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铎 - 卷十二

作者: 沈起凤5,883】字 目 录

子试,年十四,尚不能掇一芹。奉先君命,祷于崖下。得一签曰:“几番愁怨控无门,诸事乖离总不论;直待中秋见明月,方教还汝旧乾坤。”功名下注一行云:“口木姓名如汲引,一生平步上云梯。”先君曰:“味此签意,今番又不谐矣!”

时督学为实庵刘公,以予首艺中用《离骚》僻句,取而复弃。

先君曰:“此诸事乖离之验也,汝欲入泮,必俟秋期开考。”后李公因培督学江苏,试期三月中旬,先君忧之。继场中命题,乃“观于海者难为水”,至“流水之为物也”。中适有明月两字,遂蒙识拔,而入学名次,又与先君相合,所谓“见明月而还汝旧乾坤”者,其在斯乎?

戊子乡闱,典试为王公际华、国公柱。予文定作经魁,因吏治策中语涉激烈,王公恐碍磨勘,国公力争,抑置三十一名中式。先君曰:“口木姓名之说,今尽验矣!”盖李公木姓口名,国公口姓木名也。

嗣后应礼部试,屡荐不售。主试者绝无口木姓名。而荐卷房师,如柯公瑾,观公保,李公中简,皆确然可证者。今予年逾四十,不复挟策金门。纵主试者若合符节,予亦无登龙之望,此非文章负我,实我之有负卜将军也。息壤难忘,壮心易隳,庸才末路,如此而已。悲哉!铎曰:“予在婺源时,奉文赴江宁书局。路过胡公庙,掣得一签,末有‘一番好事落扬州’之句,予谓所问非所对,大笑置之。甫至金陵,而盐台全公聘书至。制军委赴扬州,谱供奉新乐府,始信神明无戏言也。顾蓉镜无征,绿衣断谶,想狂生命蹇,不屑姑妄言之耳。”

况太守祠赝梦

吴江监生某,将赴北闱,偕友人数辈,祈梦于况太守祠,竟夜转侧,不能成寐。明日,众友各述其梦,或休或咎,互相揣度。某作大言曰:“予昨夜梦到此堂,况太守离席揖予上坐,且打恭屈膝,奉予若上司状。予逊谢不敢。太守曰:‘大人他日仕至督抚,位当出我上,勿得固谦。’命从人易冠带。座上印箱令箭,森然排列。予意颇不安,离坐下阶。太守三揖而送出门,错步豁然惊醒。不知是何吉兆?”众举手称贺曰:“君后日富贵无量,今科高掇,特发轫耳。”某曰:“予他日果符所梦,君等颠蹷风尘,当一一提挈之。”众拱手称谢。

亡何,入都应试,头场被贴,丧气欲归,而囊中资斧已罄。京都为人才渊薮,监生又不能谋馆,餬口无资,去留两拙。幸幼时好唱时曲,不得已投翠庆部作生脚。

一日,演戏至《十五贯。见都》一出。某冠带上坐,印箭排列座隅,而外扮况大守入见,打恭屈膝,一如日前诡托之梦境,不觉抚案大女哭。座上客疑其发狂,召询其故。具以实告。始知某亦江南旧族,赴试而不第着。予叔朗峰大史,恤以车马之费,遣之回苏。铎曰:“周人占梦之书,毁于秦火。嗣后郭乔卿、周宣辈,各凭臆见为断。河干之梦,着于《宋史》,堕牀之梦,载在《唐书》。田内亡禾,蔡司徒梦凶反吉;座中照镜,崔令公梦吉逢凶。他如曹翰梦蟹,张瞻梦臼,李迪梦须,韩俊梦屐,散见请家杂说者,无不各有奇征。然天下古今,做梦者不知凡几,何独传此数人之梦?可知其余皆不验耳,而此生诡托之梦,反毫厘不爽若是!《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殆心为先兆,非梦能入幻欤!”

