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殊。既云萎绝何伤,安得复云哀其芜秽?萎当读为喂。《说文·食部》“喂,饥也”,玄应《一切经音义》二〇引《三苍》同。经传通以馁为之。喂绝屈子自谓。不种百谷而莳众芳,故有喂绝之虞。下文曰“长顑颔亦何伤”,语意句法并与此同。
伏清白以死直兮
案《文选》陆士衡《呈王郎中时从梁陈诗》注曰“服与伏古字通”。此伏字当读为服。《七谏·怨世》篇曰“服清白以逍遥兮”,是其证。
女嬃之婵媛兮
王注曰:“婵媛犹牵引也。”案《说文·口部》曰“啴,喘息也”,“喘,疾息也”,“欠部”曰“歂,口气引也”。啴喘歂并字异而义同。口气引之义,与王训婵媛为牵引者尤合,是婵媛即喘也。盖疾言之曰喘,缓言之则曰婵媛。喘者气出入频数,有似牵引,故王以牵引训之。婵媛一作啴咺。《方言》一曰“凡恐而噎噫谓之胁 ,南楚江湖之间谓之啴咺”,《广雅·释诂二》曰“啴咺,惧也”。案《诗·王风·黍离》篇“中心如噎”《传》曰“噎,忧不能息也”。《说文·口部》曰“噫,饱食息也”,《素问·至真要大论》注曰“心气为噫”。噎噫双声连语,亦呼吸疾促之谓,故又谓之啴咺。惟曰恐曰惧,似不足以尽啴咺之义。凡人于情感紧张,脉搏加急之时,无不喘息,恐惧但其一端耳。本篇“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予”,此怒而婵媛也。《九歌·湘君》篇“女婵媛兮为余太息”,《九章·哀郢》篇“心婵媛而伤怀兮”,此哀而婵媛也。《悲回风》篇“忽倾寤以婵媛”,倾寤即惊寤,此惊而婵媛也。《诗·大雅·嵩高》篇“徒御啴啴”,《传》曰,“啴啴喜乐也”,啴啴犹啴咺婵媛,是喜亦可曰婵媛也。特字则当以《方言》、《广雅》作啴咺者为正,本书作婵媛,一作掸援,皆假借耳。
鲧婞直以亡身兮
案亡读为忘。鲧行婞直,不以身之阽危而变其节,故曰“婞直以忘身”。《卜居》曰:“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即婞直忘身之义。《五百家韩集》三祝注引此正作“忘身”,是古有作忘之本。王闿运亦读亡为忘,而释为忘身勤死,与婞直之义不合,则犹未达一间耳。
浇身被服强圉兮
王注曰:“强圉,多力也。”案被服多力,不辞之甚。《释名·释兵》曰:“甲,似物有孚甲以自御,亦曰介,亦曰函,亦曰铠,皆坚重之名也。”介胄之用,与孚甲同,故亦名甲。《尔雅·释天》“在丁曰强圉”孙炎注曰“万物皮孚坚者也”。此以坚释强字,以皮孚释圉字,皮孚即孚甲也。物之孚甲谓之强圉,则人之介胄亦得谓之强圉。强圉字一作御。《诗·大雅·荡》篇“曾是强御”,《烝民》篇“不畏强御”,是圉之为言御也。御为动词,变为名词,则所以自御者亦谓之御。《尔雅·释器》“竹前谓之御”,李巡注曰“竹前,谓编竹当车前以拥蔽,名之曰御”。案甲亦所以自拥蔽也,故谓之强圉。“浇身被服强圉”犹言浇身被服坚甲耳。浇身被甲,书传虽无明文考其传说之起,殆亦有因。《天问》曰:“鳌戴山抃,何以安之?释舟陵行,何以迁之?”“释舟陵行”即浇陆地行舟事。下文曰:“惟浇在户,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此亦浇事《天问》以鳌与浇事连举,知鳌浇之间必有关系。再证以《左传·襄四年》“生浇及豷”,《说文·豕部》引作敖,则鳌之与浇,是一非二明矣。传说中人物,往往与禽兽虫豸相混,其例至繁,浇为人类,固不害其又为爬虫也。鳌即大龟,身有介甲,故及其“人化”,即以“被服强圉”著称。以《天问》证《离骚》,强圉即甲,益无可疑。
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士
王注曰:“言天下之所以立者,独有圣明之智,盛德之行,故得用事天下而为万民之主。”案用,享也。《说文·享部》曰:“ ,用也。从享从自。自知臭,享所食也。读若庸。”案即庸之古文。金文《拍舟》庸作 ,魏石经《尚书》古文庸作 ,是其证。庸之古文作 ,而字从享(享),故庸享义得相通。享庸之庸,经传通以用为之。《荀子·王霸》篇“用国者,得百姓之力者富”,用国犹享国也。《文选·西京赋》:“昔者大帝说秦缪公而观之,飨以钧天广乐。帝有醉焉,乃为金策,锡用此土而翦(践)诸鹑首。”用此土犹享此土也。本篇用字义同。“用此下土”,犹言享此天下耳。上云“皇天无私阿兮”,对皇天言之,故称下土。王逸释用为用事,失之。
