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补编 - 第一回 谭楚玉戏里传情,刘藐姑曲终死节

作者: 李渔14,405】字 目 录

万一教诲不转,就把这着工夫做个退步。

所以自别富翁之后,竟翻转面皮来与女儿作对。说之不听,继之以骂,骂之不听,继之以打。谁想藐姑的性子坚如金石,再不改移。见她凌逼不过,连戏文也不情愿做,竟要寻死寻活起来。

及至第二年九月终甸,那个富翁早早差人来接。接到之时,就问绛仙讨个下落。绛仙见女儿不是成家之器,就一口应允了他。那富翁竟兑了千金聘礼,交与绛仙,约定在十月初三神戏做完之后,当晚就要成亲。

绛仙还瞒着女儿,不肯就说,直到初二晚上,方才知会她道:“我当初生你一场,又费许多心思教导你,指望你尽心协力,替我挣一分人家。准想你一味任性,竟与银子做对头。良不像良,贱不像贱,逢人就要使气,将来毕竟有祸事出来。边桩生意不是你做的,不如收拾了行头,早些去嫁人的好。某老爷是个万贯财主,又曾出任过,你嫁了他,也算得一位小小夫人,况且一生又受用不尽。我已收过他的聘礼,把你许他做偏房了。明日就要过门,你不要任性起来,带挈老娘淘气。”

藐姑听见这句话,吓得魂不附体,睁着眼睛把母亲相了几相,就回覆道:“母亲说差了,孩儿是有了丈夫的人,烈女不更二夫,岂有再嫁之理?”

绛仙听见这一句,不知从哪里说起,就变起色来道:“你的丈夫在哪里?我做爷娘的不曾开口,难道你自己做主,许了人家不成?”

藐姑道:“岂有自许人家之理,这个丈夫是爹爹与母亲自幼配与孩儿的,难道还不晓得,倒装聋做哑起来?”绛仙道:“好奇话!这等你且说来是哪一个?”

藐姑道:“就是做生的谭楚玉,他未曾入班之先,终日跟来跟去,都是为我。就是入班学戏,也是借此入门,好亲近孩儿的意思。后来又不肯做净,定要改为正生,好与孩儿配合,也是不好明白说亲,把个哑谜与人猜的意思。母亲与爹爹都是做过生旦,演过情戏的人,难道这些意思都解说不出?既不肯把孩儿嫁他,当初就不该留他学戏;即使留他学戏,也不该把他改为正生。既然两件都许,分明是猜着哑谜,许他结亲的意思了。自从做戏以来,哪一日不是他做丈夫,我做妻子?看戏的人万耳万目,哪一个做不得证见?人人都说我们两个是天地生成,造化配就的一对夫妻,到如今夫妻做了几年,忽然叫我变起节来,如何使得?这样圆通的事,母亲平日做惯了,自然不觉得诧异;孩儿虽然不肖,还是一块无瑕之玉,怎肯自家玷污起来?这桩没理的事,孩儿断断不做!”

绛仙听了这些话,不觉大笑起来,把他啐了一声道:“你难道在这里做梦不成?戏台上做夫妻那里做得准?我且问你,这个‘戏’字怎么样解说?既谓之戏,就是戏谑的意思了,怎么认起真来?你看见几个女旦嫁了正生的?”

藐姑道:“天下的事,样样都可以戏谑,只有婚姻之事,戏谑不得。我当初只因不知道理,也只说做的是戏,开口就叫他丈夫。如今叫熟了口,一时改正不来,只得要将错就错,认定他做丈夫了。别的女旦不明道理,不守节操,可以不嫁正生:孩儿是个知道理、守节操的人,所以不敢不嫁谭楚玉。”

绛仙见他说来说去,都另是一种道理,就不复与他争论,只把儿句硬话发作一场,竞自睡了。

到第二日起来,吃了早饭午饭,将要上台的时节,只见那位富翁打扮得齐齐整整,在戏台之前走来走去。要使众人看了,见得人人羡慕,个个思量,不能够到手的佳人,竟被他收入金屋之中,不时取乐,恨不得把“独占花魁”四个字写在额头上,好等人喝彩。

谭楚玉看见这种光景,好不气忿。还只说藐姑到了此时,自有一番激烈的光景要做出来,连今日这本戏文决不肯好好就做,定要受母亲一番篓楚,然后勉强上台。

谁想天下的事尽有变局,藐姑隔夜的言语也甚是激烈,不想睡了一晚,竟圆通起来。坐在戏房之中,欢欢喜喜,一毫词色也不作,反对同班的朋友道:“我今日要与列位作别了,相处几年,只有今日这本戏文才是真戏,往常都是假的,求列位帮衬帮衬,大家用心做一番。”