怕婆县令

县今某,性猥鄙,莅任十二年,绝无政绩,惟逢迎上台为得计。有同乡某公,作巡抚。某投谒,禀见时,同僚具在。某即于仪门唱名,膝行至堂上,叩头以千百计,额上磊块坟起若巨卵。叩毕,袖中出金珠,潜置座下,又匍伏不起。公有怒色。某仰首启白曰:“大人是卑职老子,卑职是大人儿子;不到处,训诲可也。”公愈怒,曰:“汝欺我太甚!”以金珠掷地下,叱之去。同僚代为解免。公曰:“汝等不知,彼非趋奉,直姗笑我耳!”众殊不解。公曰:“我与彼为同乡,素悉其有惧内之癖。每蚤起即具冠服于寝门外,叩首问安。盥沐既毕,膝行趋状于奁次,据地叩头以百数,声如响柝,随出金珠等物,献作簪珥。稍有不怿,双手捧藜杖以进,口呼:‘求夫人训诲。’叱之,始战栗而出。适见景象,宛乎相似,是直以绸君戏我矣!岂不令人发指?”众皆色变。

公笑曰:“汝等想亦有是癖耶?自今以后,尽肃夫纲,无速官谤。逢迎之术,适足以取辱耳!”众唯唯而退。铎曰:“帷簿章程,乃借公堂为操演,无怪求荣反辱也。昔桓范向妻作三公跽,而不为吕公屈膝。人谓其有傲骨,吾谓其有耻心。”

捣鬼夫人

兰溪萧生,年十七,娶妻邢氏,美而才。日坐闺中,画眉约鬓,遂废读。

一日,见镜旁置小纱幮一具,中有垂髫女郎,明眸秀靥,婉丽无偶。生问所自来。邢笑曰:“是侬以十斛珠为君聘得者。”生亦戏曰:“蒙卿雅意,当遣向案头捧砚,何便禁锢香奁,日看卿安黄贴翠耶?”邢笑命侍儿移入书室。一夕,督令夜读。生勉入书帷,挑灯执卷,即以纱幮女郎置案头,曰:“夜漏苦长,劳卿伴读。倘阿娇下降,当私以金屋贮之。”转瞬间,女郎自屏后出,笑曰:“书生太娇惰,甫执卷,便作风流想矣!”生迎视之,与纱幮中女郎无二,因笑曰:“崔徽果辱降耶?”急前狎抱。女郎面发赪,撑拒之曰:“君勿骤作此态。妾秘府侍书,君前身亦修文郎。上帝恐君溺情闺阁,抛掷功名,故令妾乘夜而来,督君清课。”生曰:“功名我所自有,但得一亲香泽,即当努力青云,以酬盛德。”女郎曰:“急色儿,将使温柔乡记赊账耶?妾与君约,自今伊始,但得一步进,即图一宵乐。否则,烦言总无益也。”生犹欲强合,忽窗下有嗽声,女郎从屏后遁去。生自此下帷苦读。是年入邑庠,夜果见女郎来,笑曰:“攀花妙手,今小试矣。”生喜,遂与欢狎,并问后期。女郎曰:“俟秋风报捷,再当与君亲裁绿纻衣也。有志者勉为之。”生益发愤,是秋竟领乡荐。女郎复来欢聚,曰:“自与君春风一度,癸水不复来,倘旦晚临蓐,安得复归仙籍?君如杏林得意,妾当日夜侍巾栉矣!”生大喜,愈益研读。

明年,复捷南宫,殿试后,官中翰,给假南归。甫入门,邢氏迎于堂上,花红绣葆,怀中绷一婴孩。生问为谁。邢笑曰:“是即修文郎贤令嗣也。”复唤一女郎出曰:“君识得秘府侍书否?”生愕然问故,邢笑而不言。女郎以实告。盖邢氏恐生废学,千金购一丽鬟,设诡计以勉之。其风流词令,皆闺中口授也。生感邢玉成之德,仍移妙幮女郎置镜旁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铎曰:“草种宜男,花攀及第,非闺中连环妙计,恐终作弹琴看鬓影人耳!何物痴儿,有此奇福!”

