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那盘录像带的效应几乎深信不疑,按一般情况判断,录像带的作用肯定会超过那十万元的存款。狗急了还会跳墙,那家伙干这事肯定是个老手,逼急了没准干出什么事来。湘雯说到了那一步也没办法,他不想让别人活他自己也别想活得好,大不了闹得个鱼死网破的结果。
在生意场上湘雯总是不择手段的,这同她在床上的百般温柔大不相同。一次作爱后他同她开玩笑说过,在公司里她是他的上级,在床上他是她的上级。有时候他也说不清楚那个隂狠泼竦的女老板同那温存可爱的女人之间哪一个更加真实。不过他也知道一个女人在海南那种地方要把那样的公司支撑下来是何等不容易,再说她不是对所有的人都那么隂狠,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是在"抑恶扬善",为社会打抱不平。与其让那混蛋用老百姓的血汗钱在那里花天酒地无恶不作,不如把钱从他们手里夺过来干点正经事。她说这话时有点开玩笑的意味,但她对那些弱者的确也表现过同情心。每回在路上碰上有人乞讨她从来不忍心让人失望,不久前她还收容了一个就要沦落成「妓」女的女孩到公司做事。
湘雯对他来说始终是个难以猜透的谜,这使他无形中要同她保持一种距离。不过他还是从她身上发现了许多共同的地方,他们都很要强,有强烈的统治慾望,做起事很少考虑后路。在朋友中他常开玩笑说自己最讨厌平庸,这辈子要么大姦大恶要么大慈大悲,肯定不会走什么中庸之道,湘雯更是这样。有时他也想过,湘雯只是在利用自己,没有自己的支持,她这公司早就垮下去了。他同湘雯能够合作下来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种关系,作为女人,他很佩服她的勇气和大度。
湘雯还在电话中顺便提到了那接电话的女孩,他也就如实地说了。她主动提起这件事说明她并没有在意,她的这种大度同往常一样使他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他没有告诉她遇到陈维新的事,湘雯听说这件事肯定会笑话的。在爱情婚姻方面她总说自己是过来人,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的爱情,所谓的爱情都是自我欺骗,所以她最讨厌看爱情小说。
边走边想着,总算找到了姚总家住的那幢宿舍。上电梯的时候还在想老家伙看到录像带会怎么样,他肯定没想到自己在海南步步小心还是栽倒在一个女人手里。他怀着一种恶作剧的心态想最好让他的老婆还有他那在上大学的女儿一同看到那盘录像带,让她们都看看她们心目中的好干部好党员好丈夫好父親到底是怎么样一个货色。还可以告诉她们自己到白沟去一趟把录像带买给那些倒黄色录像带的商贩让他们四处传播,这样一来他们一家肯定会把自己当成魔鬼,那漂亮的女大学生或许还会跪下来求他不要那么干,而他却摆出一付残酷的面孔加以拒绝。老家伙恼羞成怒却没有任何办法,不得不答应他们的要求。然而他就当着他们全家的面把录像带销毁,并告诉老家伙原来谈过的条件依然有效,那十万块钱五天之内会按照他的要求存入他指定的帐户……这样的想象使他产生出某种莫名的快意,他也相信在这样的较量自己能够稳操胜券,却也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说到底这样的结果总是令人厌恶的。
按了按门铃,很快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铁门后面坚固的木门被打开了一小半,从门沿边探出来一个女孩的脑袋和半边身躯。看到那张清丽脸孔的那一刻,他的心竟然猛跳一下,心想:没想到那老家伙还能生出这么个漂亮的女儿来。
“您找谁?"那可爱的小脸带着笑意,親切地看着他。
“我找……姚总!"他笑了笑,努力使自己恢复常态。
“你……进来吧!"女孩说着,把铁门打开。
他跟在她身后走进房间,那优美的身影在眼前跳动着,他发现自己竟有些紧张不安,对老家伙的反感似乎也减少了许多。
“我爸正洗澡,您先坐着等一会儿。"女孩把他引进一间宽大的客厅,指着旁边的大沙发对他说。
他对她微笑着,脸上故作矜持的神态也不象他平时在女人面前的作派。多年来他总是以一种玩世不恭的心态去看待女人,同样也以这样的心态来对待自己,眼前这位含苞慾放的女孩身上却似乎一种令他向往令他恐惧而不敢面视的东西。
