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戏补编 - 第三回 妒妻守有夫之寡,懦夫还不死之魂

作者: 李渔24,222】字 目 录

节’两个字不消别人说他,她自己塞住了口,料想一生一世吃不得醋了。你说这个计较妥当不妥当?”

穆子大听了这些话,欢喜不过,不觉手舞足蹈起来,说了许多赞服的话。又对他道:“既然如此求老师及早央人过去说合,不要去迟了,等她又吩咐别人。”

费隐公道:“学生娶过数十房姬妾,哪一个媒婆不是相熟的?等他央了哪一个,我然后呼唤她来,于中取事,方才万妥;若还叫人去说,就有三分不妙了。”穆子大道:“也说得是。”

只见过了几时,那两个姬妾一齐肚大起来,原来是成亲那两夜所受的胎,起先不觉如今看出来的。等到十月将满,一先一后生将下来,不想两个妇人竟生出三个儿子,有一个双胞的在里面。

穆子大跳跃不过,思想不是老师的妙法弄出人来,岂但那两个姬妾死于妒妇之手,连这三个儿子都不能勾出世了。哪里感激得过?竟刻了长生牌位,供养他起来。

却说淳于氏守到半年之后,渐渐立脚不住,要想出门。一来怕家人耻笑,不好去唤媒婆,替自己说亲;二来要把丫环使蜱逐渐卖去,把银子鳖在身边,才好出嫁。

就以卖婢为名,唤了媒人,不时计议。

计议定了,就把以前出力的丫环,今日一个,明日一个,不上几月,都被她卖完。

然后卖到自己身上。媒婆就替她寻下主子,把家中的物件逐渐运了出去。

正要打点嫁人,不想有个得力的家人,听了外面的话,进来报信道:“外面人官籍籍,都说大娘谋杀了丈夫;并不使一人知道,又把丫环使婢都出脱尽了,思想去嫁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断断容不得。要等大娘出嫁之日,从轿子里曳出来,活活打死,一来替自己出气,二来替相公伸冤。这些话说虽然未必真假,只怕也不可不防。”

淳于氏听了,就慌做一团,与媒婆商议道:“还是嫁的好,还是不嫁的好?”

媒婆道:“这等看起来,有些嫁不得了;不如将计就计,倒做个贞节之人,守了这一世罢。”

淳于氏道:“成不得!一来没有儿子,倚靠何人?二来丫环使婢都已卖去,把什么人做伴?三来运出去的东西,也不好再运进来;就运了进来,也要被人识破,说我这个节妇,是他们逼出来的;中止之事,万万做不得。只好想个法子,不要在家里上轿,另寻一个去处,走到那里起身。等众人知道的时节,已赶我不着了,难道好寻到那边来与我吵闹不成?”

媒婆道:“也说得是。”就替她拣了日子,寻个地方,竟像做贼的一般,等到黑夜之中,魑魃地逃走出去。

只见走到一处,有个绝美的妇人出来迎接他,媒婆道:“这是我的亲眷,你同她坐一会,我去领了轿子米。”

媒婆去后,那个妇人就与她各叙寒喧,问她年纪多少,前面的丈夫作何营业,如今没了几年?成亲以后,可曾生养几个?

淳于氏就说年过四旬,前夫是读书人,也曾中过乡榜,客死未及一年,从来不曾生育。那妇人道:“这等说起来,是好人家的宅眷了,为什么不坐轿子,竞走了出来?”

淳于氏见是媒婆的亲眷,料想不笑她,就把丈夫未死之先,众人与她吵闹,如今见她出嫁,要伺候轿子与她为难的话,细细说了一遍。

那妇人道:“这等尊夫之死,由于何病,果然是大娘气杀的么?”

淳于氏道:“不瞒大娘说,他出门的时节,原有些病症,是我吵闹出来的。想是出门之后,又记挂两个姬妾,恐怕被我磨死,所以越愁越重,把这性命送了。”

那妇人道:“这等说起来,‘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既然结发一场,又害了他的性命,大娘心上也该过意不去,替他守守才是。为什么就嫁起来?”