又案吾国文字中,凡表假设的属句,率置于主句之前。例如本篇:
此常例也。然亦有置属句于主句之后者,如:
此盖皆以叶韵之故而倒装之。其例于他书罕觏,故当视为变例。依常法读之则(3)当为“苟余情其信芳,不吾知其亦已兮”,谓苟余情信能芳洁,虽不吾知亦可以弗计矣。(4)当为“苟得列乎众芳,委厥美以从俗兮”谓苟得厕身于众芳之列,则不惜委弃其美质以从彼流俗也。此文
此常例也。然亦有置属句于主句之后者,如:
亦变例之一,当读为“苟得用此下土,夫维圣哲以茂行兮”,谓苟得享此天下,其必圣智与茂行之人也。(3)例王逸无注。五臣张铣注曰:“言君不知我,我亦将止,我情实美。”以然字释苟字,大谬。(4)例王逸注曰:“言子兰弃其美质正直之性,随从谄佞,列于众贤之位,无进贤之心也。”既误释苟为苟且,因不得不改“得”为“欲”,所谓歧中之歧也。王于本例注曰“苟,诚也”,是矣,顾其释全句之义曰:“言天下之所立者,独有圣明之智,盛德之行,得用事天下,而为万民之主。”又以故易苟,与前说违异,知其于文法之变例仍有未瞭耳。
欲少留此灵琐兮
王注曰:“灵以喻君。琐,门镂也,文如连琐。楚之省閤也。一云:灵,神之所在也。琐,门有青琐也。言未得入门,故欲小住门外。”案汉人因门有青琐镂饰而称门为青琐,以局部概全体,古人属辞,本不乏此例。然呼青琐门为青琐,可也,直呼门为琐,则未之前闻,且亦乖于属词之理。今不惟呼门为琐,更因门为省閤之门,遂迳呼省閤为琐,事之荒谬孰有甚于此者?王逸以汉制说《楚辞》,牵合传会,不足信矣。案旧校琐一作璅。窃谓古本当作璅,字则假借为薮。《说文·木部》曰“橾,车毂中空也,读若薮”,《考工记·轮人》“以其围之阞捎其薮”,郑司农注曰“薮读蜂薮之薮,谓毂空壶也”。是橾薮音同字通。从喿与从巢同,璅之通薮,亦犹橾之通薮矣。其证一。《左传·成十六年》“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服注曰“兵法谓云梯者”,杜注曰“巢车,车上为橹”。宣十五年“登诸楼车”服注曰“所以窥望敌军,兵法所谓云梯也”,杜注曰“楼车,车上望橹”。巢车与楼车依服注并即云梯,依杜注并即橹,是巢即楼也。薮从数声,数从娄声,楼亦从娄声。璅之通薮,亦犹巢之通楼矣。其证二。璅可通薮,是灵璅即灵薮也。灵薮者?何以上下文义求之,殆即县圃。屈子曰:“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欲少留此灵薮兮,日忽忽其将暮。”夕至县圃,欲少留焉,故虑日之将暮,不堪久留。“此灵薮”之此字正斥县圃。上言县圃,而下言灵薮者,变文以避复,文家之常技。更列二证以明之。本书《九思·悯上》篇曰“逡巡乎圃薮”,圃薮连文,则二字义近可知。《文选·吴都赋》曰“遭薮为圃”,是圃薮一事,特以其体言之则为薮,以其用言之则为圃耳。圃即薮,故《尔雅》说十薮,郑曰圃田,《淮南》说九薮,秦有具圃,县圃者亦古薮之一也。《周礼·职方氏》曰“雍州其泽薮曰弦蒲”,《说文·艹部》薮下曰“ 州弦圃”。弦蒲弦圃并即玄圃,亦即县圃也。此一事也。《诗·郑风·大叔于田》篇“叔在薮”《毛传》曰“薮泽,也”。《华严经音义》上引《韩诗[内]传》曰:“泽中可曰薮。”《穆天子传》二曰:“曰春山之泽,清水出泉,温和无风,食,先王所谓县圃。”
《穆传》称玄圃其地为“飞鸟百兽之所饮食”,与毛韩二诗所说薮字之义吻合,是县圃即薮矣。此二事也。由前言之,县圃有薮之名。由后言之,县圃有薮之实。屈子称县圃为薮,固其宜矣。其谓之灵薮者,则王注后说曰“灵,神之所在也”得之。又《淮南子·坠形》篇曰:“或上陪之,是谓县圃[之山],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昆仑县圃,神灵所居,人之登焉者,亦成神灵,故县圃称为灵薮,于义至当。《十洲记·昆仑洲记》曰:“其王母所道诸薮,禹所不履,唯书中夏之名山耳。”斯则昆仑诸山古有灵薮之称,又有明征矣。
