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版社大楼里出来,白雪的神情显得有些沮丧。楚光看她隂沉着脸,知道她对自己很失望,却没心情去安慰她,只得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走着。
在寒风里走着,楚光眼前不时浮出那张瘦长的马脸来。来以前他就对白雪说过,他的这部《炼狱》,无论内容还是写法,在今天都是不合时宜的,恐怕不会有哪个出版社愿意出这种书,再说他又没有任何名气,对出版社来说明摆着这是一次冒险!话是这么说,他心里总还怀有几分侥幸的心态,希望能碰上个识货的编辑。在眼下事业和感情都处在微妙的情态中,有时他也的确希望能有一次成功来剌激一下自己,却没想到自己运气会这么坏,偏偏碰上了这么个二百五。
楚光本来是一个很宽容的人,不过他觉得这个姓伍的编辑明显对自己怀有恶意。当着白雪的面,他一开口就把自己的小说贬得一文不值,什么故事性不强,没有可读性,写法陈旧,对人物性格把握不住……还动不动就引用福克纳加西亚。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罗伯。格里叶米兰。昆德拉的作品,以印证他自己的博学和正确。楚光觉得他那样子很可笑,便由他说着,完了告诉他自己在北大上研究生时就是专门研究外国文学的,他提到的那些作家自己也知道一些。他们的写法自己也不是学不来,不过他总是想,艺术创作的过程就是寻找自我的过程,找到了自我也就找到了艺术的真谛。如果一个人在写作的时候总在想别人是怎么写然后才决定自己怎么写,或者别人看过他作品以后总会想起别的某个作家的作品,那么这个人就不配称为真正的艺术家。艺术家的创作的最高境界就是无技巧,对于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来说,写什么怎么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拥有心灵的自由,无论对别人还是对自己,就要保持赤躶躶的真诚,否则他就不是艺术家,而是精神娼「妓」。
那时他说得很尽兴,也就顾不上白雪在一旁不停地对自己使眼色。看那姓伍的编辑张了口傻了似地听着,心里也有几分得意。他说完以后,姓伍的编辑说话的语气也变了许多,说没想到他还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怪不得有这番高论。不过理论是一回事,具体到写小说又是另外一回事。再说现在出版社都是要考虑赚钱的,象他写的那小说,就是出版了也不会有人买的,他当了十几年编辑这眼力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楚光知道他与自己不是一路人,不可能真正理解自己的作品,也就没情绪同他谈下去。
说话的时候,白雪几次对他使眼色让他打住,他却没法控制自己,说完后才发现她在一旁坐着不说话,似乎情绪有些低落,眼睛也不朝这边看了,心想她一定是嫌自己说话太不注意,把那姓伍的编辑给得罪了。来以前她就对自己说过,对人说话一定要注意,不要信口开河,免得把人给得罪了。那时他觉得她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很可笑,她那么个小女孩,平时什么事都需要别人照顾的,如今对他说话却用了大人对小孩的语气。不过他还是觉得很有趣,便笑着说他听她的就是了。她好象也看出了他笑里的含意,便噘着嘴不服气地说,他有时做事就是太任性,象孩子一样。他听着只是笑,不说话。
楚光心里清楚,白雪对他其实是抱着很大希望的。当初给她看这部《炼狱》,并不是想炫耀自己的才能,也不想表白什么。不过他总想,一个女孩,倘若真的能爱上自己,就应该能够读懂自己写的书。艺术这东西也是没法取巧的,不论你写的什么,其实写的总是自己。他对白雪说,自己在这书里倾注全部的真情,他写这部书就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对他来说写作是一种生存状态,是寻找自我的一种方式,所以他并不在乎这部书是否有价值,甚至不在乎它是能够出版。他把书给了白雪,自然希望她是看懂的,却又害怕她会失望,不仅对书,也对自己。那些日子里,每次见面都希望她会谈到对自己书稿的看法,又怕她会说出让他难过的话来。那是他第一次把书搞拿给人看,心里也是没底的。过了没到一个星期,白雪就来找他,说书稿很快看完了,写得很好,她很喜欢。他听了以为她说的是客套话,听她说起她的想法,还有说话时的神态,才知道是真心的。
“这么好的书,你为什么不拿去出版呢?”白雪瞪大眼睛看他,问。
“就这书,还会有人看?"他用手翻着书稿,看着她,故意问。
“怎么会没看呢?我不就爱看嘛。"白雪歪了歪脑袋,看着他说。
他觉得她那样子很好看,笑着说:“你爱看,并不等于别人也爱看嘛。”“我爱看,别人肯定也会爱看的,要知道我看书的品味是很高的。"白雪说。
“这你就不懂了,越品味高的书越没人看,现在出版社就讲经济效益,要是这书不能看,不能赚钱,书再好也没人愿意出的。"他说着,把书稿放进了抽屉。
“我不信,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白雪握住他的手,热切地说。
过了两天白雪便跑来告诉他,她有一个朋友的親戚在出版社当编辑,她把书的事对他说了,人家还挺感兴趣,说要把书稿拿去看看。他见她这么热心,心想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关心过自己,便把书稿给了她。过了一个多星期,白雪告诉他,那人已经把书稿看完了,说要找他谈谈。那时他想,这么快就把书稿看完了,说明人家还能看下去。尽管他在白雪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