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补编 - 第三回 妒妻守有夫之寡,懦夫还不死之魂

作者: 李渔24,222】字 目 录

 穆子大在书房坐了一会,知道淳于氏没有好意,竟不去禀命他,到点灯时节,往新人房里竟走。不想走到门边,又有诧事,那两扇房门起先叫她开着的,如今忽然闭上了。只说那两个新人怪我累她受苦,故意闭门不纳,要使我求告的意思,就一面叫,一面推,要新人放他进去。里面应道:“房门并不曾拴,推进来就是了。”

穆子大举手一摸,原来又是锁着的。昨晚不得出来,今晚不得进去,这才合着一句俗语,叫做“进退无门”。穆子大知道又是诡计,只得要上门哀告,求她解危。

谁想那北门锁钥是决然不发的了,落得不要开口,只好将机就计,去借宿一夜,一来省得受冻,二来要去调停一番,预为明日之计,省得这重牢门夜夜上锁。就走到她卧房之外,也像起先一般,一面叫,一面推,要淳于氏放他进去。里面只是不开,随他在外面叫唤。

穆子大道:“我不是来请钥匙,是来借宿的,不要认错了主意,快些开门。”里面伴宿的丫环听见这一句,知道不是有损无益的事,竟要起来开门,被淳于氏喝住道:

“不许!他有了两个新的,何须到旧处来借宿,不要理他。”穆子大道:“既不容我借宿,求你把钥匙发出来,可怜我冻不过。”

淳于氏道:“你心上爱他的人,为你冻了一夜,你就冻一夜赂罪他,也不为过。若还熬冻不起,你家的门扇原不十分坚固的,再去约些朋友,帮你打开就是了,何须用钥匙?”

穆子大听了这些刁声,一发忧煎不过,心上思量道:“我要打进去睡,有何难哉!只是这个恶妇,决不等你安眠稳宿,又有别事做出来,半夜三更,与她淘什么气?况且今日之事,都是费老师逆料过的,我临行之际,何等说得威风,如今被他听见,毕竟要耻笑我。发兵剿妒之事,他说过不肯再试的,料想不来救护,只是含忍得好。”

左顾右盼,没有个栖身之所,只得走至灶前,到乱草窠中去投宿。亏得一只义犬,把热烘烘的床铺搭了家主,与他抵足而眠;虽然冻了一宵,还不至于十分狼狈。

穆子大未到天明,就预先思虑道:“这个妒妇诡计多端,令人不可测度。我这两夜的磨难也受得勾了,焉知到了晚上又没有别计生出来?不如还照前番与他硬做一出。费老师是执意的人,发兵剿妒之事,他说过不肯再试,自然不肯再试了。落得不要求他;只好去禀告朋友,求他为人为彻,竟把费老师的威风,瞒着费老师来使一使。若还吓得妒妇回心,只当撞着了个太岁,竟不必使他与闻,我已阴受其福了。且等太岁撞不着,然后央众人写封公书,求费老师于常法之外,生个变法出来,救我一救,料想他还是肯的。我如今且慢些出门,索性把众人的威风也瞒了众人,先在家中使一使,或者妒妇是伤弓之鸟,提起众人来就预先害怕,不敢再用诡计也不可知。若得如此,也只当撞着了个太岁,连众人也不使与闻,我已阴受其福了。且等太岁撞不着,然后去央烦朋友,求他在假事之中做出真事来,应了我的说话,料想也是肯的。”

算计定了,又恐怕吵闹起来,被妒妇据了要害,不得出门,各路的救兵无由而至,就预先走到书房,写了一封告急的书,交与一个老仆,叫他留在身边,备而不用,等到万不得已之际,拿去请兵。这个老仆是他管家里面第一个忠义之人,常虑家主绝后的。

穆子大递书之后,正要去寻事丫环,责备奴仆,预先试一试虎威,好做假途灭虢之事。不想淳于氏的兵法,比他略神速些,不等这边发作,就预先整顿起来。把丫环奴仆一齐唤人中堂,大喝一声,叫他跪下。

先问家人道:“前日众人打进门来,明明是个圈套,只瞒得我一个,你们都是知情的,为什么不说一声,使我中了诡计。好好地招出来!同他计较的是哪一个?替他请兵的是哪一个?”那些家人都说是相公自己做的,不干下人之事。

淳于氏又问丫环道:“前日众人打进来,我是个正经人,要顾惜廉耻,不好出头露面,去抵敌他。你们是我的丫环,就像牙爪羽翼一般,都该奋勇争先,替我出气,为什么缩头缩颈,都躲在背后去,难道与家主串通一路,要置我于死地不成?”

