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补编 - 第一回 谭楚玉戏里传情,刘藐姑曲终死节

作者: 李渔14,405】字 目 录

离本业,家中田地倒托人照管,自己随了丈夫,依旧在外面做戏,指望传个后代出来,把担子交卸与她,自己好回去养老。

谁想物极必反,传了一世,又传出一个不肖的女儿来,不但把祖宗的成宪视若弁髦,又且将慈母的芳规作为故纸,竟在假戏文里面做出真戏文来,使千年万载的人看个不了。

这个女儿,小名叫做藐姑,容貌生得如花似玉,可称绝世佳人,说不尽她一身的娇媚,有古语四句,竟是她的定评:

施粉则太白,施朱则太红。加之一寸则太长,损之一寸则太短。

至于遏云之曲,绕梁之音,一发是她长技,不消说得的了。她在场上搬演的时节,不但使千人叫绝,万人赞奇,还要把一座无恙的乾坤忽然变做风魔世界,使满场的人个个把持不定,都要死要活起来。

为什么原故?只因看到那销魂之处,忽而目定口呆,竞像把活人看死了;忽而手舞足蹈,又像把死人看活了。所以人都赞叹他道:“何物女子,竟操生杀之权?”

他那班次里面有这等一个女旦,也就够出名了。谁想天不生无对之物,恰好又有一个正生,也是从来没有的脚色,与藐姑配合起来,真可谓天生一对,地生一双。

那个正生又有一桩奇处,当初不由生脚起手,是从净丑里面提拔出来的。要说这段姻缘,须从根脚上叙起。

藐姑十二三岁的时节,还不曾会做成本的戏文,时常跟母亲,做几出零星杂剧。

彼时有个少年,姓谭,名楚玉,是湖广襄阳府人,原系旧家子弟,只因自幼丧母,禀了父亲在外面游学。后来父亲又死于异乡,自己只身无靠,流落在三吴、两浙之间,年纪才十七岁。

一见藐姑,就知道是个尤物,要相识她于未曾破体之先。乃以看戏为名,终日在戏房里面走进走出,指望以眉眼传情,挑逗她思春之念,先弄个破题上手,然后把承题、开讲的工夫逐渐儿做去。

谁想她父母拘管得紧,除了学戏之外,不许她见一个闲人,说一句闲话。谭楚玉窥伺了半年,只是无门可人。

一日,闻得他班次里面样样脚色都有了,只少一个大净,还要寻个伶俐少年,与藐姑一同学戏。谭楚玉正在无聊之际,得了这个机会,怎肯不图?就去见绛仙夫妇,把情愿人班的话说了一遍。绛仙夫妇大喜,即日就留他拜了先生,与藐姑同堂演习。

谭楚玉是个聪明的人,学起戏来自然触类旁通,闻一知十,不消说得的了。藐姑此时年纪虽然幼小,知识还强似大人,谭楚玉未曾入班,藐姑就相中他的容貌,见他看戏看得殷勤,知道醉翁之意决不在酒,如今又见他投入班来,但知香艳之可亲,不觉娼优之为贱,欲借同堂以纳款,虽为花面而不辞,分明是个情种无疑了,就要把一点灵犀托付与他。

怎奈那教戏的先生比父亲更加严厉,念脚本的时节不许他交头接耳,串科分的时节唯恐他靠体沾身。谭楚玉竞做了梁山伯,刘藐姑竞做了祝英台,虽然同窗共学,不曾说得一句衷情,只好相约到来生变做一对蝴蝶,同飞共宿而已。

谭楚玉过了几时,忽然懊悔起来道:“有心学戏,除非学个正生,还存一线斯文之体。即使前世无缘,不能勾与她同床共枕,也在戏台上面,借题说法,两下里诉诉衷肠。我叫她一声妻,她少不得叫我一声夫,虽然作不得正经,且占那一时三刻的风流,了了从前的心事,也不枉我人班一场。这花面脚色,岂是人做的东西?况且又气闷不过,妆扮出来的不是村夫俗子,就是奴仆丫环。自己睁了饿眼,看她与别人做夫妻,这样膀胱臭气,如何忍得过?”

一日,趁师父不在馆中,众脚色都坐在位上念戏。谭楚玉与藐姑相去不远,要以齿颊传情,又怕众人听见,还喜得一班之中,除了生旦二人,没有一个通文理的,若说常谈俗语,他便知道,略带些“之乎者也”,就听不明白了。

谭楚玉趁他念戏之际,把眼睛觑着藐姑,却像也是念戏一般,念与藐姑听,道:

“小姐小姐,你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岂不知小生之来意乎?”

