳞之《汉书艺文志考证》。清儒仿行者则如:

孙渊如《史记天官书考证》十卷未刻。

梁曜北《汉书人表考》九卷《古今人表》之注也。从古籍中搜罗诸人典故殆备,可称为三代前人名辞典。又翟文泉(云叔)有《校正古今人表》。

全谢山《汉[书]地理志稽疑》口卷又段茂堂有《校本地理志》,未刻。

钱献之坫《新斠注汉书地理志》十六卷,《汉书十表注》十卷《表注》未刻。

汪小米远孙《汉书地理志校本》二卷。

吴顼儒卓信《汉书地理志补注》百零三卷顼儒尚有《汉三辅考》二十四卷,亦《地理志》之附庸也。

杨星吾守敬《汉书地理志补校》二卷。

陈兰甫《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七卷。

洪筠轩《汉志水道疏证》四卷。

徐星伯松《汉书地理志集释》十六卷,《汉书西域传补注》二卷。

李恢垣光廷《汉西域图考》七卷此书实注《汉书·西域传》也。

李生甫赓芸《汉书艺文志考误》二卷未刻。

朱亮甫右曾《后汉书郡国志补校》口卷未刻。钱晦之有《后汉郡国令长考》,实释《郡国志》之一部分。

钱献之《续汉书律历志补注》二卷未刻。

毕秋帆《晋书地理志新校正》五卷。

方恺《新校晋书地理志》一卷。

张石洲穆《延昌地形志》口卷此用延昌时为标准,补正《魏书地形志》也。

章逢之宗源《隋书经籍志考证》十三卷此书虽注重辑佚,但各书出处多所考证,亦不失为注释体。

杨星吾《隋[书]地理志考证》九卷。

张登封宗泰《新唐书天文志疏正》口卷未刻。

沈东甫炳震《校正唐书方镇表》《宰相世系表》此两篇在《新旧唐书钞》中,但全部校补,重新组织。全谢山谓当提出别行,诚然。又《唐书宰相世系表订讹》十二卷此书单行。

董觉轩沛《唐书方镇表考证》二十卷似未刻。

以上各史表志专篇之校注,与补志表同一功用。彼则补其所无。此则就其有者,或释其义例、或校其讹舛,或补其遗阙也。顾最当注意者,上表所列,关于地理者什而八九,次则经籍,次则天文、律历皆各有一二,而食货、刑法、乐、舆服等乃绝无。即此一端,吾侪可以看出乾嘉学派的缺点。彼辈最喜欢研究僵定的学问,不喜欢研究活变的学问。此固由来已久,不能专归咎于一时代之人,然而彼辈推波助澜,亦与有罪焉。彼辈所用方法极精密,所费工作极辛勤,惜其所研究之对象不能副其价值。呜呼!岂唯此一端而已矣。

(己)学术史之编著及其他

专史之作,有横断的,有纵断的。横断的以时代为界域,如二十四史之分朝代,即其一也。纵断的以特种对象为界域,如政治史、宗教史、教育史、文学史、美术史等类是也。中国旧唯有横断的专史而无纵断的专史,实史界一大憾也。《通典》及《资治通鉴》可勉强作两种方式之纵断的政治史。内中唯学术史一部门,至清代始发展。

旧史中之儒林传、艺文志,颇言各时代学术渊源流别,实学术史之雏形。然在正史中仅为极微弱之附庸而已。唐宋以还,佛教大昌,于是有《佛祖通载》《传灯录》等书,谓为宗教史也可,谓为学术史也可,其后儒家渐渐仿效,于是有朱晦翁《伊洛渊源录》一类书。明代则如周汝登《圣学宗传》之类,作者纷出,然大率借以表扬自己一家之宗旨,乃以史昌学,非为学作史,明以前形势大略如此。

清初,孙夏峰著《理学宗传》,复指导其门魏莲陆一鳌著《北学编》,汤荆岘斌著《洛学编》,学史规模渐具。及黄梨洲《明儒学案》六十二卷出,始有真正之学史,盖读之而明学全部得一缩影焉。然所叙限于理学一部分,例如王弁州、杨升庵……辈之学术在《明儒学案》中即不得见。而又特详于王学,盖“以史昌学”之成见,仍未能尽脱。梨洲本更为《宋元学案》,已成十数卷,而全谢山更续为百卷。谢山本有“为史学而治史学”的精神,此百卷本《宋元学案》,有宋各派学术——例如洛派、蜀派、关派、闽派、永嘉派,乃至王荆公、李屏山等派——面目皆见焉,洵初期学史之模范矣。

叙清代学术者有江子屏藩之《国朝汉学师承记》八卷,《国朝宋学渊源记》三卷,有唐海镜鉴之《国朝学案小识》十五卷。子屏将汉学、宋学门户显然区分,论者或病其隘执。然乾、嘉以来学者事实上确各树一帜,贱彼而贵我,子屏不过将当时社会心理照样写出,不足为病也。二书中《汉学》编较佳,《宋学》编则漏略殊甚,盖非其所喜也。然强分两门,则各人所归属亦殊难正确标准,如梨洲、亭林编入《汉学》附录,于义何取耶?子屏主观的成见太深,其言汉学,大抵右元和惠氏一派,言宋学则喜杂禅宗。观《师承记》所附《经师经义目录》,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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