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文豪高尔基 - 第十一章 做守夜

作者: 邹韬奋5,721】字 目 录

hon Stopakhin),是一个魁伟的红发的农民出身,笨重得好像一只牛,看上去总像半睡着的样子;在他的工厂里面,工人总受着烟气的毒害而渐渐伤害了身体,虽有好几次被人控告对于工人的伤害,但是他除了罚几个钱,别的一无愁虑。还有一位客人名叫华洛西洛夫(Voroshilov),是一个只剩着一只眼的教会里的执事,一个醉汉,身上总是肮脏油腻的,对于六弦琴与和合琴都弹得很好,他的一副麻脸上生着高颊骨,布满着灰色胡子,粗得像豪猪身上的猪毛,但他却有一双好像妇女所有的保养得很好的纤手,还有一只美丽的深蓝色的眼睛——他的绰号叫做“媚眼”。

男宾之外还有女宾。这些女宾是山村中和高加索居留地来的活泼泼的女子,莱婀斯卡也在内。她们围坐着一桌,喝了许多酒,吃了许多菜,简直呻吟着走不大动了。那位肥皂厂的老板开始打噎,依着他的信号,他们都跑入别一个更为广大的房间里去,到了那里,他们跟着六弦琴的调儿,共同唱起来。俄国人普通是擅长于合唱的,他们自然同声唱着一样的调儿,和谐的唱着。那位教会执事弹着跳舞的调儿,笨重如牛的史得拍卿独白一人跳舞起来,表现出乎意料之外的弹性,好像野兽似的美态,以及他的独出心裁的运动的合拍,使得大家看着出神,既而大发其狂乐。眼泪,拥抱,呼喊,他们一个一个的也应着那位不知疲劳的教会执事的琴声,跳舞起来,有的单独的舞,有的合群的舞。高尔基依裴托维斯基的命令,把他所广蓄的歌调,一曲唱了又一曲;他有意选唱那些最悲哀最动人的调儿,引动得他们都热泪涌流,发狂乱喊。既而裴托维斯基狂呼:“脱女子们的衣服!”于是史得拍卿慢慢的执行他的职务,光脱裙,继脱衬衣,最后脱得精光,他正正经经的把她们推在一个角上。那些男子便细看这些脱得精光的女子,狂欢的批评并赞赏她们的身体,好像他们对于歌曲和跳舞一样。然后他们男女一伙儿走回较小的房间里,重复吃着喝着;据高尔基说,“在该处便开始实行不能描写和令人着魔的事情”。

高尔基每次参加这样的狂欢会,他总是直等到会毕才走,甚至等到“不能描写和令人着魔的事情”之后才走。他平日喜欢从门上匙孔中张望,东张西躲着偷听,以及察看形形色色的地狱生活,用艺术家的好奇心来解释,都有自圆的说法。但高尔基却常用道德的或求知的理由来辩护他的好奇心。他说当这种时候,杂闹喧扰的“肉欲宴”只引起他的愤懑和苦痛,夹着怜悯那些男子,尤其是那些女子的心理。但是由于他对于知识的狂热,他并不拒绝参加这种“遁世的生活”。他回想到卢默斯临别的赠言,劝他要随处观察,因为也许在有些地方可以发现自己所用得着的真理;劝他要不畏惧的生活着,不要避开不合意的或可怕的事情。高尔基说:“我未尝自逸的各处张望,由此知道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为着我自己起见,还是不知道的好,但是我却须把这种事情告诉别人,因为这是他们的困苦生活,兽性进攻人性的惨剧。”

