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的气味,看看别的旅客,似乎也不感到兴趣。可是人家吃东西,有人家的自由,谁也没有敢说一个字。这样一来,玉贞是渐感到这次旅行是没有什么趣味了。饭后,不便又上床铺去睡着。然而舱里除了那张宽不过二尺的床铺,并没有别的所在,可以歇脚,这只好在人缝中挤了出去,爬到三层楼甲板上来。这甲板上虽也是零零落落地坐着或站着人,可是并没有行李铺盖,那就宽敞得和楼下房舱里,别成一个世界了。
玉贞走到栏干边,向岸上看着,青色的芦苇丛,在梢子上撑出白色的花芒了。向远处看着,在黑绿色的岸上,仿佛盖了一片白雪。在高的江岸上,有时也立着三五所水面的人家,黄泥涂的墙,盖着草屋顶,屋前屋后,几棵高大的柳树,摇撼着稀疏的柳条子,自然就让人感到秋江的萧疏气氛。回望江南岸,很远的地方,有一条青青的山影,在白色的云雾中间,由那云雾一直拖平到江边,全是芦苇洲,白茫茫地开着芦花。在芦岸上,衬着打鱼的网竿子,并不见打鱼的人。再向东看去,长江还不失其伟大,一片浑茫的白影,直接到天尽头。这是个半阴晴的天色,并没有太阳。天尽头的所在,也不过是白云向下罩着,连合了左右的天脚,一个圆圆的阴蓝色盖子,盖着了大地。这时,已不知离开了武汉有多少路?可是武汉也不过在那天尽头,是可断言的。想到了武汉,不知是何缘故,就增加着心里头更为留恋的感想。于是走到甲板的船尾上,靠了栏干,呆呆向东方望着。那船尾的轮子,鼓着长江的水,翻出一条极长的浪纹,也是拖到天脚下去。这就想着,这水一直东流,流过了武汉,要到九江,要到南京,要到镇江。自己的家乡,水可以看到,自己看不到,倒不如向江里一跳,尸首顺水流着,还可以飘流到故乡呢。自己这样地想着,这倒有些明白。自上船以来,心里头总有一番说不出来的情绪,为什么这样呢?自己也有些糊涂。现在可知道了,就是靠了栏干的这些感想。这些感想,在汉口作客的时候,也可以说是有了的。但那时另一个念头,比较要强烈些的,便是应当快找个安身立命的所在,现时虽还没有找到安身立命的所在,可是已踏上了这条路,不必怎样挂念,于是乎那种恋恋于故乡的情意,又发生出来了。
正在这里出着神呢,耳边上却听到有人说:“汉口汉口,我们分别了。但愿我们回来的时候,你一切都照常不改。”抬头看时,看到一位长了胡子的长袍先生,斜靠栏干向东望着,站在他并排有两个青年人,随了他的话向东望着。其间一位十三四的孩子,捏了拳头拍着栏干道:“我们一定可以回来的。”老人笑道:“当然可以回来。我所说的,是我们回来以后,汉口的形状,会不会有点变化呢?”那两个青年,却没有答复。玉贞自想是个女人,不便和青年人答话。要不然,自己一定要发表自己一点意见。站了一会,天上越发的阴暗,身上的衣服太单,似乎身上有点凉飕飕的,这就回转身向舱里走去。
可是一踏进那房舱门,就碰到那乳孩子在换尿布,舱板上又堆了一堆腥臭破烂的各种旧布块。那位咳嗽的老太太,加紧着吐痰,痰盂子里外,连痰沫带纸片,还有水果皮,鱼刺,肉骨头,实在是不堪寓目。那位女学生,已经夹了一本西装书,下床要向外走。自己想着,不必在舱里挤了,找了一件短外衣加上,也就二次走了出去。自这时起,除了吃饭睡觉,总是在甲板上瞭望。可是第一日这样做浏览浏览风景,倒无所谓。第二日再度着甲板的生活,就有点烦腻,倒是船到了城陵矶,要装煤卸货,停泊在江心,却没有一个开船的时候。
旅客们三三两两地联合着,坐了小划子登岸去游览。玉贞也待上岸去玩玩,可是行李又没有人照管,也只在栏干边靠了,向四周看着。长江到了这里,狭小得成了一条河。向南头看去,只有一抹平迤的小山影,浮在云水苍茫之间。据人说,那就是岳阳城所在。云水苍茫的现象,就是洞庭湖了。这个湖在中国人眼里,向来是充满着神秘的意味的。玉贞在甲板上来往地踱着,又遇到了那位老先生了。他带领着一班儿女,指点着南头的洞庭湖,向他们道:“不要看城陵矶这个小镇市,那是洞庭湖的镇。过了城陵矶,进了那一片汪洋的洞庭湖,西向常德,南向长沙,都很方便。进不了城陵矶,就不行了。你们看看江西岸那里许多芦苇洲,很是平常吧?说了出来,你们会吓一大跳,那是鼎鼎大名的洪湖。”其中有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把舌头伸了一伸。这“洪湖”两个字,在民国十八九年间,报上是常常地登着的,玉贞也有一点印象。靠了栏干向西看去,那是一片平坦的江岸;在江岸外面,有一道小河,小河之外,还是平坦的洲岸。这倒着不出洪湖险要何在?不过在这个时候,没有登岸的旅客,纷纷地都登甲板,来谈论这个城陵矶。只看客人脸上,全透着那紧张的样子,大概大家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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