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文豪高尔基 - 第二章 外祖父的家里

作者: 邹韬奋12,514】字 目 录

苦的急叫着:

“‘哼!这算是弟兄!这算是骨肉!哼!你……’

“至于我呢,在争闹开始的时候我就吓慌了。拚命爬到灶上去,从那个地方,我很怕而惊异的看见外祖母怎样替舅舅亚科夫被铜洗衣架打伤的脸上的污血洗去,又看见他顿着脚哭着。外祖母大声哭喊:

“‘叛徒们,野蛮人,醒醒吧!’

“外祖父手拉着在争打中撕破的衬衫,对外祖母喊道:

“‘好,老丑妇,你替世界上生出了好畜生!’

“当舅舅亚科夫离开厨房的时候,外祖母冲到悬着神像的一个角上,伤心号哭道:

“‘最神圣的上帝的娘啊!请你使我的孩子们醒悟吧!’

“外祖父向她立着,睨视着那张桌上,在那上面的东西都打得落花流水,倒得一塌糊涂,很轻柔的对外祖母说道:

“‘母亲,随时看着他们,否则佛发拉不胜阿兄们之吵闹,恐怕她觉得人生乏味啊。’

“‘你说什么,我但望上帝助你!你还是脱下你的衬衫,让我把它补好吧。’

“她用她的两个手掌抱着他的头,吻着他的前额;他——和她一比,那么小——伸着他的脸伏在她的肩上……

“我在灶上很呆笨的转了一个身,把一个铁熨斗牵倒了,拚拚碰碰落下去,掉在一个溢出的污水桶里,外祖父跑上来把我拉下去,对我呆望着,好像第一次看见我似的,

“‘谁把你弄到灶上来?母亲吗?’

“‘我自己。’

“‘你撒谎。’

“‘不。我自己,我吓慌了。’

“他把我推开,用他的手掌轻轻的打着我的前额。

“‘难父难子!离开这里吧!’

“我巴不得跑出这个厨房,一溜烟的就逃了出来。”

我们看了上面的记述,便知道当时嘉西林家族中乌烟瘴气的概况了。这便是高尔基加入嘉西林家族生活的“引进仪式”!这也就是足以代表当时中下阶级一般的俄国人的家庭生活。上面所述的一段全武行喜剧,还是高尔基初次遇见的把戏,随后还有许多更粗蛮更残虐的事情。其中尤其荒唐的,在未受教育的俄国人里面,打妻子是一个人出气的自然的出路。外祖父自己就乐此不疲,但说也奇怪,他却不许他的两个儿子这样干,所以亚科夫不得不在夜间钻在被窝里的时候,秘密中执行他的大丈夫的责任!密凯尔也因为束缚在外祖父的严命之下,悻悻不平,也只在夜里打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就是在上面所述全武行中被高尔基的母亲拖开的纳塔利亚。当时外祖父责成她教授高尔基做礼拜用的祝祷词,高尔基对于这个面色苍白而胆小,生着一副小孩子似的脸和眼睛的舅母,觉得奇异。好几次他看见纳塔利亚的眼睛下面青肿,黄脸上嘴唇也发肿,向外祖母询问原因,她说这些符号都是密凯尔的夜间手工的成绩!纳塔利亚后来因难产而死了。

密凯尔和亚科夫曾经吵闹要分家,这在上面已经说过,后来他们终得如愿以偿,分析别居。外祖父自己购置了“一所大的有趣的屋子”。在这所新屋子的地上一层,有个广大的厅,还有一个果园,由这果园可以达到一个草木繁茂的山谷,从那里常有邻近顽皮的孩子把石子向着这家善于吵闹的新主人抛掷进来。外祖父第一次视察这个山谷的时候,他以臂膀触动着高尔基,欣然望山坡长满着的柳树丢眼风,说那里打人用的树条儿倒不少。停一会儿,他警告高尔基,说他要开始教他ABC,那些柳树枝将有应用的需要了。

这所新屋里阁楼的一个房间,便由外祖母和高尔基住着。从这个房间的窗口,这个孩子在教育上的补充材料,便是看醉汉在街上灰尘中打滚,拖着身体跑到酒店里去,或被抛掷出来,好像一袋一袋的面粉一样。这个好奇喜事的孩子从上面俯瞰一切,看得津津有味。