那些丫环都说自己是胆小之人,看见势头利害,不敢向先;况且大娘又没有军令,怎敢擅自出兵?故此不曾抵敌。

淳于氏道:“既然如此,都饶你一个初犯。从今以后,若还那个乌龟家主要央人与我厮闹,管家里面,知风不报者,重打五十板,同谋与事者,毙诸杖下。那些乌台之众若还再上门来与我争竞,丫环里面,有畏首畏尾,不行抵敌者,重打五十板,有能奋勇争先,出奇制胜者,计功行赏。”

那些丫环奴仆,起先唤到之时,大家都拼了肌肤来受鞭扑,如今感她不打之恩,哪一个不要将功折罪?磕了谢恩的头,都起去了。

淳于氏又吩咐丫环,唤那两个姬妾出来。等她走到中堂,也与丫环奴仆一般,大喝一声,叫她跪下。自己拿张交椅,对她坐着道:“为你这两个妖精,使我啕了多少臭气!你们两个毕竟是未嫁之前,与他勾搭上手。他丢你不下,要做先奸后娶的事,所以央了众人来压制我。如今从直招来,是几时与他睡起的?”

那两个姬妾跪便跪了,还有个不受约束之意,把面孔朝了空处,不肯向他;叉见他所说的话都是没有来历,要在鸡蛋里面寻出骨头来的,哪里肯答应他?惟有相对凄然,痛哭流涕而已。淳于氏见她心高气傲,不服审理,就取一根绝细的皮鞭,把那粉嫩的皮肤抽个不住。

淳于氏发性之初,拷问婢仆的时节,穆子大气愤不过,就要与她交锋;只因她所说的话,句句舍若心事,自己正要借兵,他就说借兵之事,竟像知道的一般,就是诸葛孔明,也没有这等的神见,被她智勇所畏,不敢撄锋。后来见她唤到新人,渐有剥肤之惨,料想遏止不得,就对老仆做个手势,叫他一面求援,自己一面赴难。见两个姬妾打到苦处,就捏着一根门栓赶上前去,对淳于氏高高擎起,要在当头赏她一根。

不想那根门栓又是雌木头做的,不听男子指挥,反替妇人效力。擎起了时节十分轻便,就像一根灯草;及至擎到半空,它就作怪起来,不肯向前,只想退后,就是几百斤的铁杵,也没有这般重坠。狠命要打,再打不下去。被淳于氏一把接住,就拿来处治丈夫。

一到妇人手里,它就轻便起来,要起就起,要落就落,竟在穆子大身上翻了几十个筋斗。可怜这一男二女,被这强悍之妇打得皮破血流。那些丫环奴仆,见她军令森严,哪个肯惹火烧身,都一齐避了开去。要个揉疼摸疼痛的也没有。

穆子大要喊几声,又怕妒总管听见,要怪他不听善言,失了门墙之体,不但不发救兵,还要阻挠义举,所以忍气吞声,不敢东向而哭。

淳于氏打过之后,就有许多苛政严法号令出来,总是要磨灭妇人、制服男子的苦事,定要这一男二女点头答应,当了遵依呈子,方才发落起去。

却说那个赍书的老仆,知道家主在急难之中。就如飞似箭跑往各处求援,大奋包胥之哭,不上一个时辰,就把各路救兵尽皆征到。

又怕淳于氏要疑虑他,自己吃亏不致紧,家主以后没人效力,就等众人将到之时,先替淳于氏做个探子,慌慌张张走去报信道:“闻得隔壁费老爷听见我家啕气,又去号召众人,不可不防备他。”

才说得了,那些打闹的人已进了大门,淳于氏只当不知,随他打闹。一面吩咐家人,叫他去守住大门,不到贼兵大败之际,不许放一人逃走。家人去后,就把中门关了。一面吩咐丫环,叫她各寻器械,放在手头,“看我与众人争闹,众人争我不过,毕竟要打进门来,待我躲避上楼的时节,你们一齐动手。”又吩咐一应下人,叫把铜盆水桶与手巾衣服之类,都收拾上楼,不许留在耳目之前,使众人看见。那些下人不解其故,都在肚里猜疑,难道怕他打劫了去雨成?

淳于氏等她收拾完了,就立在门缝之中,紧紧对着外面道:“你们这些鼠辈,前日来打闹一番,我看斯文面上,不好冲撞你。你们得些赢头,也就该住了,为什么今日又来?难道你们有口会骂,有手会打,我是个哑子孩子不成?”