淳于氏道:“一来没有儿子,二来没有家业,叫我靠哪一个?难道呷西风过日子不成?”那妇人道:“我阐得做媒的说,大娘卖丫环的银子也有许多,生息起来,尽勾过日子了。就是要嫁,也还该略守几年,等孝服满了,再嫁也未迟,不该这等性急。”淳于氏道:“不瞒大娘说,我做亲二十多年了,不曾离过男子,倒不为别样,总是怕冷静不过,所以有心要嫁,不论迟早。”

那妇人道:“这等说起来,是我的知已了。我当初也曾死过丈夫,也等不得服满就要出嫁,竟有不相谅的妇人骂起我来。我是个腼腆的人,不曾回骂得几句,至今恨她不过。如今遇了大娘,只当有个帮手了,儿时约你同去见她,等说起来的时节,大家骂她一顿,替我们再酲之人争些饿气也好。”

淳于氏道:“那个不难,我这张嘴是骂得人惯的,还你相见的时节决不折气就是。”

两个说了一更天,再不见媒婆走到。淳于氏心焦不过,自己哝聒道:“这早晚不见轿子,几时才得过去,难道拣了好时好日不抬过门,要到第二日成事不成?”

那妇人道:“这也不论。我当初改嫁的时节,当晚有事,不得成亲,也是到了第二日,才做好事的。”淳于氏道:“那是尊夫的不是,婚姻大事,岂是耽搁得的?大娘是有修养的人,容得他如此;若把我们,就是当晚不好说,到第二三日,也要奉承他几句。”

两个谈谈说说,又过了一更多天。那妇人道:“这时候不来,定是有事耽搁了,不如脱了衣服,同我睡罢。”淳于氏道:“大娘若坐不过,请预先安置。我这一晚料想睡不着,不如坐坐的好。”那妇人陪她不过,竟自睡了。

淳于氏在她卧榻之前走来走去,再没有一刻消停,听见哪里响一下,就说是轿子到了,伸起头,东张西望,及至晓得不是,定要哝哝聒聒,把媒婆骂上几句。守到天明,不知看上几十次,骂上几百声。

直到第二日早饭之后,那个媒婆才领一乘轿子走进门来,说:“昨晚过去,原说就来的,不想巷头巷脑都关了栅门,轿子抬不过,所以耽搁了一夜,今日才来。”淳于氏不及怪他,竟别了妇人上轿。那妇人到临别之际,还说几时约个日子,要请他同去骂人。

淳于氏坐了轿子,抬到那分人家。只见出轿的时候,并没有一个迎接,竟是自己一个走人中堂。那中堂之上,并没有一人伺候,连香花灯烛都是没有的。淳于氏不好,就要转去,及至回头一看,又不见了媒婆和几个抬轿的人都转去了。

淳于氏十分疑惑,又只得自己一个捱进中门,走到内室里去。

只见卧房里面,摆设得齐齐整整,都是自己的物件,叫媒婆运过来的,只是不见个人影。淳于氏不明不白,竞像做梦一般,心上思量道:“莫非遇了鬼怪,被他摄到这里不成?就是鬼怪,也该有些鬼形怪影出现一出现,为什么绝无影响?”

只听见卧房后面有几个孩子一齐啼哭,但不知就在一处,还是隔壁人家。正要走去观望,不想黑暗之处,闪出一个人影来,一步近似一步,走到十步之外,就立住了。却像有件凶器捏在手里的一般。

淳于氏定睛一看,竟是前面的丈夫,就吓得冷汗直流,高嘶大喊起来,一连说上几十个“有鬼”,要等后面二人来相救。

喊了一会,不见人来,就对着影子跪下来直磕头,说:“你生前死后的事,都是我不该,怪不得你来报怨,我如今知罪了,求你转去罢。”说了这几句,就俯伏在地,死也不抬头。

不想伏了一会,那影子里面就说起话来道:“我既然来在这边,哪里就肯转去,要同你算本总账,砍下头来,把身子剁作几块,方才肯去。我出门以前的事,说不得许多,且丢过一边罢了。为什么我出门几日,就把我两个爱妾一齐卖去,只做得两夜夫妻,竟不使我再见一面,这是一可杀了。她两个腹中都是有身孕的,把我现现成成的儿子送到别人家去,使我做了绝嗣之人,这是二可杀了。我生前受你多少磨难,连性命都死在你手里,还不见你感念一句,懊悔一声,哭到半年之后,还叫天叫地,骂起我来。难道我生前的咒骂还不曾听得够,死在阴司地府还听你的咒骂不成?这是三可杀了。我在生之时,你何等口强,动不动要谈节义,看见隔壁的妇人改嫁了丈夫,还指定她名字骂个不了。为什么轮着自己,就忍心害理起来,不怕别人笑耻,竟做了失节之妇?这是四可杀了。就是要嫁,也该守过三年两载,把我的灵柩装了回来,寻一块土地安厝了我,然后嫁也未迟。为什么这等性急,连期年的服也不曾穿得满,就嫁起人来?使我骸骨不能归家,做了异乡之鬼,这是五可杀了。你自己不肯守节,就是丫环使婢也留上一两个,做个烧钱化纸的人;在宗族里面立个螟蛉之子,替我接了后代,把家中的财物交付与他,然后出来改嫁,也还气得你过。为什么把许多、丫环不分好歹,都替我卖去,把银子鳌在身边,连我一分好人家都搬了过来,与别人享福,这是七可杀了。其余的零星罪犯,若要细数起来,要几百桩也有。我如今总置不论,只问你这七桩大罪。每一桩罪砍你一刀,只把你的尸骸分做七块罢了。”

