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想到了过去受屈侮的那件事。她说过那次受骗以后她已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当然你是个例外,她用手拍着他的大腿说。其实他知道她对自己也不是完全信任的,自己这付德性也值得她信任,至少在感情上是如此。即便她对所有男人都怀着恶意,但她却一天也离不开男人。谁也说不清有多少男人同她睡过,据说她养着两个年轻的面首。她那些古怪的行为甚至令他感到困惑,她却说在同男人的关系上,用金钱来维系其实更为简单,既能满足慾望,又不用投入感情。她这话着实使他生气,至少他还不是那样来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的。于是她便摆出一付大姐姐的姿态来哄他,他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却也没有办法。
动身前湘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那盘录像带,即便要用也得事先同她通过电话。他开玩笑说这做法以前只是在电影里见到过,自己扮演的角色就好象一个黑社会的老大,其实他心里根本就不想用它。倒不是对那老头有什么怜悯,而是对这事本身感到厌恶。
“这么早就醒来了?”他转过脸来对身旁那睡眼惺松的女人笑了笑,女人也抿嘴笑着,把脸靠在他的臂弯里。他用手抚mo着那张年轻的脸,竟觉得有几分清纯,与昨晚同他谈价钱那付精明老练和床上的疯狂全然不是一回事。她是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来敲门的,见到她的那一刻便知道她的来意。这样的事情要南方没少经历过,但在北京却还是第一次。女孩同他谈到那事的时候十分坦然,既不紧张也不忸怩。他开始只是想同她调侃一番,借以消解内心的寂寞,没过多久却改变主意请她留下来。
“你是这饭店的?服务员?"他用手把她脸上的散发撩开,问。
“也算是吧。"女孩笑了笑,说。
“是大学生?"他看着她的脸,微笑着。
“你怎么知道?"女孩不解地看着他。
“这还能看不出来?"他有意同她买着关子,捏住一撮细软的头发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那你呢?你是干什么的?是做生意的?老板?"女孩仰着脸看他,问。
“你说是干什么的就干什么的吧。"他说。
“让我留下来陪你好吗?”女孩轻声地说着,手在他的胸前摩挲着,往大腿间滑下去。
他没有动弹,笑着★JingDianBook.com★说:“我可没那么多钱!”“不要你钱……"女孩说着,手上更有些肆无忌惮。
他不得不把她的手移开,问:“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活……真的,再说……你同别人不一样!”女孩说。
“有什么不一样?”他问。
“我们这种人在社会上是被人看不起的,那些臭男人……需要我们来满足他们的性慾,在内心里却看不起我们,说我们是堕落的女人,是社会渣滓……我碰到一个搞伦理学的学者,在大学时我还听过他的讲演,对他还有几分敬重。有一次我在饭店里碰上他,陪了他一晚……想不到那看上去道貌岸然的家伙却整个一个性变态,那付丑态……现在想起来还感到恶心!事后,我告诉他我曾经是他的学生……前不久我看到他在报上发的一篇论文,谈的就是「妓」女问题,还谈到了我,没点名。说什么现在的大学生受西方思想的影响,没有伦理道德的约束,走向堕落,诸如此类。媽的,想起来真是恶心透了!”“这种人很多……我也不比他们好!"他苦笑着说,心里确实也有几分愧疚。
女孩也笑了起来,说:“你可能是个很坏的人,但至少不那么虚伪……从见你那一刻,我就感觉出来了。你没有用别人那样的眼光来看我,你眼睛里没有那种鄙视的神态……”“我有什么资格鄙视你?我比你更堕落更无耻,至少在某些人看来是这样……说到底,我们是一丘之貉,谁也没法鄙视谁!"他苦笑着说。
“你这样说,我真的很高兴,可别人也未见得比我们好多少。干这一行,好就好在都是每个人都是赤躶躶的,从[ròu]体到灵魂。那些看上去道貌岸然的男人们,到了床上什么丑态都出来了……那才是他们的本性!"女孩脑袋靠床沿坐着,一动不动。