“你是从海南来的?"女孩脸上绽开清纯的笑容,闪动着秋水般宁静的眼光看着他,好象对他并不陌生。
“你这么年轻,就当老板了?”女孩好奇地看着他,问。
“那边的老板都年轻,可我并不是老板。"他说着,不由得往她高耸的胸脯看上一眼,随即又把眼睛移开去。
“可我看你这样子就象老板,而且还是大老板!"女孩说。
“托你的福,但愿我能很快当上老板。"他笑着说。
女孩看着他,似乎还有些不相信,问:“你是从北京去的?”“也算是吧!"他点着头,说。
“听说到海南去的很多人都发大财了,你怎么样?”女孩说着,脸上仍是一付天真无邪的模样。
“我,连小财也没发上。"他笑着说,却有意做出一付莫测高深的样子。
“人家都说,前几年在海南的人,连傻子都能发财,看你这付精明能干的样子,会连傻子都不如?"女孩说着竟咯咯笑起来。
“我是傻子里面的傻子,傻到家了,所以发不了财。"他苦笑着,语调中有了一种调笑的意味。
“人家都说,海南那地方很美,很好玩,是真的吗?”女孩止住笑,一本正经地问。
“当然,那里主要是自然风光,没有什么污染,跟北京大不一样。"他说着竟眉飞色舞地描绘起海南的风光来。
女孩瞪大眼睛看着他,微笑着脸上流露出羡慕的神态,嘴里不时发出一阵赞叹来。他边说着不时地用眼睛去看她,先是脸上然后是那高耸的胸脯和整个身体动人的曲线,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他喜欢她看自己时的那种神态,喜欢她脸上的表情。他同她虽然只是偶然相见,却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关联。
“真美,要是能到那里去看看就好了!"女孩再一次感叹着。
“这很容易,什么时候想过去,通知我一声就是了,我会把一切都给你安排好的。"他诚心诚意地说。
“你说的可是真话?"女孩瞪大眼睛问。
“我这人,很少说假话。"他微笑着说。
“说真的,下个月我们就要出去实习,我爸的意思是让我留在北京,他给找个地方。可我就想趁着这机会出去玩玩,你想想,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北京,多惨!听你刚才那么一说,我就想,你能不能在海南找个实习的地方?对了,我是学英语的,在二外上学。"女孩说。
“你真想去,包我身上就是。"梁毅笑着,眼光从女孩纤细的手指上升到高耸的胸脯。
“哇,太好了!"女孩仰着头,大叫起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肥头大脸的姚总笑哈哈从外面走进来。
梁毅站起来,向他伸出手去:“姚总,您好!"姚总微笑着握住他的手,说:“谈什么呢,这么高兴!”“他说要给我在海南找地方实习。"女孩用手指着梁毅对父親说。
姚总皱起眉头,说:“这个问题嘛,我得考虑考虑。"女孩却拉住父親的手臂,撒着嬌:“爸,你就让我去嘛,好吗?”说着,对梁毅挤着眼睛,示意帮她说话。
梁毅笑了笑,对姚总说:“您让她去吧,那边的事会安排好的。”“佳佳,你出去,我们有事要谈,你的事嘛,慢慢再商量。"姚总板住面孔,对女儿说。
女孩噘着嘴,很不高兴的样子,从梁毅身边走过时,对他莞尔一笑,抛出一个眼神来。
梁毅来不及回味那眼神的含意,女孩走出了客厅,回过头来面对她父親那肥硕的脑袋时,心境已有很大的改变。他做出一付虚假的微笑看着他,等待这场谋划已久的较量,却感到自己心的颤动。
楚光漫步在小路上,左边是草地和映在草地上的婆娑树影,右边则是一片绿色的树林。耳边的嘈杂声渐渐褪去,满目一片苍凉的空寂。
低头看见脚底那片隂影,楚光突然感觉到那灰白的阳光所蕴含的孤独,不由得抬头去看天空。惨白的夕阳犹如耗尽心力的老人,感叹着自身的衰颓与无柰,也给沉寂的四周平添出几分苍凉,如同他此时的心境。
他的步履懒散而缓慢,脸上懒散的笑意中隐含着苦涩和无奈。这每天晚饭后的散步对他也是心的漫步,脚步的频率和节奏同心境相互吻合。内心平和则步履沉稳,内心焦躁脚步便急促,情绪兴奋时脚步也会变得欢快起来。
那张印着征婚广告的报纸揷在褲袋里,双手握在身后,小心着没去碰它,却时时感觉到它的存在。那深甸甸的感觉,似乎使它具有了某种难以表达的意味。
那感觉压迫他那慵懒的身躯,使他感到有些疲惫,便走进草地。在一片树荫下坐下来,轻轻喘口气,把报纸从褲袋里抽出来,攥在手里。身体放倒下去,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眯缝着双眼,去看那灰白色的天空。