高尔基后来不得不离开杜布棱卡却另有一个理由。裴托维斯基有个女厨子,是个躯体奇伟的妇人,生着一对绿的小眼睛,对于高尔基怀恨极了,因为他对于她曲意巴结马斯洛夫——所谓“女戏子”——的卑陋行为,略有轻视的批评。她自以为是崇拜这位警察官吏,认为高尔基的侮辱是全出于毁谤作用。为着这件事,她决意作坚决的持续的报复。高尔基替自己辩解道:“我当时怎能猜到积藏在那些粗骨头里的一堆肥油胖肉,就含有在她看来那样不可侵犯和珍贵的东西?这样一来,我从生活里学得一个教训,就是从此才了解一切人类是有同等的一律的价值,秘密藏在他们身里的东西都须敬重,对于他们要更为谨慎,更为细密。”但是他却须支付这个教训的代价。玛伦密恩娜(Maremyana)——那位女厨子的名字——故意和他为难,在他每日十二小时的职务做完之后,支配许多家里和马厩里的事情叫他做,使他简直没有余空的时间睡觉或读书。此时高尔基已是有些文绉绉的底子了,表示他的技俩,诗不诗散文不成散文的写了一份呈文,呈给在波里索格勒贝斯克(Borisoglebsk)的上级员司,老实询问每日替站长倒污水桶是否在他的职务范围里面。这篇文章是他第一次的文学上的成功,倘若成功是可用结果来判定的话:他上了这篇呈文之后,居然被调往波里索格勒贝斯克的运货车站上服务,专任保护并修理麻袋及油布的事情。

他在这个新的服务的地方,所遇着的人又是完全另外一种不同的人物。该处的同事约有六十人左右,差不多全是政治犯,从前的囚犯,和放逐在该处的犯人,由一位颇有冒险性的人名叫爱达都洛夫(Adadulov)的主持录用,意思是要藉此将那段伏尔加铁路上的偷窃欺诈的恶习根本铲除。铁路当局对于他的建议虽觉怀疑,但是答应试作这件异常的试验,雇用正式的“祖国的仇敌”来保护祖国。这班人在爱达都洛夫领导之下,很诚恳的做他们的工作,居然于短时期内揭穿铁路上职员的舞弊制度,因为他们混在这些职员里面担任各种职务,所以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依这班人的教育,语言文字的知识,高尚的理想,卓越的才能,原可担任更重要的工作。但是在专制时代的俄国,这种现象却能表示当时政府的黑暗,把人民中最有才能最有爱国心的分子,都认为仇敌,把他们关在监牢里面去,不许他们有所活动。不但政府方面,就在一般人民方面,也像卢默斯在克拉斯诺维笃伏农村里一样,这班显然忠实的人也不为他们所喜,甚至于被他们所畏惧,所怀恨。除因为他们看不过和他们异趣的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在铁路上揭发弊端这件事,是一件众所不愿有的事情。在俄国未革命以前,一般人民有个根深蒂固的成见,认为政府和人民之间,彼此的利益总是立于相反的地位,所以一般人民对于国营或官督的事业的舞弊,不觉得是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例如在火车上揭发不买车票偷乘车的乘客,或揭发火车上买票员把一半车费藏入私囊的事情。这种对于弊端的揭发,在当时甚至被人视为是一种无须做的卑鄙的行为。爱达都洛夫所领导的一班人在铁路上做铲除舞弊的工作,在一般人看来竟用这同样的眼光。

高尔基既和这班知识阶级中人有了接近的机会,他希望他们能使他得到安慰,不至再像他所遇着的裴托维斯基一类的人物。此时他一面替车站上看守麻袋和油布,防备掠夺的高加索人,一面却利用时间阅读莎士比亚和海涅(Heine,德国诗人)的著作,“梦想伟大的英雄的行为,和人生的光明的愉快”。可是他愈益感觉到书本上的描述和实际的生活是彼此大不相同的。我们试撮举他所描述的当时环境中的几件事情,可见一斑。据他说:

“在这个城里,所嗅到的只是油腻,肥皂,和腐肉的气味,当地的市长招集牧师到他的广场上举行祭礼,要藉此驱出他的水井里的鬼怪。

“市立学校里有一个教员每逢星期六便在浴堂里鞭挞他的妻子。有的时候,她在被窝中逃了出来,她也顾不得许多,就赤裸裸的在果园里跑来跑去,她的丈夫手上抓着棍子向她追逐着。这个教员的邻居请到他们所认识的朋友,从他们的篱笆空隙中参观。我也被他请去看过——在许多参观者里面,和某人打了起来,很费力的才逃避了警察的拘捕。其中有人训戒我说道:

“‘喂,你为什么这样的大惊小怪?谁不喜欢看这样的事情?就是在莫斯科,他们也不给你看到这样的把戏!’