外祖父的新宅迁入未久,诟谇争斗的声名已震动四邻。儿于每到星期日,就有许多顽童先则聚在他的大门口,继则扬长过街,兴会淋漓的高嚷着道:“嘉西林的家里又在打架了!”此时已分居的舅舅密凯尔往往在夜里出现,有时独自一人来,有时带着几个酗酒的流氓,开始围攻这所新屋。当这个时候,谩骂恐吓的嚷声震空中,无数大石子往门窗上抛掷,树木和外面的浴室都被损坏不少。密凯尔究竟为着什么这样捣乱,莫名其妙,也许因为心里还想要外祖父所余下的产业而满不高兴。无论如何,他几于成为老例,往往于夜里在树角后面出现,喝醉着酒,满身肮脏,领导着流氓到他的父母家里捣乱,谩骂他们,有时竟敢用梭镖或木棍把他们打伤。外祖父远远的看见他的阔儿子来了,也往往招集几个助手自卫,潜伏着伺他过来。这个时候,他愤怒已达极点,但对于一点却能冷静,即吩咐左右打的时候只可以打他的儿子的手和腿,千万不可打他的头部。有一次在这样的夜里,外祖母把她的手臂从已被密凯尔打碎的玻璃窗口伸出去,示意叫她的儿子赶紧跑开逃命,对他说看着耶稣的面上,赶紧逃命,否则恐怕他们要分裂他的四肢哩。回答这个好心的示意,密凯尔却来着一大阵臭骂,他的尖棍打着外祖母的手臂,打伤了她的臂上骨头!

每遇着这样的打骂活剧,街上的人都当着好戏看,快乐得什么似的,见惯了竟当作一件寻常的事情。其实高尔基早就感觉到附近人民的残忍卑鄙简直成为普遍的习惯,以损害彼此为乐事,不但身体上的损害,就是种种间接的恶作剧,如毒杀邻舍的狗,割去邻舍的猫的尾巴,或杀掉别人的鸡,或把火油倒入别人的装着腌好的蔬菜或黄瓜的木桶,也觉得是趣事。高尔基不懂他们这样残虐行为的原因何在,曾举以询间外祖母,她揶揄着说他们并无恶意,不过愚蠢罢了。他们的生活太苦,藉此发泄发泄罢了。

在这种乌烟瘴气的环境中,偶有好人便如仙人了。这种好人,在当时高尔基所碰着的,不出一只手上的手指的数目。第一个是学徒齐根诺克,他是一个生得黑黑的孤儿,外祖母爱他胜于她自己的儿子。他为人和善而伶俐,很驯良的听人剥削,每遇着外祖父打高尔基的时候,他往往出于很简单的心理,把他的手臂放在外祖父的木棍下面,使他打不着高尔基。他是嘉西林家里最有趣的一个人物,不过他却死得很惨,是高尔基的两个舅舅把一个墓上用的很重的木制十字架,恶作剧的放在他的头上,他不胜压力之重,滑一脚跌下去便压死了。外祖父看见他死在地上的时候,大骂他的两个儿子,因为他们毁坏了他的一个无价的工人。在高尔基却失却一个好友,一个良伴,这种损失是无可恢复的。

此外便是工头古立哥利,他是个很和善的人,嘉西林家族因使他工作得太苦,竟掠夺了他的健康和视力。他对于高尔基很好,每谈起他的父亲麦仙,极致敬仰之意,并和高尔基谈及嘉西林家中的种种情形和恶习,使他更为明白一切的内幕。不过高尔基对于他的友谊并不觉快乐,因为他的那副苦相,红的眼睛上面戴着一副黑眼镜,秃着头,混乱着胡子,他看了觉得替他难过。后来古立哥利的眼睛全盲了。在街上跑来跑去唱歌行乞,更为可怜,高尔基一听见他的声音就为之抖颤,避着不愿遇着他。

此外还有一个好人在当时高尔基心目中也曾有过昙花之一现,那便是一位生着苍白鼻子的科学家,在嘉西林家中寄膳宿的。他是向来沉默不大开口的,因为无论你问他什么或说什么,他总喜欢用“好生意”一句话来回答你,所以大家就替他上了一个绰号,就叫他做“好生意”。高尔基很被这个奇人所吸动,他每在屋顶由他的窗口望见他的房间里面散置了许多书,瓶子,以及许多铜块和锡块。他把许多东西和粉,称的称,量的量,弄出怪难闻的气味,烧着融着金属的粒屑,怪不得这一切举动都使一家人对他怀着一肚子的鬼胎。一个魔术家!这位“好生意”最初觉得高尔基的喜欢盘诘实在讨厌,后来却渐渐的觉得他的可爱,允许他在房里长时间和他一起,而且很注意的很宽容的静听他的喋喋不休,和别的成人不喜儿童饶舌的不同;有时“好生意”也偶加以简短而切当的批评或笑话;并常请高尔基到他房里去静坐着,参加他的静默,彼此都一声不响。劝高尔基学作小说的也是这位“好生意”为第一人。当时他有一次听了外祖母背诵一篇老山歌,感动得掉下泪来,事后他劝高尔墓学作文,把外祖母说的故事记下来。使得这位未来的作家知道文学艺术上一个最重要的概念——经济,也可以说是简练——也是这位“好生意”。这个孩子由街上进来,把他所目睹的血斗惨剧讲给他听。“好生意”得到很深刻的印象,但是当高尔基在兴奋中滔滔不断的讲下去的时候,“好生意”往往揽抱着他说道:“够了,用不着再说了!你已把要说的都说完了,好弟弟——都说了!”