阳光穿过斑驳的树影映在脸上,似乎有无数的毛毛虫在眼睛的四周蠕动,给人以舒适的感觉。一阵轻风从脸上刮过,耳边传来风吹柳树的声音。哗哗的声响伴着柔和的风声,给这苍凉的大地带来了某些生命的气味。
他忍不住从草地上坐起来,歇息一阵,终于把手中的报纸放到眼前,苦涩地笑了笑,缓缓展开,眼睛盯在那登载征婚启事的栏目上。
那份征婚启事登在报纸的夹缝中间,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从报纸到他手中这半天里他看过不知多少遍,此时看着却有另外的感觉。从酝酿这场爱情游戏的那一刻起,他便被那种输红了眼的赌徒才有的悲壮情绪压迫着,无意把自己看作了悲剧式的英雄,内心里多少含着些自悯自怜的苦涩。然而他知道,那启事里其实隐含着他寻找爱情的最后希望。他对自己说,这不过是一场游戏,用不着当真的。可这游戏里包含着太多的苦涩和无奈,使它更象一场赌博,他的赌注是希望和自信,还有个人的尊严。
自我渲泻也罢,赌博也罢,他那份不同凡响的征婚宣言夹在那些明码标价式的启事当中毕竟给人鹤立雞群的感觉。敏感的编辑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份启事的独特性而有意把它同那份号称千万富翁的征婚者排列在一起,更显出它的孤傲来。
读着那份被他暗自称为"富人的爱情宣言"的征婚启事,楚光脸上明显带着嘲讽的意味。这位富有的仁兄似乎也象自己一样孤独,显然,这是一个被女人,被金钱伤害过的男人,当他拥有的金钱以后,却想寻找一份超越物慾的情感,这在有钱人当中也算是很难得的了。可惜金钱却使陷入一种无法摆脱的怪圈当中,他想寻找一个不爱钱的女人,而在征婚启事中却不得不用金钱来装扮自己,吸引他人。这位有钱的仁兄和他的那同样不同寻常的广告词与自己的广告词摆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好象是对自己的挑战。一个拥有金钱,一个拥有贫困,同样都想找到超越物慾的爱情,同样都带有理想主义的色彩,好象是一场擂台赛,到底谁会成为这场擂台赛的胜者呢?楚光笑着,内心里突然涌出一股豪情来。媽的,我就不信我会输!
一对男子相互搂抱着从下面的水泥路上走过,楚光扭头看着,草地上也坐着许多男人和女人,树底下还有闭目练功的老人。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坐在草地上,低头看着书,看上去是大学生,不是后面邮电大学的,就是对面政法大学的。她的头低着,看不清她的脸,不过看她的嬌好的身材和眼前那付动人的姿态,可以断定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楚光不时扭头去看她,想证实自己的猜想。女孩却完全漠视他的存在,始终没有看抬头看他一眼。他很失望,只能耐心等待。那女孩的美丽的身姿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灵。
一阵风把放膝盖上的报纸吹落在草地上,楚光正想伸手却捡,却见它飘动着向女孩那边吹过去,便改变了主意,看看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孩,把希望寄托在那在草地不时飘摇而动的报纸上。
风,一阵阵的,那张寄托了希望的报纸飘摇几下,便在草地上不动了,离女孩坐在地方还有好十来米远。女孩依旧不动,对楚光精心策划的那场隂谋置若罔闻。这似乎预示着什么,楚光的心境顿时暗淡了下来。
楚光看看那地上的报纸,叹息着站起来,准备离去,却忍不住再一次把眼光投向那草地上的女孩。女孩似乎听到了召唤,向他转过脸来。天啦,怎么会这样!他叹息着,却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子走到女孩身旁,把那张同她身姿极不相称的脸完全罩住。
他的心境完全被破坏了,逃跑似地走出了那片草地,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暗淡起来,好象得到了某种预兆。或许,这本来就是一场无聊的游戏,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走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