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的没有眼睛的脸,而这些公牛的眼睛却在这些脸的上面跳跃着,形状着实可怕。他的这位明师责备他具有不能自己节制的想象,很不高兴的中断了他对于恩柏多克利哲学的讨论。随后尼柯雷被人请到莫斯科去了,这位怪可怜的高尔基独自一人留下继续发他的神经病,没有什么人来安慰他。无论是在睡眠中,或是在醒的时候,他总觉得有许多令人可怕的残缺不全的,不相联属的,发狂似的影象追逐着他,使他失声狂喊,有时把正在鼾睡中的房东太太惊醒,有时因正在街上闲走着,把鞑靼更夫吓得慌乱起来,把他送回家去,劝他上床去睡。他觉得自己是要癫狂了,勇敢地极力挣扎着,要恢复他的精神上的平衡。尤其使他觉得难堪的,是他的雇主赖宁律师怪他在抄写法律文件的时候,竟把不相干的和没有意义的韵文插写在里面,在这些韵文里大说他自己的苦楚,他不能祷告,以及其他语无伦次的话。他在清醒的时候,心里总在畏惧狂病又要到来;倘若不是两年前的自杀经验,使他相信“自杀是件自侮的蠢事”,他简直又要自杀了。
最后有人极力劝他去看医生,请教医生有什么疗治的方法。有一位精神病治疗专家替他证验了两小时之久,然后对他说道:
“最重要的,我的朋友,你必须把所有的书抛弃掉,把你所有的胡思乱想抛到九霄云外。照你的体格看来,你是一个健康的人,而竟弄到这样的支离破碎,你自己应觉得惭愧。你需要有劳动身体的工作。喂,关于女性方面怎样?原来这样!那也是不对的!让别人实行节欲,但是为着你自己,你须认识一个女子,一个热烈于恋爱把戏的女子——这事于你是有益处的。”
这位医生说了这段话之外,还说了其他几种劝告,但在高尔基看来,是“同样的讨厌和不能容纳的”。最后这个医生开了一张方子给他。据高尔基的追述,几天之后他说离开了尼斯尼诺伏格拉,到信比尔斯克省(Simbirsk)托尔斯泰新村里去;但是等他到了的时候,该村已被毁了。他从来不服膺托尔斯泰学说中关于“简单化”和“无抵抗”的方面;而且恰恰相反,他相信为他自己以及为人类的幸福起见,文化和文明是应该提倡的,对于现有的罪恶须作积极的反抗,在他也认为是非常的重要。他此时所以会跑到托尔斯泰新村里去,因为在那个短时期里,他极想要藉此逃开主人和侮辱,在新村里可自己耕种,自己收获——得到休息和沈思的机会。
不过关于他何以在此时要离开尼斯尼诺伏格拉,却还有一段情形,他漏而未说。原来此时促成他离开故乡的还与一个女子有关系。高尔基离开喀山时,为着女子问题而演了一幕自杀的悲剧而又可谓滑稽剧的情形,我们已经谈过。此次促成他离开故乡,又有一个女子的关系夹在里面。他在《哲学的罪恶》一书里所描写的鬼怪里面,有一个是被这样的描写着:
“……既而人都不见了……他是个圆圆的好像一个肥皂泡,没有手臂,只有一个钟面代替脸,两只红萝卜的手:从我小时起,我就极讨厌红萝卜。我知道这是我所爱的妇人的丈夫,他这样假装着,使我认不出是他。既而他变成一个真的人,小小而肥胖的身材,一副美髯,从他的和爱眼睛里现出温柔的视线;笑着告诉我关于我对于他的妻所怀想的一切歹念头,这除了我自己以外决不会有别人知道的。
“‘滚出去!’我对他呼喊着。”
