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制度;被理性的,也就是说,被客观的批评:被非个人的批评性考虑,正如科学中尤其是自从希腊人以来的自然科学中所典型使用的那些考虑所改变的社会制度。因此,我声明支持西方文明、支持科学、支持民主。它们给予我们机会来防止可避免的悲剧,来试行改革,例如福利国家,来批评地评价它们并进行任何进一步的必要的改进。我也声明支持现今常常遭到诽谤的科学,它在对真理的寻求中运用自我批评,随着每次新的发现,它都重新发现我们知道得何其少:我们的无知多么严重。所有伟大的自然科学家都意识到他们无限的无知和他们的可错性。他们在理智上是谦虚的。如果歌德说:“只有无赖是谦虚的”,那么我要回答:“只有知识分子的无赖是不谦虚的。”
既然我已声明支持西方文明,支持科学,尤其是自然科学,我会很快返回到我的文化冲突的题目上。但是首先我要很简短地提及一个可怕的异端邪说,十分遗憾,它仍然是这种西方文明的一个重要成分。我是指民族主义的可怕的异端邪说——更确切地说,民族国家的思想意识:仍然常常得到拥护、貌似一种道德要求的学说,即国家的边界应与该民族居住地区的边界相一致。这个学说或要求的基本错误是这样的假定,即种族或民族先于国家——很像树根——作为自然单位而存在,这些自然单位应当相应地被国家占据。实际上它们是被国家创造的。
必须把这个完全无法实行的要求与对于保护少数民族的重要的道德要求相对比:这个要求是,应当保护每个国家的不同语言、不同宗教和不同文化的少数民族不受多数民族的攻击;当然包括由于肤色、眼睛颜色或头发颜色而不同于多数民族的那些少数民族。
与完全不现实的民族国家的原则不同,保护少数民族的原则尽管不容易实行,然而似乎多少是可实行的。我在自从1950年以来对美国的多次访问中在那个地区目睹到的进步比我认为可能的要巨大得多。不同于民族性的原则,保护的原则十分清楚是一种道德原则,例如正像保护儿童的原则一样。
为什么民族国家的原则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可实行,是极端荒谬的,尤其在欧洲?这个问题把我带回到文化冲突的题目上。如我们大家都知道的,欧洲的人口是大迁徙的结果。远古以来,一批又一批人从中亚的干草原潮水般涌来,在亚洲南部与东南部,尤其是分出的西部半岛——我们称之为欧洲——与早期居民相遇,然后分散到各处。结果是语言、种族和文化的拼合物:一片混乱,可能无法理清。
比较而言,语言是通过这片混乱的最佳向导。但是,有一些或多或少本地的或自然的方言和相重迭的书面语言,它们本身源自被美化的方言,例如像荷兰语所清楚表明的那样。其他语言,例如法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和罗马尼亚语,是暴虐的罗马征服的产物。因此,十分清楚,语言的混乱不会是通过种族混乱的真正可靠的向导。对姓氏的考察也说明了这一点。尽管在奥地利和德国许多斯拉夫人的姓氏被日尔曼姓氏所取代,以致许多痕迹已被完全遮盖——因此我认识一个叫博胡沙莱克「bohuschalek」的人,如果我没有记错,他成了博林格[bollinger]——斯拉夫-日尔曼同化的痕迹却比比皆是。尤其是,名字以-off或-ow结尾的德国的众多贵族家庭显然在某种意义上是斯拉夫人的后裔。然而,这并未给予我们关于他们的种族来源的任何进一步线索,尤其就贵族家庭而言,对他们来说,与更远方的人结親是很自然的,他们与农奴完全不同。
但是,现在民族主义的狂妄观念主要在哲学家卢梭、费希特「fichte]和黑格尔的影响下,无疑也作为对拿破伦战争的反应的结果在欧洲混乱中出现。
当然有民族主义的先驱。但是,罗马文化和古希腊文化不是民族主义的。这些古代文化各自都作为地中海和近东的不同文化的冲突的结果而出现。这也适用于希腊文化,它很可能对我们现今的西方文化做出了最重要的贡献:我是指自由的观念、民主的发现和最终导致现代自然科学的批评的、理性的态度。
甚至流传给我们的最古老的希腊文学作品《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也是文化冲突的雄辩证明;实际上,这种冲突是它们的实际主题。然而同时它们证明了一种既是理性的又是解释性的态度。实际上,荷马史诗的神明,其确切功能是用一种可理解的心理学理论解释在其他情况下难理解的事物、无理性的事物(例如阿喀琉斯[achilles]和阿伽门农[agamemnon]之间的争吵):即,按照这些很有人性的神的利益和卑劣的妒忌来解释——这些神显然具有人类的弱点,有时也受到批评性评价。战神阿瑞斯「aries]尤其糟糕。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对于非希腊人,至少都像对于希腊人、亚该亚人一样同情地对待,这是很重要的。