吕仙宝筏

山阳曹某,有文名,而性气殊傲。赴试金陵,侨寓吕祖祠。蚤起读书,先以瓣香爇吕祖前,告曰:“弟子浊骨,圂居仙庑。旦晚诵声聒耳,幸勿罪。”

一夕,倦伏几上,见一道者至,曰:“秀才太攻苦,利市襕衫,今番抛却矣!”曹肃之坐。道者议论风生,五经、史、汉,倾如瓶注。曹异之。道者曰:“野人操举业时,亦曾下帷读,忝颜成进士,今弃却。追忆夜分执卷,风冷裂袍,灯昏触柱,忽忽如昨梦。”曹稔其先达,出窗课就正之。道者甫阅两行,即舍去。曹曰:“仆文污尊目耶?”笑应曰:“正惟不能污日,是以不欲观耳。君文气息,逼似两京,次者亦韩潮、苏海。若以此猎取功名,譬犹执商彝、夏鼎,鬻诸五都之肆,非弗宝贵,而无如识者希也!”因袖中出一册曰:“此科名宝筏,敬诵诸。”曹急取以观,皆平昔所唾弃而不为者。因愤然曰:“吾侪作文,不寿世亦当名世。以此芥拾科第,宁蹈东海死耳!仆何能从命?”道者曰:“嘻!子有傲骨,不拔则不可救。”急掣剑砍其脑,有一骨,拔之而去。曹痛甚,豁焉而醒,见案上遣一册,姑置之。

明日,起阅旧稿,都不快意。拣案上册诵之,大喜,朝夕揣摩,欣欣得计。继而入闱,所作文皆规抚其制。榜发,抡高魁。一夕,梦道者复来,以骨纳脑后而去,及醒,视其乡墨,面发赪,背流汗如雨下,仍取古文研究之,后竟以孝廉终。

铎曰:“刘蕡下第,竖子成名。几许康了秀才,动以此訾议当局。必使躬自蹈之,以关其口,而夺之气,傲骨一拔,胜于拔舌矣。”

大士慈航

祁昌谢茂才之姊,少寡,矢柏舟节,断荤茹素,日礼大士像。有渔妇入门,坐谈半晌,匆匆遗鱼篮而去。戊申五月七日,蛟水骤发,万家倾覆。女自度无生理,忽见鱼篮大数十围,疾登之。随波飘泊,奄至一处,紫竹环林,香花糁径。女极力登岸,回顾鱼篮,顿小如故,因携篮而入。见大士缨络垂珠,趺登莲座,曰:“汝来乎!吾以汝青年苦志,恐罹大劫,故以慈航度汝。”女伏地谢。旋命龙女以杨枝水濯其体;取座下红花翠叶,剪衣裙以赐。导至一殿,左右分两院。东曰“节孝”,西曰“贤才”。女先入“贤才”院,见有椎髻者曰孟光,拥书者曰班昭,携榼者曰冀缺妇,矩布裳提瓮者曰鲍宣妻桓氏。有一妇吟诗不辍,见女来,阖卷笑迎,叙谈家世,则道韫也。继入“节孝‘院,持节者曰贞姜,割鼻者曰粱节妇,抗歌者曰陶婴,毁面者曰怀清巴氏,有髫而未髻者,堤萦、曹娥辈也。女嗟叹间,龙女曰:“菩萨现女人身说法,首重节孝,次及贤才,日以慈悲宝筏渡人苦海。汝得来此,节孝院又增一席矣!”重引至莲座。大士署名宝帙,令掌鱼篮,次龙女位下。