藐姑也像念戏一般,答应他道:“人非木石,夫岂不知,但苦有情难诉耳。”

谭楚玉又道:“老夫人提防得紧,村学究拘管得严,不知等到何时,才能够遂我三生之愿?”

藐姑道:“只好两心相许,侯诸异日而已。此时十目相视,万无佳会可乘,幸勿妄想。”

谭楚玉又低声道:“花面脚色,窃耻为之,乞于令尊、令堂之前,早为缓颊,使得擢为正生,暂缔场上之良缘,预作房中之佳兆,芳卿独无意乎?”

藐姑道:“此言甚善,但出于贱妾之口,反生堂上之疑,是其欲入而闭之门也。子当以术致之。”

谭楚玉道:“术将安在?”藐姑低声道:“通班以得子为重,子以不屑作花面而去之,则将无求不得,有萧何在君侧,勿虑追信之无人也。”谭楚玉点点头道:“敬闻命矣。”

过了几日,就依计而行,辞别先生与绛仙夫妇,要依旧回去读书。绛仙夫妇闻之,十分惊骇,道:“戏已学成,正要出门做生意了,为什么忽然要跳起槽来?”就与教戏的师父穷究他变卦之由。

谭楚玉道:“人穷不可失志。我原是个读书之人,不过因家计萧条,投奈何就此贱业,原要借优孟之衣冠,发泄我胸中之垒块。只说做大净的人,不是扮关云长,就是扮楚霸王,虽然涂几笔脸,做到那慷慨激烈之处,还不失我英雄本色;哪里晓得十本戏文之中,还没有一本做君子,倒有九本做小人。这样丧名败节之事,岂大丈夫所为?故此不情愿做他。”

绛仙夫妇道:“你既不屑继做花面,任凭尊意拣个好脚色做就是了,何须这等任性。”

谭楚玉就把一应脚色都评品一番道:“老旦贴旦,以男子而屈为妇人,恐失丈夫之体;外脚末脚,以少年而扮作老子,恐销英锐之气;只是小生可以做得,又往往因人成事,助人成名,不能自辟门户,究竟不是英雄本色,我也不情愿做他。”

戏师父对绛仙夫妇道:“照他这等说来,分明是以正生自居了。我看他人物声音,倒是个正生的材料。只是戏文里面,正生的曲白最多,如今各样戏文都已串就,不日就要出门行道了,即使教他做生,那些脚本一时怎么念得上?”

谭楚玉笑一笑道:“只怕连这一脚正生,我还不情愿做;若还愿做,那几十本旧戏,如何经得我念?一日念一本,十日就念十本了。若迟一月出门,难道三十本戏文还不够人家搬演不成?”

那戏师父与他相处,一向知道他的记性最好,就劝绛仙夫妇把他改做正生,倒把正生改了花面。

谭楚玉的记性,真是过目不忘,果然不上一个月,学会了三十多本戏文,就与藐姑出门行道。

起先学戏的时节,内有父母提防,外有先生拘管,又有许多同班朋友夹杂其中,不能够匠心匠意,说几句知情识趣的话。只说出门之后,大家都在客边,少不得同事之人,都像弟兄姊妹一般,内外也可以不分,嫌疑也可以不避,挨肩擦背的时节,要嗅嗅她的温香,摩摩她的软玉,料想不是什么难事。

谁料戏房里面的规矩,比闺门之中更严一倍。但凡做女旦的,是人都可以调戏得,只有同班的朋友调戏不得。这个规矩,不是刘绛仙夫妇做出来的,有个做戏的鼻祖,叫做二郎神,是他立定的法度。

同班相谑,就如姊妹相奸一般,有碍于伦理。做戏的时节,任你肆意诙谐,尽情笑要,一下了台,就要相对如宾,笑话也说不得一句。略有些暧昧之情,就犯了二郎神的忌讳,不但生意做不兴旺,连通班的人都要生起病来。

所以刘藐姑出门之后,不但有父母提防,先生拘管,连那同班的朋友都要互相纠察,见她与谭楚玉坐在一处,就不约而同都去伺察他,唯恐做些勾当出来,要连累自己,大家都担一把干系。

可怜这两个情人,只当口上加了两纸封条,连那“之乎者也”的旧话也说不得一句,只好在戏台之上借古说今,猜几个哑谜而已。

别的戏子怕的是上台,喜的是下台,上台要出力,下台好躲懒故也。独有谭楚玉与藐姑二人,喜的是上台,怕的是下台,上台好做夫妻,下台要避嫌疑故也。

这一生一旦立在场上,竟是一对玉人,哪一个男子不思,哪一个妇人不想?又当不得他以做戏为乐,没有一出不尽情极致。同是一般的旧戏,经他两个一做,就会新鲜起来。做到风流的去处,那些偷香窃玉之状,偎红倚翠之情,竟像从他骨髓里面透露出来,都是戏中所未有的一般,使人看了无不动情,做到苦楚的去处,那些怨天恨地之词,伤心刻骨之语,竟像从他心窝里面发泄出来,都是刻本所未载的一般,使人听了无不堕泪。