众人见她以前服善,如今忽然放肆起来,哪里含忍得住?就大家指定了她,千“妒妇”、万“狗妇”骂个不了。

淳于氏道:“你们这些鼠辈,以前都是好人,只因拜了个乌龟头目做了门生,都学他做起乌龟来,哪一个不讨些粉头,在家里接客?只因我家男子不肯学样,你怪他独为君子,恐怕在背后讥诮你们,所以千方百计,也要逼他讨几个。如今粉头也讨了,乌龟也做了,为什么还放他不过,要打上门来?难道要借我妒忌为名,好弄这两个淫妇出去,放在你们家里,借别人的粉头替自己接客不成?”

说了这几句,就千“乌龟”、万“忘八”骂个不了。还有许多村言泼语,都是男子口中骂不出来的说话,都被妇人骂出来。

众人也要把村言泼语回覆他几句,又碍了穆子大的体面,骂不出口来,到舌尖上又缩了转去,除“妒妇”“狗妇”之外,没有第三个名目加他,口上的便宜已先折了一大半。

淳于氏道:“你们这班乌龟门生,也骂得够了,如今饶了你罢。只有几句未尽之言,烦你众人的口。寄与那乌龟老师,说他传授别人的心法,别人都试过了,不见十分应验。他说压制妇人要先用气魄,像我家男子前日那样威风,不但自家卖弄豪强,还把通园之兵都号召拢来,要压制我,也可谓雄到极处、壮到极处了;我如今还会箝束丈夫、鞭挞姬妾,可见先用气魄的话甚是荒唐,全然听不得的。他说气充魄定之后就用才术,像我家男子前日那样聪明,不但做尽圈套,吓我投降,连休书草稿都央人打就,要离绝我,也可谓决胜无遗,料敌多中的了;我如今还会跳出牢笼,不受驾驭,可见后用才术的话也甚是诞妄,一毫用不着的。这样心法也平常得紧,为什么就享此大名,把一县的愚夫愚妇都哄动起来,终日受他约束,岂不愧死!总是他前半生的命好,不曾遇着个能干的妇人与他作对,所以妄自尊大,做了半世的夜郎王。如今小巫遇了大巫,被我说破之后,叫他老老实实缩了龟头,躲在污泥洞中,过了下半世罢。”

众人见她以前的话虽然狠毒,还是骂的自己,况且这番举动是瞒着费隐公的,恐怕弄出事来,要惹他埋怨,所以一味含容,不敢轻易动手。如今见她丢了自己,骂到费老师身上,就一齐胆壮起来,正要借此为名,好大闹一场,等老师知道,方才动气。就把几十个拳头,一齐竖起来,对了中门,狠捶乱打。

淳于氏不等攻开,就先把门栓一拔,做个抱头鼠窜的光景,急急地跑上楼去。

众人见她畏惧,一直打进中门,直赶到楼梯脚下,看见两扇踏门是紧紧闭着的。众人因她今日的躲法与前日一般,也就把今日的攻法与前日一样,故意在踏门之上狠敲乱击,要逼他投降。

哪里晓得虚中有实,做妒妇的人不消读得武经七书,自然是谙练兵法的,不曾捶得几下,只见伏兵四起,有许多丫环使婢,执了器械赶上前来,对了众人乱打。众人都是赤手空拳,哪里抵敌得过?打到痛处,就喊起来道:“我们替你相公出力,你倒打起我来,难道你不是相公的人么?”

众丫环道:“大娘叫打,我们不敢不打。大娘的法度是相公知道的,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他决然不怪。”说了这儿句,就分外猖獗起来。

淳于氏传令道:“你们略打几下,见见大意就罢了,不用十分哕唣。如今对众人说,叫他立到天井里来,我有几句好话说,在楼窗里面告诉他,叫他们仰起头来看了我说。”

众人看见出兵不利,都有恐惧之心,见她说了这一句,只道也像前日一般,要放声求饶,好等众人出去的意思,巴不得要借此收兵,就一齐拥入明堂,果然仰起头来,看了说话。

只见楼上的窗子还是闭着的,只说在里面打点说话,好解散众人,哪里知道他安排兵器。少刻窗子一响,竟有许多污秽之物从楼上倾将下来,倾得众人满头满面。

你说是些什么污秽?原来是净桶里面的东西,叫做“米田共”,预先防备他来,摆在楼上伺候的。起先躲避上楼,就是为此,居高建瓴,正要使这恩施普遍。所以众人里面,没有一个不被她雨露之恩,又喜得是仰面而受,没有一滴洒在空处,这个越王勾践,是人人要做的了。

众人在不意之中,接了满面的污秽,竟像在粪缸里面爬起来的一般,哪里腌臜得过?况且浑身衣服,又没有一寸干净的,要寻件拭面揩嘴的东西,竟不可得。对了穆子大道:“我们为你一个,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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