“‘喂,

“铁路上有一个职员,我在他的家里租了一个小铺位,每月出租金一个卢布。他很正经的对我说,凡是犹太人不但是骗子,而且都是雌婆雄。我和他争辩。在夜里的时候,他竟偷偷蹑蹑的潜到我的床边来,后面还跟着他的妻子和内弟,意思是要察看察看我是否犹太人?我要赶走他们,不得不用力扭伤这个职员的手臂,打伤他的内弟的脸。

“本地警察总监有个女厨子,要使铁路上一位工程师对她发生温柔的感情,请他吃饼,在这些饼里面,预先加入她的月经水。这个女厨子有一个伙伴竟把此中秘密,偷告给那位工程师知道,那个可怜虫听了这样可怕的妖术,吓得魂不附体,赶紧跑去看一个医生,宣言他的肚子里有些东西喧嚷着,在里面作出猪声来!医生笑他发傻,但他回到家里去,竟在地窖中悬梁自杀!”

浸渍于莎士比亚和海涅名著的这位铁路看守人,目击本地城市生活里面这类寻常的事情,在他的心里和良心上都觉得异常的难过。他往往到知识阶级(即在铁路上铲除积弊的那班人)那里去,很殷切而愤懑的把每日所见这类可怕的情形告诉给他们听。使他觉得诧异的是,这班人竟把他所说的种种故事视为滑稽的或平淡无奇的轶事,于是他们里面有的听了大发一笑,有的听了竟现出失望的淡漠态度。高尔基所说的种种并不是凭空杜撰的,都是从实际生活上观察得来的,他们对于这一点竟不觉得;这也怪不得,因为他们对于这种实际生活原来就隔阂得很,所以也不能够解释这种实际生活中的“轶事”。关于裴托维斯基的狂乐会的情形,高尔基也告诉了他们。据他说,当他把此事告诉给他们听的时候,“觉得这班所谓薰陶于‘文化’里面的人,对于那班野蛮人的娱乐,竟有羡慕不置的意思,不过在表面上不愿老实说出罢了”。他对于这班知识阶级中人愈研究愈觉得骇异。他们的高一层的生活,他们对于名著的讨论,对于个人在历史上使命的研究,在这位寻觅真理的青年看来,都不觉得有什么可羡可妒。

在当年的春季,他又被调往伏尔加河及顿河支流沿岸的格勒台亚车站(Krutaya),升任秤货的职务。但是这个铁路“大学校”,在我们这位“大学生”已觉得不耐烦了,他又要动了。而且他此时已二十一岁了,已将到服兵役的时期了,依向例凡是俄人到了这样的时期,都应回到本乡去受检验,决定是否适宜于加入兵役,为沙皇效劳。

一八八九年的五月,高尔基从察里胜(Tsaritsyn,即现在史太林格拉Stalingrad)出发,希望在九月可以达到尼斯尼诺伏格拉。途中大半都是步行漂荡着,在各农村,高加索人居留地,或是修道院里,做些工役糊口。在夜里,有时也乘铁路上的货车。他到了里森(Ryazan)的时候,忽变了方针,由伏尔加河的支流亚喀(Oka)下游前进,走到莫斯科,往访托尔斯泰(Leo Tolstoy)。但是他好像注定了须在数年以后才遇得着这位伟人,因为当时托尔斯泰刚巧不在莫斯科,已到他的“三一修道院”去了。

在莫斯科的运货车站上,高尔基得到一个家畜押送人的同意,加入帮他押送一群八只公牛,这八只公牛原打算送到尼斯尼诺伏格拉去屠杀的。其中有五只还算有较好的行为,易于押送,其余几只,在途中专和高尔基捣乱,使他种种为难,等到它们把他弄得走头无路的时候,便鼻子喷气,大发牛鸣,好像表示胜利似的!每到了暂停的地方,押送者抛给高尔基一大束干草,对他喊道:“去招待它们吧!”据高尔基说:“我和这些公牛混了三十四小时,心里想,决不会再遇着比这些公牛更野蛮的畜生!”

在下章里,我们要谈到高尔基回到故乡后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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