这是什么原故?只因别的梨园做的都是戏文,他这两个做的都是实事。戏文当做戏文做,随你搬演得好,究竟生自生而旦自旦,两个的精神联络不来,所以苦者不见其苦,乐者不见其乐。他当戏文做,人也当戏文看也。

若把戏文当了实事做,那做旦的精神注定在做生的身上,做生的命脉系定在做旦的手里,竟使两个身子合为一人,痛痒无不相关,所以苦者真觉其苦,乐者真觉其乐。他当实事做,人也当实事看也。

他这班次里面有了这两个生旦,把那些平常的脚色都带挈得尊贵起来。别的梨园每做一本,不过三四两、五六两戏钱,他这班定要十二两,还有女旦的缠头在外。凡是富贵人家有戏,不远数百里都要来接他,接得去的就以为荣,接不去的就以为辱。

刘绛仙见新班做得兴头,竟把旧班的生意丢与丈夫掌管,自己跟在女儿身边,指望教导她些骗人之法,好趁大注的钱财。

谁想藐姑一点真心死在评楚玉身上,再不肯去周旋别人。别人把她当做心头之肉,她把别人当做眼中之钉。教她上席陪酒,就说生来不饮,酒杯也不肯沾唇;与她说一句私话,就勃然变色起来,要托故起身。

那些富家子弟拼了大块银子去结识他,她莫说别样不许,就是一颦一笑,也不肯假借与人。打首饰送她的,戴不上一次两次,就化作银子用了;做衣服送她的,都放在戏箱之中,做老旦、贴旦的行头,自己再不肯穿着。隐然有个不肯二夫、要与谭楚玉守节的意思,只是说不出口。

一日做戏做到一个地方,地名叫做口口埠。这地方有所古庙,叫做晏公庙。晏公所职掌的,是江海波涛之事,当初曾封为平浪侯,威灵极其显赫。他的庙宇就起在水边,每年十月初三日是他的圣诞。

到这时候,那些附近的檀越都要搬演戏文,替他上寿。往年的戏常请刘绛仙做,如今闻得她小班更好,预先封了戏钱遣人相接,所以绛仙母子赴召而来。

往常间做戏,这一班男女都是同进戏房的,没有一个参前落后。独有这一次,人心不齐,各样脚色都不曾来,只有谭楚玉与藐姑二人先到。他两个等了几年,只讨得这一刻时辰的机会,怎肯当面错过?神庙之中不便做私情勾当,也只好叙叙衷曲而已。

说了一会,就跪在晏公而前,双双发誓道:“谭楚玉断不他婚,刘藐姑必不另嫁。倘若父母不容,当继之以死,决不作负义忘情、半途而废之事。有背盟者,神灵殛之!”

发得誓完,只见众人一齐走到,还亏他回避得早,不曾露出破绽来,不然疑心生暗鬼,定有许多不祥之事生出来也。当日做完了一本戏,各回东家安歇不题。

却说本处的檀越里面有个极大的富翁,曾由赀郎出身,做过一任京职。家私有十万之富。年纪将近五旬,家中姬妾共有十一房。刘绎仙少年之时,也曾受过他的培植,如今看见藐姑一貌如花,比母亲更强十倍,竟要拼一注重价娶他,好与家中的姬妾凑作金钗十二行。就把她母子留人家中,十分款待,少不得与绛仙温温旧好,从新培植一番,到那情意绸缪之际,把要娶藐姑的话恳恳切切地说了一番。

绛仙要许他,又因女儿是棵摇钱树,若还熨得她性转,自有许多大钱趁得来,岂止这些聘礼;若还要回绝他,又见女儿心性执拗,不肯替爹娘挣钱,与其使气任性,得罪于人,不如打发出门,得注现成财物的好。

踌躇了一会,不能定计,只得把句两可之词回覆他道:“你既有这番美意,我怎敢不从?只是女儿年纪尚小,还不曾到破瓜的时节;况且延师教诲了一番;也等她做几年生意,待我弄些本钱上手,然后嫁她未迟。如今还不敢轻许。”

那富翁道:“既然如此,明年十月初三,少不得又有神戏要做,依旧接你过来,讨个下落就是了。”绛仙道:“也说得是。”过了几日,把神戏做完,与富翁分别而去。

她当晚回覆的意思,要在这一年之内看女儿的光景何如,若肯回心转意,替父母挣钱,就留她做生意;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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