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王注曰:“言己求贤不得,疾谗恶佞,将上诉天帝,使阍人开关,又倚天门望而距我,使我不得入也。”案王说非是。自此以下一大段皆言求女事,此二句若解为上诉天帝,则与下文语气不属。下文曰:“时暧暧其将罢兮,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详审文义,确为求女不得而发。“结幽兰而延伫”与《九歌·大司命》篇“结桂枝兮延伫,羌愈思兮愁人”,《九章·思美人》篇“思美人兮,擥涕而伫眙,媒绝路阻兮,言不可结而诒”,语意同。结幽兰,谓结言于幽兰,将以贻诸彼美,以致钦慕之忱也。“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与下文“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语意又同。彼为求有虞二姚不得而发,则此亦为求女不得而发也。然则此之求女为求何女乎?司马相如《大人赋》曰:“排阊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
以此推之,《离骚》之叩阊阖,盖为求玉女矣。帝宫之玉女既不可求,高丘之神女复不可见,故翻然改图,求诸下女。“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下女者,谓虙妃、简狄及有虞二姚,此皆人神,对帝宫、高丘二天神言之,故曰下女耳。
结幽兰而延伫
王注曰:“言时世昏昧,无有明君,周行罢极,不遇贤士,故结芳草长立,有还意也。”案王意谓结兰延伫为示有还意,此不得其解而强为之说也。结兰者,兰谓兰佩,结犹结绳之结。本篇屡言兰佩,“纫秋兰以为佩”,“谓幽兰其不可佩”。又言以佩结言,“解佩纕以结言兮”。盖楚俗男女相慕,欲致其意,则解其所佩之芳草,束结为记:以诒之其人。结佩以寄意,盖上世结绳以记事之遗。己所欲言,皆寓结中,故谓之结言。《九章·思美人》篇曰“言不可结而诒兮”谓言多不胜结非真不可结也。《惜诵》曰“固烦言不可结诒兮”,是其义矣。本篇下文曰:
溘吾游此春宫兮,折琼枝以继佩,及荣华之未落兮,相下女之可诒。吾令丰隆乘云兮,求虙妃之所在,解佩纕以结言兮,吾令蹇脩以为理。
荣华即琼佩之荣华,以琼佩诒下女,亦结言以诒之也,故下文曰“解佩纕以结言”。《九歌·大司命》篇曰“结桂枝兮延伫”,亦犹此类。
哀高丘之无女
王注曰“楚有高丘之山”,又曰“或云高丘,阆风山上也”,又曰“旧说高丘楚地名也”。案本书他篇之称高丘者,如:
哀之赤岸兮,遂没身而不反,——《七谏·哀命》篇
声哀哀而怀兮,心愁愁而思旧邦,——《九叹·逢纷》篇
望而叹涕兮,悲吸吸而长怀,——同上《惜贤》篇
曾哀凄欷心离离兮,还顾泣如洒兮。——同上《思古》篇
并谓高丘为楚山名。《文选·高唐赋》神女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此尤高丘为楚山名之确证。《太平御览》四九引《江源记》曰“《楚辞》所谓‘巫山之阳,高丘之阻’,高丘盖高都山也”,未知然否。惟高丘若即巫山之高丘,则“哀高丘之无女”,必谓巫山神女。五臣吕向注曰“女,神女”,盖得之矣。
凤皇既受诒兮
案本书他篇亦有述此事者,如:
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诒女何嘉?——《天问》
高辛之灵盛兮,遭玄鸟而致诒。——《九章·思美人》篇
皆称玄鸟致诒,其余诸书所载,亦莫不皆然。独此则曰“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以玄鸟为凤皇,岂屈子偶误,抑传闻异词乎?尝试考之,盖玄鸟即凤皇,非屈子之误,亦非传说有异也。玄鸟者燕也。《尔雅·释鸟》曰:“鶠,凤,其雌皇。”燕鶠音同,燕之通鶠,犹经传以宴燕宴通用,金文燕国字作匽若郾也。鶠即燕,是凤皇即玄鸟。其证一。《说文·鸟部》曰:“焉,焉鸟,黄色,出于江淮。”《尔雅·释鸟》曰:“皇,黄鸟。”焉为黄色鸟,皇亦黄色鸟,似焉鸟即皇鸟。皇鸟又即凤配,是焉之为皇即凤皇之皇,故《禽经》曰:“黄凤谓之焉。”燕与焉亦同影纽寒桓部。焉即凤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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