他听着竟有些不安,这女孩看上去这么年轻这么单纯,这番话却说得有些分量,显示出与同类女孩不同的气质来。她话里似乎含着某种怨恨,是对着男人来的,显然也包括自己在内。她的话也不无道理,上了床人也就恢复了自己的本性。那么,在她眼里自己又是什么东西?还有父親……那丑陋的一幕又能说明什么?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女孩说着侧过身去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小包,从里面翻出几张纸来,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竟是几张饭店就餐用的发票,便问:“这是干什么?”“有人需要这个,可以拿回去报销的……你要吗?”女孩看着他,似乎带着某种嘲笑的意味。
他苦笑了笑,说:“可惜,没人会给我报销。"女孩笑了笑,把发票重新塞进包里。
“这些话,你是不是对别的客人也说过?"他侧脸看着她,问。
“怎么会?说实在的,我是第一次说这些话,做生意嘛,哪有那么多可说。都是拿了钱就走人……"女孩依偎他身上,说。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他用手把她的脑袋转过来,使她面对自己。
“我也不知道,或许你这个人看上去并那么坏!"女孩说着,竟笑了起来。
“那你就错了,告诉你,我可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小心我会吃了你……"他瞪着眼,故意做出一付可怕的模样,把她的脑袋推过来。
“那你就吃了好了……"女孩翻过身,爬在他上面,咯咯笑起来。
正闹着,电话铃响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女孩伸手把话筒拿起来:“喂,你找谁?"然后把话筒递给他,做了个鬼脸,说:“是女的……找你!"他心里正为她的冒失感到恼火,听到湘雯的声音,反而定下心来,湘雯是不会为这种事责怪自己的。然而湘雯的语气却似乎比平时泠淡,她询问了这边的情况,他如实地对她说了。她想了想后说,主要还是要把那老头抓稳,据说海南还有别的几家在打这主意,那个什么"魏总",没准就是。所以一定要想办法,不行的话就把那盘录像带用上,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她是谁?你夫人?"女孩看着他,脸绷得有些紧。
“不,是老板。"他说。
“她会怪你吗?”女孩问。
“怪我什么?有什么可怪的?我这德性她早知道。"他故作轻松地笑着,其实他听出来湘雯的情绪并不好,对自己态度也很冷淡。
女孩似乎松了口气,说:“那我就放心了。”
走进会议室便感受到那沉闷的气氛,几双眼睛向他瞄过来,他没心去理会,见对面角落没什么人,便径直走过去。
会议还没开始,四处却坐满了人。个个板着面孔,神情严肃。中间椭圆形会议桌周围坐着公司级领导,另外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
最引人注目的是总公司来的张副书记,他一直也被看作是周老爷子的親信,前些日子还有人说他这回肯定也跑不了的。后来又听人说,他转向很快,在公司上下口碑还算不错,不仅保住了原有的位置,可能还有上升的趋势。
坐在旁边不时同他低声交谈的却是王副经理,他的左眼睛有毛病,眼皮总是耷拉着,饺子皮似地把眼球覆盖住,右眼却格外灵活,不停地左顾右盼,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作为公司第一把手的余经理也坐在圆桌旁,却同他们隔着两个座位。不时把手张开举在眼前看着,剥着上面的指甲。
这种微妙的变化不过证明了某些传言。谁都知道,两位经理都是周老爷子的高级幕僚,那些以周老爷子名久发表的文章及他在大会小会上作的报告绝大多数都是出自两人之手,公司内部就有"余不离王,王不离余"的说法。当过大学教师的余经理有一定的理论功底,而技工学校毕业的王付经理则笔头快,又善于领会别人的意思。每次写文章都是余经理在屋子里边走边说,王经理在一旁作纪录。完了以后由王经理去整理成文章,然而交余经理修改定稿,因此有人说余经理是王经理的脑袋,王经理是余经理的手脚。尽管公司里早就有人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象表面那样密切,王也不是那种甘居人下的人,但至少在写文章方面他们之间的合作说得上是珠联璧合。周老爷子下台却把他们分化开来,余经理在周老爷子众叛親离的情况下竟打电话请求他到这公司来担任顾问,王副经理却没有那份"愚忠",他看准时机悄悄纠集了一批親信给总公司党委写出一份报告,例举本公司在周老爷子操纵和控制下在科研方面的种种弊端,并用"助桀为虐"来形容本公司过去的作为和价值,同时也提出了办好本公司的设想。两种不同的态度也决定了两人的不同命运,王副经理已经得到新任书记的赏识和信任,取余之地位而代之只是时间问题。余经理近些日子很少露面,据说正在办理退休手续。其实他早过了退休年龄,身体也不好,只是周老爷子不肯放过他,才硬撑了这么几年。
