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地位之差别,大旨谓府县志为省志资料,省志为国史资料,各自有其任务与其组织;省志非拼合府县志可成,府县志非割裂省志可成。
实斋所改造之方志概念既与前不同,则其内容组织亦随之而异。今试将旧志中号称最佳之谢氏《广西通志》,与实斋所拟《湖北三书》稿,比较如下。
嘉庆《广西通志》目录:
训典四表:郡县沿革 职官 选举 封建
九略:舆地——疆域图、分野、气候、户口、风俗、物产。山川——山、川、水利。关隘建置——城池、廨置、学校、坛庙、梁津。经政——铨选、恤助、经费、禄饷、恤政、田赋、盐法、榷税、积贮、祀典、土贡、学制、兵制、马政、邮政、承审土司事件、口粮、盐仓、刑具、鼓铸、陂河、经费、船政。前事艺文——经、史、子、集、传记、事记、地记、杂记、志乘、奏疏、诗文。金石胜迹——城池、署宅、冢墓、寺观。
二录:宦绩 谪宦
六列传:人物 土司 列女 流寓 仙释 诸蛮
《湖北三书》目录:
《湖北通志》七十四篇
二纪:皇言 皇朝编年(附前代)
三图:方舆 沿革 水道
五表:职官 封建 选举 族望 人物
六考:府县 舆地 食货 水利 艺文 金石
四政略:经济 循绩 捍御 师儒
五十三传(目多不载)
《湖北掌故》六十六篇
吏科——四目:官司员额、官司职掌、员缺繁简、吏典事宜。
户科——十九目:赋役、仓庾、漕运、杂税、牙行等。
礼科——十三目:祀典、仪注、科场条例等。
兵科——十二目:将弁员额、兵丁技艺额数、武弁例马等。
刑科——六目:里甲、编甲图、囚粮衣食、三流道里表等。
工科——十二目:城工、塘汛、江防、铜铁、矿厂、工料价值表等。
《湖北文征》八集:
甲集上下——裒录正史列传。
乙集上下——裒录经济策要。
丙集上下——裒录词章诗赋。
丁集上下——裒录近人诗词。
约而言之,向来作志者皆将“著述”与“著述资料”混为一谈。欲求简洁断制不失著述之体耶?则资料之割舍者必多。欲将重要资料悉予保存耶?则全书繁而不杀,必芜秽而见厌。故康之《武功》,韩之《朝邑》,与汗牛充栋之俗志交讥,盖此之由。实斋“三书”之法,其《通志》一部分,纯为“词尚体要”“成一家言”之著述;《掌故》《文征》两部分,则专以保存著述所需之资料。既别有两书以保存资料,故“纯著述体”之《通志》,可以肃括闳深,文极简而不虞遗阙。实斋所著《方志辨体》自述其《湖北通志》稿之著述义例,内一段云:“《通志》食货考田赋一门,余取《赋役全书》布政使司总汇之册,登其款数,而采用明人及本朝人所著财赋利病奏议详揭及士大夫私门论撰,联络为篇。为文不过四五千言,而读者于十一府州数百年间财赋沿革弊利,洞如观火。盖有布政司以总大数,又有议论以明得失,故文简而事理明也。旧志尽取各府州县《赋役全书》,挨次排纂,书盈五六百纸。……阅者连篇累卷。但见赋税钱谷之数,而数百年利病得失则茫然无可求。……”
其保存资料之书,又非徒堆积档案谬夸繁富而已,加以别裁,组织而整理之,驭资料使适于用。《湖北掌故》中有《赋役表》一篇,《方志辨体》述其义例云:“志文既撷其总要,贯以议论,以存精华,仍取十一府州六十余州县《赋役全书》,巨帙七十余册,总其款目以为之经,分其细数以为之纬,纵横其格,排约为《赋役表》。不过二卷之书,包括数十巨册,略无遗脱。……”观此可见《掌故》书体例一斑。实斋之意,欲将此种整理资料之方法,由学者悉心订定后,著为格式,颁下各州县之“志科”,随时依式最录,则不必高材之人亦可从事,而文献散亡之患可以免。此诚保存史料之根本办法,未经人道者也。实斋所作《州县请立志科议》云:“天下大计,既始于州县,则史事责成,亦当始于州县之志。州县有荒陋无稽之志,而无荒陋无稽之令史案牍。……故州县之志,不可取办于一时,平日当于诸典吏中,特立志科,佥典吏之稍明于文法者,以充其选。而且立为成法,俾如法以纪载。……积数十年之久,则访能文学而通史裁者,笔削以为成书。……如是又积而又修之,于事不劳而功效已为文史之儒所不能及。”