这种批评的和开明的态度又出现于在希腊人争取自由反对波斯人进攻的斗争影响下最先赞颂自由观念的那些作品中,尤其是埃斯库罗斯和希罗多德的作品中。与高贵的波斯国王们的臣民们所忍受的缺乏自由相对照的不是民族的自由,而是个人的自由,尤其是民主的雅典人的自由。在这方面,自由不单纯是观念形态,而是使生活更美好、更值得度过的一种生活方式。埃斯库罗斯和希罗多德都说明了这一点。他们都是作为这些西方和东方文化、自由文化和专制文化的冲突的见证人而写作的;他们都证明这种冲突的有启发作用的影响,它导致了人们对自己的文化的有意识的和批评性地隔开一定距离的评价,从而导致对传统神话的理性和批评性评价。在爱奥尼亚(小亚细亚的一部分),这导致了批评性宇宙论,导致了关于宇宙体系的结构的批评性思辨理论,最终导致了自然科学,对关于自然现象的真正说明的探索。可以说,自然科学是作为对关于自然的神话式说明的理性和批评性态度的影响的结果而产生的。我谈到理性批评时,是指从真实性的角度来进行的批评:从“这是真实的吗?”和“这会是真实的吗?”的问题的观点。
通过探究对自然现象的这些神话式说明的真实性,希腊人创造了导致自然科学产生的理论。通过探究关于史前期的神话传说的真实性,他们导致历史研究的开端。
但是,被正确地称作历史编纂学之父的希罗多德不仅仅是历史研究的前辈。是他实际发现了文化冲突的批评和启发的性质,尤其是希腊、埃及和米底-波斯[median-persian]文化间的冲突。
此刻我想引用希罗多德历史著作中的一段轶事,这部著作实际上是希腊人与近东的居民,尤其与波斯人的军事和文化冲突的历史。在这段轶事中,希罗多德使用了一个极端的、相当可怕的例子表明,一个有理性的人必须了解,甚至最初他认为理所当然的那些事情也可能受到怀疑。
希罗多德写道(ⅲ,38):“有一次,当大流士做国王的时候,他召来他王宫中的希腊人,问他们要多少报酬就会准备吃掉他们逝去的父親的尸体。他们回答说,无论什么,绝对地无论什么,都不会誘使他们这样做。然后大流士召来卡拉提耶人[kallatier],习惯于吃掉父親尸体的一个印度民族,当着有一名翻译供其支配的希腊人的面问他们,需要多少报酬就会同意把亡父火葬。听到这个问题,卡拉提耶人发出恐怖的尖叫,恳求他甚至不要说这种亵渎的话。世界就是这样。”
在向他的同时代的希腊人叙述这件轶事时,希罗多德不仅想教导他们尊重异国习俗,而且想使他们能够批评他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自己显然通过这种文化的对峙学到许多东西,他希望与读者共享这个经验。
习俗和传统神话中的相似点和不同点深深吸引了他。我的假定和猜想是,正是这些不同点解释了那种批评性的和理性的态度,这种态度对他的一代人和对后来的几代人变得极其重要,我猜想,最终对欧洲文化具有这样决定性的影响——当然,还有许多其他重要影响。
在英国和美国,人们一再要求我对奥地利尤其是维也纳的非凡的创造性和文化财富做出最有可能的解释:伟大的奥地利交响曲作曲家的无比的卓越,我们的巴罗克建筑以及我们在科学和自然哲学上的成就。
路德维希·玻耳兹曼[ludwigboltzmann]和恩斯特·马赫不仅是伟大的物理学家,而且是自然哲学家的先驱。他们是维也纳学派的前辈。社会哲学家约瑟夫·波普尔-林科伊斯《josefpopper—lynnkeus]可以说是现代福利国家的哲学奠基者,他也生活在这里。但是在维也纳对社会问题的关注并不局限于哲学辩论,而是导致了甚至在君主政体时期的某些惊人的实际成就。这些成就有真正奇异的“人民的大学”(volk-shochschulen),有“免费学校”[freeschool]俱乐部,它成为学校改革运动最重要的根源之一,有社会救济组织,例如保护和救济儿童协会、急救机构、流浪者之家和许多其他组织。
对于这种非凡的文化和社会活动与丰硕成果很可能没有真正的解释。但是在此我想提出一种尝试性假定。也许这种奥地利文化的丰硕成果与我的题目,也就是说与文化冲突有关。古奥地利是欧洲的倒影:它包括几乎数不清的语言和文化的少数民族。这些觉得在乡下很难度日的人中有许多人来到维也纳,在这里他们大都必须尽可能学好德语。许多人在一种伟大的文化传统的影响下来到这里,有一些人能够对它做出新的贡献。我们知道,海顿和莫扎特不仅受到德国、意大利和法国作曲家的影响,而且受到匈牙利民间音乐甚至土耳其音乐的影响。海顿和莫扎特是新来到维也纳的,贝多芬、勃拉姆斯[brahms」、布鲁克纳[bruckner]和马勒[mahler]也是从别处来到维也纳。这些音乐家的天才仍然未得到解释。是贝多芬承认“舒伯特的天才的火花”,他很可能是出生于维也纳的最伟大的天才。
考虑一下维也纳音乐,甚至会使我们在从海顿到布鲁克纳的维也纳和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之间进行比较。情况也许比我们最初认为的更相似。似乎由于它们实际上位于东西方之间极其重要的位置,它们都因文化冲突而得到极大的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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