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andself-transcendence
贡布里希
一位人文主义者应邀对一批主要由自然科学家组成的听众发表演说,假如他略感歉疚,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艺术研究就提供了让人歉疚的缘由。这种研究中的一个系统的或哲学的分支,即美学,到目前为止已存在了两个多世纪,然而耶稣会的文森特·特纳神父[fathervincentturners.j.]在一篇题为“美学的荒芜”[thedesolationofaesthetics]的文章中对这些努力持怀疑态度,我也有同样的怀疑。作为历史学家,我们略多地受人尊重些,然而,即使在史学界我们对风格和属性作出的特定推论也经不起检验,有时甚至并不比任何人的推测更准确。但是,转念一想,我作为一个艺术研究者,参加与价值有关的讨论会也并不感到歉意。尽管美学也许对“美”、“崇高”或者“表现”还不能发表完全正确的意见,尽管批评家在以往和现在的大师面前已显得声名狼藉,错误百出,但艺术史家至少能告诉你艺术家关于价值的思想,他本人也可以对这些思想进行反省。
这里我们必须首先认识柏拉图的传统,这个传统奇怪地支配着西方的艺术哲学——说它奇怪是因为我们知道柏拉图仅仅把艺术家当作一个耍戏法的给驱逐出了理想国。柏拉图认为艺术家的技艺永远也不能达到可理解的理念世界,这个世界同样也是价值世界。然而也正是对理念世界的信仰在激励着具有超验性完美观念的艺术家。而艺术家也只希望他们的艺术根据这种观念进行评判。
后来这些观念经过亚里士多德派的改造传给了但丁。但丁在描述他升至天堂[paradiso]之前,告诉我们,艺术的意图经常由于缺乏物质上的反应而受挫。理念不能在这一媒介中完全实现。在另一处,他还说,艺术家的手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它时常是颤抖的,因而无法再现理念。诚然,在当艺术家的目的是描绘尽善尽美这一观念的时候,那显然是对的,但是就是有最高的造诣也总是达不到目的,所以每一个艺术家必须顺从地放弃对尽善尽美的追求。
历史告诉我们,在文艺复兴时期,这种哲学观点是怎样在艺术家的工作室传播,并且成为学院派的教条,这种教条在温克尔曼的朋友安东·拉斐尔·门斯[antonraphaelmengs]1762年的著作《美的思考》[reflectionsonbeauty]中以权威性的柏拉图形式系统地提出。门斯写道:
由于尽善尽美不属于人类只属于神,由于除了能被感觉领悟的之外,人什么都不能想象,所以上帝已在人的脑子里印上了明显的完善的理念,这就是我们所说的美……我们或许可以把它与几何中点的概念进行比较。一个无限小的几何点是无法理解的,然而既然我们感到需要构成一个可感觉的点的概念,我们就称那个小符号为点。
我想,尽善尽美正如这样一个数学点。它本身包含着一切最完善的特征,这些特征在任何物质中都不能被发现,因为无论什么物质,都是不完善的。因而我们必须去想象一种适合人的理解的一种完美,并且把这种图像称作美,这个美是可见的完美,就像一个点是一个可见的点一样。真正的完美仅仅存在于上帝之中,美因而反映了一种神的真实。
我们的历史书常常把反对这个学院派教条的斗争表现为一场摆脱过时了的古典主义的斗争。但是我认为假如我们不理解艺术家的心灵创伤——这种创伤来自于形而上学的支柱再也不能维持艺术家自尊的时候——我们将大大错过这场斗争中真正的好戏。有人发现,美的观念是随时间和地点而变化的,这说明在艺术中所有的规范都是主观的,并且说明,一个永恒不变的完善世界的观念在艺术中和在宗教中一样都是梦想。这样,艺术家所剩的唯一价值就是对自己的忠诚。1854年,库尔贝「courbet]在一封信中极好地表达了这种信条:
我希望在我的一生中能使一个前所未有的奇迹得以实现,我希望永远用我的艺术维持我的生计,一丝一毫也不偏离我的原则,一时一刻也不违背我的良心,一分一寸也不画仅仅为了取悦于人、易于出售的东西。
库尔贝说过他不能画天使,因为他不曾见过一个天使,你将注意到库尔贝像任何学院派艺术家一样,热情地相信去实现某种价值。但是,抛弃了形而上学之后,这个信念更难实现。假如这个断言需要证明,我可以向你们列举许多二十世纪的主要艺术家,诸如康定斯基、克里或蒙德里安,他们企图恢复柏拉图的某些神秘主义观点,并用这些观点支持或圣化他们的艺术天职。
我恐怕这些企图在理智上很少值得尊重,我绝不想把它们推荐给你们。但是我在想我们是否需要这种形而上学来证实一种决非是主观的艺术理论。这种形而上学说明并接受自我超越的需要和某种尽善尽美的观念。
这里我愿意把我的朋友卡尔·波普尔爵士的两篇论文介绍给你们,他在这两篇论文中,把在自然和历史中出现的问题称为“世界3,它既非事物和事实的世界,也非主观感情的世界。”因为各种问题容许有各种解决,有些解决是较好的,有些解决是较差的,还有一些也许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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