又对谭楚玉道:“你往常做的都是假生,今日才做真生,不可不尽心协力。”

谭楚玉道:“我不知怎么样叫做用心,求你教导一教导。”藐姑道:“你只看了我的光景,我怎么样做,你也怎么样做,只要做得相合,就是用心了。”谭楚玉见他所说的话,与自己揣摩的光景绝不相同,心上大有不平之气。

正在忿恨的时节,只见那富翁摇摇摆摆走进戏房来,要讨戏单点戏。谭楚玉又把眼睛相着藐姑,看他如何相待,只说仇人走到面前,定有个变色而作的光景。

谁想藐姑的颜色全不改常,反觉得笑容可掬,立起身来对富翁道:“照家母说起来,我今日戏完之后,就要到府上来了。”富翁道:“正是。”

藐姑道:“既然如此,我生平所学的戏,除了今日这一本,就不能够再做了。天下要看戏的人,除了今日这一本,也不能够再看了。须要待我尽心尽意摹拟一番,一来显显自家的本事,二来别别众人的眼睛。但不知你情愿不情愿?”

那富翁道:“正要如此,有什么不情愿?”

藐姑道:“既然情愿,今日这本戏不许你点,要凭我自家做主,拣一本熟些的做,才得尽其所长。”富翁道:“说得有理,任凭尊意就是,但不知要做那一本?”藐姑自己拿了戏单,拣来拣去,指定一本道:“做了《荆钗记》罢。”

富翁想了一想,就笑起来道:“你要做《荆钗》,难道把我比做孙汝权不成?也罢,只要你肯嫁我,我就暂做一会孙汝权,也不叫做有屈。这等大家快请上台。”

众人见他定了戏文,就一齐妆扮起来,上台搬演,果然个个尽心,人人效力。曲子里面,没有一个打发的字眼;说白里面,没有一句掉落的文法。

只有谭楚玉心事不快,做来的戏不尽所长,还亏得藐姑帮衬,等他唱出一两个字,就流水接腔,还不十分出丑。至于藐姑自己的戏,真是处处摹神,出出尽致。

前面几出虽好,还不觉得十分动情,直做到遣嫁以后,触着他心上的苦楚,方才渐入佳境,就不觉把精神命脉都透露出来,真是一字一金,一字一泪。做到那伤心的去处,不但自己的眼泪有如泉涌,连那看戏的一二千人,没有一个不痛哭流涕。

再做到抱石投江一出,分外觉得奇惨,不但看戏之人堕泪,连天地日月都替他伤感起来。忽然红日收藏,阴云密布,竟像要混沌的一般。

往常这出戏不过是钱玉莲自诉其苦,不曾怨怅别人;偏是他的做法不同,竟在那将要投江、未曾抱石的时节,添出一段新文字来,夹在说白之中,指名道姓咒骂着孙汝权。

恰好那位富翁坐在台前看戏,藐姑的身子正对着他,骂一句“欺心的贼子”,把手指他一指;咒一句“遭刑的强盗”,把眼相他一相。

那富翁明晓得是教训自己,当不得他良心发动,也会公道起来,不但不怒,还点头称赞,说他骂得有理。藐姑咒骂一顿,方才抱了石块走去投江。

别人投江是往戏场后面一跳,跳人戏房之中,名为赴水,其实是就陆;他这投江之法,也与别人不同,又做出一段新文字来,比咒骂孙汝权的文法更加奇特。

那座神庙原是对着大溪的,戏台就搭在庙门之外,后半截还在岸上,前半截竟在水里。藐姑抱了石块,也不向左,也不向右,正正的对着台前,唱完了曲子,就狠命一跳,恰好跳在水中。果然合着前言,做出一本真戏。把那满场的人,几乎吓死,就一齐呐喊起来,教人捞救。

谁想一个不曾救得起,又有一个跳下去,与他凑对成双。这是什么原故?只因藐姑临跳的时节,忽然掉转头来,对着戏房里面道:“我那王十朋的夫阿!你妻子被人凌逼不过,要投水死了,你难道好独自一个活在世上不成?”

