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里海的渔场,高尔基又向前漂泊,走到伏尔加铁路的支路上一个车站,那个地方叫做杜布棱卡(Dobrinka),在该站充当站上的守夜(好像寻常的更夫,但只巡逻看守而不打更)。从每日下午六点钟起,直到第二日早晨六点钟,他手上拿着一根粗棍,巡走该站的各货栈,在狂风怒号大雪纷飞及在大草原上面上上下下急驶着的火车辚辚声中,留神辨别偷窃的人们的声音。每隔几时,他便远见雪堆后面躲着卑颜奴膝的人物——这些都是高加索人,是准备来偷窃一包一包面粉的。他们的偷窃行为一被发现之后,就哀求诈哭,现出种种丑态,甚至要送半个卢布给高尔基行贿,但是高尔基却严行拒绝:他明知他们偷窃非为救穷,却为着酗酒的需用。有的时候,这班高加索人叫一个生得漂亮的妇人名叫莱婀斯卡(Lyoska)替他们从中说项,她用来说项的方法却也很奇特。她把她的羊皮外衣解开,做出谄媚的样子,显示她的柔软的乳房,把她的身体和易受诱惑的守夜者讲交易,换一包面粉。她对于高尔基也依法泡制,但却不能成功;他仍有他的理想,踌躇,和梦想,他仍在看书,思考,质疑,要寻求一个人生的公式来,换句话说,就是要替他自己寻得一条做人的出路来。但是他的好奇却仍和从前一样,他虽拒绝了莱婀斯卡的诱惑,却和她在货栈的阶石上闲谈了一阵,这一阵的闲谈,又增加了一些观察方面的知识。他所不能无感的是高加索人素以敬神及守旧闻于世,莱婀斯卡不敢在他们面前吸烟,因为他们不能忍受一个妇女有这种轻佻的行为;但是他们却能忍心怂恿她把好好的身体出卖,换取一包面粉,他们拿着这包面粉便可多买一瓶俄国的麦酒喝!这在高尔基可算是上了“道德”的一课。他所肄业的“大学校”永不关门,随处都给他增加知识经验的机会。
高尔基做这个守夜职务的时候,有一件不幸的事情,便是因为意外的跌伤,毁了他的歌喉。当他在喀山的时候,他原有男子高音的歌喉,而且还曾经实用过。在码头上做脚夫和加入申密诺夫糕饼店之间的一段时期里,他试做过园丁和阍人之外,还靠他的好喉咙加入过一个唱歌队。当时有一天他的饥饿的眼睛忽注意到一个“招请唱歌队人材”的招贴,他贸然跑进去作毛遂自荐,很出于他自己意料之外的,竟合格被录用了。同时还有一个颀长美秀的青年和他一同进去自荐的,却落了选;这个青年就是以后在世界上著盛名的独唱家谢利雅平(FeodorChaliapin)。在杜布棱卡站当守夜的时候,有一个秋夜里狂风暴雨,高尔基爬到一个很高的面粉袋堆成的高堆上面去展置油布,忽被一阵大风把他卷在油布里,吹到铁路轨道上去。他撞在铁轨上,失去知觉,后来虽幸而醒来,喉咙已肿得不得了。据他说当时由医生把喉咙刺破的时候,浓水涌出,几乎塞住了呼吸,因为这一次的伤痛,他在一个时期里,声音完全没有了。后来虽渐渐的有了声音,但恢复原有的高音已无望,只剩下低的沙音了。
大概在这个不幸事件未发生以前,高尔基因为具有一副高音的好喉咙,很得杜布棱卡车站的站长赏识,在某几个夜里,准许他不必到差,俾得到他的家里,在他所开的狂乐纵饮的宴会里面,唱歌以娱来宾。高尔基在他的著述中,对于革命以前的俄国关于这类的宴会,有很详细的描写。当时在站长家中这种宴会里听高尔基唱歌的一班欢呼痛饮的宴客,都是属于旧俄的豪绅阶级,其中有带肩章的官吏,有大腹贾,有牧师。那位做东道主的站长名叫裴托维斯基(Afrikan Petrovsky),他的身体魁梧,生着许多黑胡子,一对凸出的黑沈沈的眼睛,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恶棍。他打起他属下来的时候,异常横暴,往往打伤他们的牙齿和耳朵!据说曾经打死他的妻子。凡是经过里海各埠的货车,到了该站的时候,该站职员都须依照他的命令,把货车开起来,替他偷窃丝货以及其他的细软珍品。这些东西,他拿去售卖,收入的钱就用于“遁世的生活”,这是他自己对于狂欢宴会所加的名称。几年后裴托维斯基被人列举种种罪状提出控诉,但是他在铁路的董事会里有奥援,在旧俄只要有奥援便非法律所能制裁。关于此事,还有一件怪有趣的旧俄的特色。他被控之后,有人拿着法院里所发的搜查证,到他的办公处来搜查,他看见他们来了,就在白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交给一位调查员,对他说道:“在这张纸上,我已老老实实的把所偷到的东西写得清清楚楚!”他的目无法纪,可以概见,而旧俄的腐败,也不消说了。
关于当时狂乐会的情形,据高尔基所述,大概如下:裴托维斯基公毕回家之后,把纽扣灿烂的制服脱下,穿上一件大红的丝制的俄国式衬衫,上面有阔而厚的绒袖口,穿上绿色精皮的鞑靼式的高统皮靴,在他的堆着黑发的头顶上,戴着一顶黑紫绣金的平顶的东方式小帽。他所请的宾客大略有这样的人物:
警察局副局长马斯洛夫(Maslov),秃头,肥面,胡子剃得精光,像一个天主教的牧师,生着一个鹰鼻,一对好像娼妓所有的孤狸似的小眼睛;他是一个狠毒,狡猾,阴险的人,绰号叫“女戏子”。其次轮着一个本地肥皂厂的老板,名叫史得拍卿(Tikhon Stopakh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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