我们知道他在此处所描写的这个鬼怪,就是波兰人波尔斯洛(Boleslaw),他的“初恋”者的丈夫。他在一本书里,即名为《初恋》的一本书里,对于这个人的描述,颇有怨恨的意味。据说波尔斯洛是属于秘密的革命党人里的一个,这班人偏于理论上的讨论,不很有实际的活动。波尔斯洛就异常热烈于辩论,衣服襤褛肮脏,不修边幅(甚至吃饭后听任食物余屑挂在胡子上,被苍蝇轰着),并且行所无事的做他的妻的寄生虫。她曾在贵族女学院里教养大的,曾在巴黎学过产科及油画,随后嫁给这个以亡命为业的波兰革命党人,生了一个女孩儿,此时正和她的女儿及波尔斯洛住在一个破旧老屋中的一个小小地室里。这个妇人生得漂亮,聪明,有许多关于各种小事的特长,并具有愉快的天性,虽她此时所处的环境很不舒服,而且她要一天忙到晚,要烹饪,要洗涤,要从相片上摹绘油画,要照顾女儿,有的时候还要替波尔斯洛计算一些关于统计的材料,但在她似乎都不置意;她的丈夫却专在各处大辩论其葛拉德士吞(Glad-stone,英政治家)的政策和帕涅尔(Parnell,为爱尔兰争独立的领袖,和葛拉德士吞同时,且为政治上的敌手)的战术。
高尔基以一热情的童贞青年的不顾理由的热诚,对于这个妇人发生着热恋。她的贵族的出身;她到过巴黎,维也纳,柏林,及他在书里想象到的其他令人神往的地方,她在这些地方所过的生活情形;她虽比他长大了十年,但仍有她的#xdfa1;娜的美态及天真烂漫的女孩儿气;她虽处穷乏和污浊的环境中,仍能保持她的活泼愉快的态度——凡此种种,都使高尔基对她倾倒不置。她也喜欢他,喜欢他的天真,他的强健,他的诚挚,以及他的未为书籍和讨论所毁坏的新精神。如在一个平常的青年,立于高尔基的地位,要和这妇人暗渡陈仓,私相往来,并非难事;而且这种行为,在当时那个环境中,也不算什么一回事。但是高尔基却不愿为;他已看过最粗劣的性的关系,认为是苦痛的事情,他自己对妇女却抱有一种高尚的观念,不以这种苟且的寻常行为为满足。“我是到这个世界里来反对的”,这句话是他常说的,是他的不妥协精神的标语。他并这样的承认:“我不知道这种浪漫的梦想怎样会发生,并常存于我的心里,但是我却深信在我所知道的事物后面,必有某种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在这里面暗藏着对于妇女交际的高尚的神秘的意义;在第一次拥抱时的后面藏匿着一种伟大的,愉快的,甚至可怕的东西;这种快乐的经验,使我为之精神焕发,获得新的生命。”
高尔基的热诚获得这个妇人的情爱,但是当她把这件事情老实和波尔斯洛商量的时候,这位美髯绿眼的波兰人却为之挥泪,说出许多伤感的话,并且恫吓着说,倘若他被离弃,他一定要死亡,“好像一朵得不着日光的花”。她看他那样可怜,心里不忍,便劝高尔基将此事作罢,她说高尔基尚在年富力强时候,而波尔斯洛却那样懦弱无助得可怜,使他这样的一个可怜虫伤心,是一件错误的事情。高尔基后来告诉我们,正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对于懦弱者感觉得深刻的愤恨。后来他还有许多机会看到“坚强者被懦弱者所围困时所受的悲惨的无可奈何的苦境;为着要保持那些活该被毁者的无价值的生存,反而糟塌了有价值的心力和脑力”,他此时一定要追想到从前尼基福立区对于他所说过的尼采的箴言。
高尔基此时不得不和他所爱的这个妇人分手,但后来他仍和她相遇,并圆满达到他们的“初恋”目的,这是后事,将来还要谈到,现在暂且不提。且说他此时在情绪上因受着很大的挫折,在意识上也受着不能消化所得的知识的苦痛,和那班知识阶级又混不来,于是他觉得不得不离开尼斯尼诺伏格拉了。关于此次的离开故乡。他在所著的自传里有这样的记述:“在一八九〇年,我开始觉得和一班知识阶级中人混不来,因此我又开始我的漂泊生涯了。”这样一来,他要变成知识阶级中一分子的又一企图,最后又失败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