他起先问罪的时节,淳于氏伏在地下,等他说一个“可杀”,自己应一个“该杀”,说两个“可杀”,应两个“该当”,及至说到第七个上,知道说完之后就要下手,那条见机而作的魂灵已先走散了,只留个没干的身子伏在那边等杀,连这“该当”二字哪里还应得出?只好缩做一团,哼哼嗄嗄地挣命罢了,预先硬了颈项,等他下刀。不想命根未断,那卧房后面有许多胆雄力大、不怕鬼的妇人赶进房来,把他丈夫的阴灵一把扯住,跪下来劝道:“杀死不如放生,看我们众人面上,饶了他罢。”又有两个妇人不但不怕鬼,还要与他打斗,竟把凶器夺了下来,不怕他不走,两个死拖硬曳,扯到卧房后面去了。

那些不去的妇人都一面说,一面拿手来搀道:“相公去了,大娘起来罢。”

淳于氏仰起头来,把众人一看,又吃了一大惊。原来不是别人,就是他丈夫未死之前,零星讨来的使婢;丈夫既死之后,逐个卖去的丫环。如今见旧主有难,不知是哪个神道托梦与他,大家不约而同,特地赶来相救的。

淳于氏吃惊之后,爬起来坐了一会,把起先失去的魂魄招了转来,方才问众人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方才扯劝的人是哪两个?为什么原故你们都不怕鬼,竟与他说起话来?”

那些丫环道:“大娘出脱我们的时节,就是卖与这分人家。方才那两个也是大娘卖去的小,我们未卖之前,她先嫁过来的。大家都在一处,并不曾分开。只有大娘来得迟些,所以受了这场惊吓。方才捏着凶器与大娘算总账的是个活人,不是什么死鬼,大娘不要认错了。”

淳于氏道:“这等说起来,难道是他们的丈夫不成?”那些丫环道:“不但是他们的丈夫,只怕连大娘自己还要做他的妻子也不可知。”

淳于氏道:“这等说起来,想是他们恨我不过,故意做定圈套,叫丈夫娶我过来,等他们做大,捉我做小,好出气的意思了。这等为什么原故,那个人的声音面貌竟与死者一般,说来的话又一句不错,哪有这等相像的理?你们快说一说。”

丫环道:“不是他们恨你不过,要摆布你;还是他们丢你不下,要收录你。我老实对你说,方才捏刀的人就是相公的原身,当初并不曾死,被你磨灭不过,做了这番圈套,要骗个儿子出来的。如今两位小主母已生了三个大呱呱,他这分人家不但不曾消灭,还添了几口人丁,愈加昌盛起来了。劝大娘从今以后,落得做个好人,不要去处治他罢。”

淳于氏听了这些话,不但不肯放心,反愈加害怕起来。这是什么原故?只因起先怕鬼,如今叉要怕人,怕人的心肠比怕鬼更加一倍。

思想一个结发之妻,做了这许多歹事,把什么颜面见他?见面尚且不可,何况跟了他们,从新过起日子来?起先受他一刀,还是问的斩罪;如今同过日子,料想不得安生,少不得要早笑一句,晚说一句,剥削我的面皮,只当问了个凌迟碎剐。这样的重罪如何受得起?

就是他不罪我,我自家心上也饶不过自家,相他一眼,定要没趣一遭;叫他一声,定要羞惭一次。这个凌迟碎剐的重罪,少不得是要受的,不如不见的好。

所以怕人的心肠,比怕鬼更加一倍。起先怕鬼的时节,只想求生;如今怕人的时节,反要求死了。就对众丫环道:“我半日不出恭,如今要方便了,可有僻静的所在送我去解一解。”

丫环不知,只说果然要上马桶,就把她送到方便之处,自己走出门来,好等她上马。谁想她马倒不上,竟去腾起云来。等丫环出去之后,就拴上房门,解下一条丝绦,系在屋梁之上,不多一会,就高高挂起了。

丫环在门缝之中看见主母上吊,就一面打开房门,一面喊人相救。那两个生子之妾,随着丫环一齐赶进房来,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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