高尔基对于这个奇异而褴褛的脚色有这样的情谊,外祖父和外祖母两人都不赞成,最后竟叫“好生意”迁移。他们俩好朋友的握别,在彼此都感觉到无限的怅惘。高尔基问“好生意”何以家里的人没有一个喜欢他,他拉他到一边说道:“志趣不同,你懂吗?这就是原因所在……是另一种……”这里我们可以发现一个特征:就是在不喜思索的普通人看见觉得新奇而讨厌的事情,反能引起渴欲求知的高尔基的爱好。他为着他的外祖父母把他的一个可贵的朋友赶走,大怒,骂他们是笨伯,当晚吃晚饭时并将汤匙打破,但结果被外祖父照例打了一顿。

外祖父对于这五岁的孩子,用的就是当时大家所尊崇的教育法,往往打得他失却知觉。他是用自力造成功的人,这种人往往相信因为他们自己吃过苦头,所以对别人专制是正当的!也许这种人觉得吃苦头是成功绝不可少的要素。外祖父在家里便是一个小小专制魔王;只要在他不遇着反抗的范围内,总要发挥他的顽强的精神;但是一遇着强硬的人物,例如麦仙,或他白己的女儿佛发拉,他便要屈服。他对于自身已往穷困的辛酸的回忆,加上当时众所公认的俄国父权的标准,使他对于家属要拿出家长威权来发挥,在他发挥家长威权最善于表示的方式,便是对于那些没有抵抗力的打一顿。他遇着无处出气的时候,便打他的妻子。每在星期六的晚上,在他做晚祷以前,总要照例把他的那些一星期内犯了错处的孙儿们鞭挞一顿,一方面享受他的威权,一方面也觉得这是替小犯人们做了一件有益于他们心灵的事情。

高尔基第一次尝着这种星期六晚上挨打的味道,是由于他的好奇心的结果。他看见染师把衣服浸入染缸里就会变颜色,怪有趣的。他的表兄萨夏(Sarha),即舅舅亚科夫的儿子,便把当给他上,劝他把一块雪白的台布浸入一个黑蓝色的染缸里去!他依法泡制之后,萨夏却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外祖父听。高尔基后来在著作里对于这个少年的怪状有过这样的描述:“瘦而黑,生出一副凸出的蟹眼,说起话来急而轻微,被言语塞梗着喉咙而不能通畅,眼睛一直东张西望,好像要逃走到什么地方去,或要躲避起来。他的微黄色的瞳子呆定着,但是当他发急的时候,那瞳子却和眼白一同发起抖来。”在当时那个星期六晚上,轮着首受外祖父鞭挞的是萨夏,因为他曾把针箍(套在指上缝衣时用的)烧热,原意是要使工头古立哥利套上去时吃苦头,不料被外祖父拿去用,烧得他老人家在房里乱跑一阵,所以到了这星期六要挨打;此外还有个罪状说来奇怪,也为着他曾经报告了关于高尔基染台布的事情。当举行这幕典礼的时候,外祖父命令高尔基先立在旁边看着。他看见这种形状之屈辱与苦痛,愤懑已极,所以轮到他的时候,他拒绝像萨夏那样的服从,却起来斗争挣扎,拉着外祖父的红胡子,咬他的手指!这位神圣不可侵犯的家长遇着这样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抗,不禁大怒,咆哮如雷,重捶这个孩子,最后把他抛掷在一条板凳上,痛打他的脸,并把他鞭挞得失去知觉。

高尔基经了这顿毒打,好几天病倒在床上,背向着上面。据高尔基后来追述,这几天是他的生平“最重要的日子”,因为在这几天里面,他好像长大了许多,获得一种特别的感觉力。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觉得对人们发生极殷切的注意,他的心,好像剥了皮似的,遇到了侵犯和苦痛,无论是他自己的或是别人的,都要发生不能忍受的感觉。他一生虽饱经忧患,但是他的心却永不能复元,对于横暴仍不免为所激动。当他六十岁的时候,美国加里福尼亚大学斯拉夫文学教授康恩(AlexanderKaun)见着他,他谈起革命时群众的残忍,和饥荒时挨饿的艺术家和科学家的惨状,不能自主的涌流出热泪来。

且说当时挨了一顿毒打的高尔基背向上的躺在床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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