时蛟水渐退,谢生求姊尸不获,招魂入棺,葬甘露庵北阡。一夕,见姊云裳霞佩,携鱼篮而来曰:“我蒙大士救拔,已登宝箓,因汝垂念,故一来家。”问姊有所嘱否。曰:“我无他嘱。士子守身,一如妇人守节。立志不坚,稍一蹉跌,堕入墨池,西江水不能涤也。慎之!慎之!”言毕,飘然而逝。

铎曰:“修士读圣贤书,束身圭璧,卒至劳筋骨,饿肌肤,蠖伏牖下而死。以视茹荼餐櫱者,其苦有以异哉?安得菩萨示西来相以度之?”

姊氏夙耽净业,生不逢辰,当年少而遽失所天,奉姑命而暂迟入地;乘鲸鱼跋浪之会,遂精卫填海之心。埋骨无期,积愁成恨,生天有路,破涕为欢。现一朝不坏之身,从此皈依佛座,垂千古闸幽之笔,何时报德师门?敬诵瑶编,永鎸心腹。

受业谢必鸣谨志

奎垣真像

扬州陈蔗鹿,素滑稽。予客鹾政全公幕,陈日来谈谑。一日,谓予曰:“吾郡有邗沟大王,财神也。元旦解天饷赴灵霄殿,路逢穷神要之,欲贷银三万。大王曰:“天饷有正额,何得贷汝?”穷神固索,不得已,出怀中小金锭予之。穷神怒,赴诉于文明教主,即《后西游》所称麒麟精是也。时教主坐文坛,渡笔阵,闻穷神语,大怒,帅文坛健将,排笔阵以围之。大王拔剑斗,然笔锋所到,辄披靡。大王惧,赴奎垣求援于文昌福曜。帝君出见曰:“与君素昧平生,何得来此?”大王告以故。帝君曰:“君等恃财傲物,自应罹此祸。然以笔尖横行天下,亦非吾教之福。”

命朱衣人召魁星。魁星至,面白皙,文弱如处子。帝君备述其事,命收之。魁星曰:“面目不足以惊众,奈何?”帝君沉思良久。朱衣进曰:“乞帝君赐以假脸。面皮一变,则诸事可为矣!”帝君笑诺之,又授以金斗,令同大王去。至则文明教主方挥笔如椽,自谓千人军可以横扫。魑星掷以金斗,毫弱顿不能支,弃笔而遁。魁星收其笔,并搜得穷神所贷金锭,别大王奏凯而归,帝君即以笔与锭赐之,令其世掌金斗。故至今传魁星像,蓝面狰狞,右手持笔,左手持锭,而旁竖一金斗云。铎曰:“此弄笔狂生脑后针也!视为谈天炙輠则过矣!”

天府贤书

张灵,字湘人,年十八归予。甫结褵,以金钗作贽,奉予为闺塾师,请闺约度北曲一套。黟令施蒙泉载入《词坛丛话》。初学诗,古体不甚作,七言瓣香浣花,五言逼似王、孟。予胥江晚发,赠诗曰:

吹笛向江楼,春风起暮愁。

何人折杨柳?江水自孤舟。

薄俗无青眼,高堂有白头。

临行重怅望,空作稻粱谋。

旧稿散失,不甚记忆。犹记其五言诗中,有“花落已如此,春风犹未归,”《贞娘墓》七言诗中,有“三尺鸳鸯空有冢,千秋云雨本无台”之句。盖陆卿子之流也。予诗文之暇,好作传奇,嬉笑怒骂,殊伤忠厚,常劝止焉。

一日昼眠,推枕而起曰:“怪哉梦也!”予询之。曰:“适至一处,彷佛世所传森罗殿者。旁一暗室,榜曰‘泥犁狱’。见荷枷带锁者,分蹲两廊下。虽鸠形鹄面,而尽带秀色。左曰:文字案鬼犯四名:《感甄赋》曹植,《好色赋》宋玉,《美人赋》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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