实斋之于史,盖有天才,而学识又足以副之。其一生工作,全费于手撰各志,随处表现其创造精神。以视刘子玄、郑渔仲,成绩则既过之矣。今《和》《亳》《永清》三志,传本既甚希,吾侪仅在《文史通义》外篇见其叙例;《湖北通志》,则毕秋帆去职后,全局皆翻;嘉庆官本,章著痕迹,渺不复存,幸而《遗书》中有检存稿及未成稿数十篇,得以窥其崖略。然固已为史界独有千古之作品,不独方志之圣而已。吾将别著《章实斋之史学》一书详论之,此不能多及也。
吾于诸名志,见者甚少,不敢细下批评。大约省志中嘉道间之广西谢志,浙江、广东阮志,其价值久为学界所公认,同光间之畿辅李志、山西曾志、湖南李志等,率皆踵谢、阮之旧,而忠实于所事,抑其次也。而宣统新疆袁志,前无所承,体例亦多新创,卓然斯界后起之雄矣。各府州县志,除章实斋诸作超群绝伦外,则董方立之《长安》《咸宁》二志,论者推为冠绝今古;郑子尹、莫子偲之《遵义志》,或谓为府志中第一;而洪稚存之《泾县》《淳化》《长武》,孙渊如之《邠州》《三水》,武授堂之《偃师》《安阳》,段茂堂之《富顺》,钱献之之《朝邑》,李申耆之《凤台》,陆祁孙之《郯城》,洪幼怀之《鄢陵》,邹特夫、谭玉生之《南海》,陈兰甫之《番禺》,董觉轩之《鄞县》《慈溪》,郭筠仙之《湘阴》,王壬秋之《湘潭》《桂阳》,缪小山之《江阴》,皆其最表表者。而比较其门目分合增减之得失,资料选择排配之工拙,斯诚方志学中有趣且有益的事业。余有志焉,而今病未能也。
昔人极论官修国史之弊。盖谓领其事者皆垂老之显宦,不知学问为何物;分纂人员猥滥,无所专责,虽有一二达识,不能尽其才。故以刘子玄之身具三长,三入史馆,而曾不得一藉手以表所学,徒发愤于《史通》,此其明效矣。方志地位,虽亚于国史,然编纂之形式,率沿唐后官局分修之旧,故得良著甚难,而省志尤甚。必如谢蕴山、阮芸台之流,以学者而任封圻,又当承平之秋,史事稀简,门生故吏通学者多,对于修志事自身有兴味,手定义例,妙选人才分任而自总其成,故成绩斐然也。然以乾隆末之湖北志局,以毕秋帆为总督,而举国以听于章实斋,亦可谓理想的人选矣。全书已成未刻,毕忽去位,而局中一校对员陈增者构煽其间,遂至片迹不存。若非实斋白录有副本之一部分,则数年间努力之结果,皆灰飞烬灭矣。始未见《章氏遗书》中《方志略例》及各散篇。又如乾隆初年之《浙江通志》,其经籍一门出杭大宗手,而卒被局员排挤削去。大宗虽别录单行,然今竟不可得见矣。看《道古堂集·两浙经籍志序》。州县志规模较小,责任转专,故得良著亦较易。或绩学之长官亲总其事,如陆稼书之在灵寿,段茂堂之在富顺,李申耆之在凤台;或本邑耆宿负重望居林下,发心整理乡邦文献,如王述庵之于太仓,武授堂之于偃师、安阳,陆存斋之于归安,邓湘皋之于宝庆,缪小山之于江阴;又或为长官者既物色得人,则隆其礼貌,专其委任,拱手仰成,不予牵制,如永清之得章实斋,长安、咸宁之得董方立。三者有一于此,斯佳志可成。虽然,犹有难焉。以郭筠仙之通才博学,官至督抚,归老于乡,自任本县《湘阴图志》总纂,书已告成,而为李桓所扼,卒历若干年,仅得以私赀付刻。始末见本书后序。蒋子潇受聘修《泾阳志》,体例一仿实斋,及全书刻出,凡例仍其原文,而内容已窜改无完肤矣。见《七经楼文集》“关中志乘”条。夫方志之著述,非如哲学家文学家之可以闭户瞑目其理想而遂有创获也。其最主要之工作在调查事实,搜集资料。斯固非一手一足之烈,而且非借助于有司或其他团体,则往往不能如意。故学者欲独力任之,其事甚难,而一谋于众,则情实纠纷,牵制百出。此所以虽区区一隅之志乘,而踌躇满志者且不一二睹也。
虽然,以乾、嘉以后诸名志与康、雍以前各志相较,乃至与宋、元、明流传之旧志相较,其进步既不可以道里计,则诸老之努力固未为虚也。