同别人一样,楚光对这次会议十分关注。这公司向来被看作周老爷子的后院,养的又都是一群只会夸夸其谈舞文弄墨招摇撞骗惹是生非的知识分子,多年来没有创造出一分钱利润,只是按照周老爷子的意志炮制了许多文字垃圾,为他那痴人说梦般的胆大妄为注解和辩护,在公司上下民愤极大。早就有人对它存在的必要性提出疑问,周老爷子下台后撤消它的呼声更是强烈。公司内部更是人心惶惶,年轻又学有所长的都在另找出路,其他人也在静观后果。
王经理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老大,另一只眼睛则只是徒劳地轻跳几下眼皮连眼珠也没露出来,扫视着四周,宣布会议开始。他以会议主持人的身份告诉大家,这次会议是针对前些日子公司员工的思想情绪召开的,目的是要统一思想认识,总结经验,调整科研方向和科研体制,把工作搞得更好。
接着张副书记代表总公司党委讲话。他首先告诉大家,公司党委经过讨论认为,本公司成立以来,虽然也取得一些成绩,但主要受周的控制和影响,在科研体制和科研方向上都存在很多问题,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体现着周个人的意志,成为他一意孤行对抗中央政策为所慾为的与论工具,在公司内外乃至国内外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但是作为特大型企业,这样的智囊型企业还是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因此本公司不仅不会被撤消,还要进一步充实,争取把它办好。
“看来这公司是保住了。”罗凡似乎松了口气,轻声说。
有人交头接耳,沉寂的会议室起了轻微的波动。楚光轻舒口气,却为自己的苟且心理感到愧疚。公司存在本身未必有什么意义,只是给苟且偷生的闲人们提供了吃饭的场所。这些人干了缺德事却从不感到愧疚,还自我标榜为公司"骨干"、"先进人物"之类,那对社会对自己造成伤害的文字垃圾成了"功绩"的明证,心安理得地伸手要工资要奖金还有房子和到外地疗养的名额,却没人扪心自问对企业对社会到底有过什么贡献。
张副书记又向大家通报了一些情况:由于周老爷子好大喜功,乱铺摊子,造成了资金的大量浪费,致使公司欠债达百亿元之巨,还有三角债的困扰,公司经济形势十分严峻。尽管如此,在新的领导班子正确领导下,通过拨乱反正,形势正在向着好的方面转化……
张副书记的声音总是那样铿锵有力,富有[jī]情,同平时那付和蔼可親的神态全然不同。第一次见到他也是在这间会议室里,好象也是在那位置上,他那时是公司的宣传部长,地位还不象现在这样显赫,只是公司的宣传部长。记得他那次讲的是在山东建钢铁基地的事,这件被说成是周老爷子好大喜功任意挥霍国家财产范例的事情从当时的张部长嘴里说出来同样具有煽动性,而那些可行性报告又都是出自这个公司的那些专门从事经济研究的专家们。而今背黑锅却只有周老爷子个人,多年来担任周老爷子助手的张副书记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连我们也都不敢说真话。"便搪塞了过去。
楚光有这样一种感觉,除了那个失势的余经理,这里所有的人都把自己当成受害者,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的罪责推到那失势的老人身上,却没有人想过自己在这些悲剧中所要承担的责任。这令人想起戏台上的那些玩偶,它们都没有灵魂也没有自我行动的能力,无论在台上扮演什么角色,做什么举动说什么话,都要受到背后主人的操纵,自己是没法做主的。即便出了什么错,惹怒了什么人,自然也是主子的错,与那玩偶全不相干。所有的人都是被人操纵的玩偶,连那曾经不可一世周老爷子也是!
又轮到王副经理说话了,那没法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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