谭楚玉坐在戏箱上而,听见这一句,就慌忙走上台来,看见藐姑下水,唯恐追之不及,就如飞似箭的跳下去,要寻着藐姑,与他相抱而死,究竟不知寻得着寻不着。

满场的人到了此时,才晓得他要做《荆钗》全是为此,那辱骂富翁的着数,不过是顺带公文,燥燥脾胃,不是拚了身子嫁他,又讨些口上的便宜也。

他只因隔夜的话都已说尽,母亲再不回头,知道今日戏完之后,决不能够完名全节。与其拖刀弄剑,死于一室之中,做个哑鬼;不如在万人瞩目之地,畅畅快快做他一场,也博个千载流传的话柄。所以一夜不睡,在枕头上打稿,做出这篇奇文字来。

第一着巧处,妙在嘻笑如常,不露一毫愠色,使人不防备他,才能够为所欲为。

不然,这一本担干系的戏文,就断断不容他做了。第二着巧处,妙在自家点戏,不由别人做主,才能够借韪发挥,泄尽胸中的垒块。倘若点了别本戏文,纵有些巧话添出来,也不能够直捷痛快至此也。第三着巧处,又妙在与情人相约而死,不须到背后去商量,就在众人面前,邀他做个鬼伴,这叫做明人不做暗事。若还要瞒着众人,与他议定了才死,料想今日决死不成,只好嫁了孙汝权,再做抱石投江的故事也。

后来那些文人墨士,都作挽诗吊他。有一首七言绝句云:

一誓神前死不渝,心坚何必怨狂且。

相期并跃随流水,化作江心比且鱼。

却说这两个情人一齐跳下水去,彼时正值大雨初晴、山水暴发之际,那条壁峻的大溪又与寻常沟壑不同,真所谓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两个人跳下去,只消一刻时辰,就流到别府别县去了,哪里还捞得着?所以看戏的人口便喊叫,没有一个动手。

刘绛仙看见女儿溺死,在戏台之上捶胸顿足,哭个不了。一来倒了摇钱树,以后没人生财;二来受过富翁的聘礼,恐怕女儿没了,要退出来还他,真所谓人财两失。哭了一顿,就翻转面皮来,顾不得孤老、婊子相与之情,竟说富翁倚了财势,逼死他的女儿,要到府县去告状。

那些看戏的人,起先见富翁卖弄风流,个个都有些醋意。如今见他逼出人命来,好不快心,那一个不摩拳擦掌,要到府县去递公呈。

还亏得富翁知窍,教人在背后调停,把那一千两聘礼送与绛仙,不敢取讨;又去一二千金,弥缝了众人,才保得平安无事。钱玉莲不曾娶得,白白做了半日孙汝权,只好把“打情骂趣”四个字消遣情怀,说曾被绝世佳人亲口骂过一次而已。

且说严州府桐庐县,有个滨水的地方,叫做新城港口,不多几分人家,都以捕鱼为业。内中有个渔户姓奠,人就叫他做莫渔翁,夫妻两口搭一间茅舍,住在溪水之旁。

这一日见洪水泛滥,决有大鱼经过,就在溪边张了大罾,夫妻两个轮流扳扯。

远远望见波浪之中,有一件东西顺流而下,莫渔翁只说是个大鱼,等他流到身边,就一罾兜往。

这件东西却也古怪,未曾人罾的时节,分明是浮在水而上的;及至到了罾中,就忽然重坠起来,竟要沉下水去。莫渔翁用力狠扳,只是扳他不动,只得与妻子二人,四脚四手一齐用力,方才拽得出水。

伸起头来一看,不觉吃了一惊,原来不是大鱼,却是两个尸首,面对了面,胸贴了胸,竟像捆在一处的一般。

奠渔翁见是死人,就起了一点慈悲之念,要弄起来埋葬他。就把罾索系在树上,夫妻两个费尽许多气力,抬出罾来。仔细一看,却是一男一女,紧紧搂在一处,却像在云雨绸缪之际,被人扛抬下水的一般。

莫渔翁夫妇解说不出,把他两个面孔细看一番,既不像是死人,又不像是活人,面上手上虽然冰冷,但鼻孔里面却还有些温意,但不见他伸出气来。

奠渔翁对妻子道:“看这光景,分明是医得活的,不如替他接一接气,万一救得这两条性命,只当造了个十四级的浮屠,有什么不好?”妻子道:“也说得是。”

就把男子的口对了男子,妇人的口对了妇人,把热气呵将下去。不上一刻,两个死人都活转来。

及至扶人草舍之中,问他溺死的原故,那一对男女诉出衷情,原来男子就是谭楚玉,妇人就是刘藐姑,一先一后跳入水中,只说追寻不着,谁想波涛里面竟像有人引领,把他两个弄在一处,不致你东我西;又像有个极大的鱼,把他两个负在背上,依着水面而行,故此来了三百余里,还不曾淹得断气。只见到了罾边,那个大鱼竟像知道有人捞救,要交付排场,好转去的一般,把他身子一丢,竞自去了,所以起先浮在水上,后来忽然重坠起来。亏得有罾隔住,不曾沉得到底,故此莫渔翁夫妇用力一扳,就扳上来也。

谭楚玉与藐姑知道是晏公的神力,就望空叩了几首,然后拜谢其渔翁夫妇。莫渔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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