官修之外,有私家著述,性质略与方志同者。此类作品,体制较为自由,故良著往往间出。其种别可略析如下:
一、纯属方志体例而避其名者。例如嘉庆初师荔扉范之《滇系》,实私撰之《云南通志》,因旧通志极芜略,且已七十年失修,乃独力创此。又如刘端临之《扬州图经》,刘楚桢之《宝应图经》,两书吾未见,疑实具体之州志、县志。许石华之《海州文献录》。亦未见,刘伯山《通义堂集》有序,极称之。
二、专记一地方重要史迹者。其体或为编年,例如汪容甫之《广陵通典》,此书极佳,实一部有断制之扬州史。董觉轩之《明州系年要略》;此书未见,当是一部好宁波史。或为纪事本末,例如冯蒿庵苏之《滇考》。此书甚佳,能言云南与中原离合之所由。
三、专记人物者。此即《隋志》中《某某耆旧传》《某某先贤传》之类,实占方志中重要部分。例如潘力田之《松陵文献》,此书为极用心之作,详其弟次耕所序。刘伯山毓崧之《彭城献征录》,马通伯其昶之《桐城耆旧传》,徐菊人世昌之《大清畿辅先哲传》等。
四、专记风俗轶闻者。此即《隋志》中“风土记”“异物志”之类,亦方志之一部。例如屈翁山大均之《广东新语》,田纶霞雯之《黔书》等。
五、不肯作全部志,而摘取志中应有之一篇,为己所研究有得而特别泐成者。例如全谢山之《四明族望表》,实《鄞县志》中主要之创作。前此各方志无表族望者。谢山此篇出,章实斋复大鼓吹之,同光后之方志多有此门矣。孙仲容之《温州经籍志》,实将来作《温州志》者所不能复加。此书佳极,仿朱氏《经义考》,搜罗殆备。刘孟瞻之《扬州水道记》,林月亭伯桐之《两粤水经注》,即扬州或两广志中水道篇之良著。陈静庵述之《补湖州府天文志》,即府志之一部。
六、有参与志局事而不能行其志,因自出所见,私写定以别传者。例如焦里堂之《刊记》,伊墨卿修《扬州图经》,里堂主其事。墨卿去官而局废。里堂乃出所考证,私撰此书。吴山夫玉搢之《山阳志遗》等。《淮安府志》志山阳事颇多漏略。山夫躬在志局,心不慊焉,别为此书。
七、有于一州县内复析其一局部之地作专志者。例如张炎贞之《乌青文献》,乌青为苏州一镇,炎贞为潘力田学友。此书效《松陵文献》,三十年乃成。焦里堂之《北湖小记》,北湖为扬州乡村,里堂所居。此书凡六卷四十七篇,阮芸台谓足觇史才。乃至如各名城志,例如朱竹垞之《日下旧闻》,专记京师事。各名山志,例如徐霞客之《鸡谷山志》,体倒精审独绝等。
凡此皆方志之支流与裔,作者甚多,吾不过就所记忆,各举一二种以为例。此类书自宋以来已极发达。有清作者,虽无以远过于前代,然其间固多佳构,或竟出正式方志上也。
以文征列方志三书之一,此议虽创自章实斋,然一地文征之书,发源既甚早,实斋文征体例,与诸家所辑不尽从同。历代集部所著录,若《苏州名贤咏》《浙东酬唱集》《河汾遗老诗》《会稽掇英集》《宛陵群英集》,其最著名而范围较广者如元遗山之《中州集》,皆是也。然多属选本,或专为一时少数人酬唱之荟萃,含史学的意味盖尚少。清代学者殆好为大规模的网罗遗佚,而先着手于乡邦。若胡文学之《甬上耆旧诗》三十卷,李邺嗣补之为若干卷,全祖望续之为七十卷,又国朝部分四十卷。沈季友之《槜李诗系》四十二卷。若张廷枚之《姚江诗存》若干卷。若汪森之《粤西诗载》二十五卷、《粤西文载》七十五卷。若费经虞及其子密之《剑阁芳华集》二十五卷明代蜀人诗,此皆康、雍以前所辑也。中叶以后,踵作滋繁。若卢见曾之《江左诗征》、王豫《江苏诗征》,吴颢及其孙振棫之《杭郡诗辑》,吴允嘉之《武林耆旧集》,阮元之《淮海英灵集》辑扬州及南通州人作、《两浙輶轩录》督浙学时所辑,刘宝楠《宝应文征》,温汝适之《粤东文海》《粤东诗海》,罗学鹏之《广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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