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文豪高尔基 - 第二章 外祖父的家里

作者: 邹韬奋12,514】字 目 录

,外祖父忽然出现,“好像他由天花板上跳下来似的”,坐在他的旁边,抚摩着他的头,自言自语着,高尔基其先简直想踢他几脚,但不久却被这个小小身材的老头儿所吸动而未曾实行。那个老头儿头上耸立着他的红发,绿的眼睛闪动着,对着他的脸发出很严肃的声音。他先承认自己的过分行为,但他却加以解释,说是因为他抓着咬着,所以他发了脾气。他接着解释,家里自己人打是没有害处的,这不是侮辱,却是教训,他自己小的时候也曾经受过鞭挞毒打,当时就是上帝在场,也不免要惨然下泪的。因此他从一个孤儿,一个乞食母亲的儿子,竟升到他现在的地位——一个公会的领袖!他的这种解释对于这个伤怀的孩子能留着什么印象,固属疑问,但却有一点能吸动他的想象力,那便是关于外祖父自己早年吃苦的经过情形的叙述。当他老人家早年的时候,他曾在伏尔加河里上上下下的摇着驳船,从黎明起就一天到晚拽着拖着,在炎日逼人之下,头里急跳作痛,甚至流血,有时因疲极而昏倒。“这就是我们怎样在上帝和慈祥的耶稣我主的前面生活着!”说了这些苦楚情形之后,外祖父接着追述在一个夏季的夜里,一群摇船的人在伏尔加河滨放着烟火,慷慨高歌,这样一来,一切苦恼也就好像尘埃被风吹散,自得其乐。外祖父这样追述前尘影事,不胜神往,高尔基更听得津津有味,神为之夺。后来有人来叫外祖父走开做事,这个听得入魔的孩子竟请求他老人家再坐一歇。外祖父居然听从他的要求。

高尔基对于外祖母也很佩服她的能干和无畏的精神,但是在有的地方竟怯懦得厉害,他又很觉得诧异,尤其是她把打妻这件事看作常态的自然的事情。当她把舅母纳塔利亚的伤肿的脸的原因解释给他听,并对密凯尔的残忍叹息的时候,她也精神兴奋的说起她自己的往事,这样的告诉她的小外孙说:

“其实现在男子打妻子已不如从前的那末厉害了。只不过打你的嘴巴,或打你的耳朵,或抓着你的头发,都不过一会儿工夫,有什么重要——在从前吗,男子蹂躏他的妻子都是几个钟头的接着干下去!我还记得从前在一个耶稣复活节的日子,外祖父把我痛打,从早晨一直打到夜里,打得累了就休息,休息了再打。他用马缰打我,用种种方法打我。”

高尔基听了不禁诘问她道:“为什么?你在当时做了什么事?”

“我现在忘记了。还有一次,他把我打得半死,然后把我饿了五天——我简直活不下去。还有,还有一次……”

高尔基听着发了呆,他明明知道外祖母的体格比外祖父大了一倍,而他竟能打得过她,这是一件不能相信的事情,所以他又问道:

“在当时他比你强壮吗?”

“并不比我强壮,不过比我年龄大些!而且他是丈夫!关于如何待遇我,他要对上帝负责,但是我的本分却是要静默的忍受。”

因为外祖父明知外祖母只会忍辱屈服,更使他把她当作出气解愁的工具。有一次高尔基亲自看见外祖父正在长吁短叹,自怨命运不好,在那里发脾气,外祖母走近前去,要去安慰他,减轻他的愤怒。不料这个老头儿很迅速的转过身来,用他的拳头狠狠的向她的脸上痛打一下!她东颠西倒的往后退,几乎跌了下去,但是她却尽力撑着身体,在他的脚旁吐了一口血,很轻微而安静的说道:“喂,你这个戆大!”据高尔基后来追述,他当时目睹这怪现状,愤怒极了,他曾说过这样的一段:

“我当时正坐在低的灶上,虽是个活着的人,更像死了一样,不能相信我自己的眼睛。这是第一次他当着我的面前打外祖母,而当时的情形实在使人难过。这种行为更暴露他的劣根性,为我所不能容忍,好像把我被压挤得粉身碎骨似的。”

他跟着外祖母到她的房间里去,看她用清水漱着她的血液淋漓的嘴,此时她竟很快乐的报告给他听,说她的牙齿都好好的,未被打坏,只不过她的嘴唇上打伤了。她叫他不要为她这件事愁虑,并要原谅外祖父,因为他的大发脾气是由于事情不顺手,使他不高兴。但是高尔基仍十分觉得难过,简直因为受着不能忍的苦痛,弄得呆若木鸡。

无论高尔基当时对于打这件事在嘉西林家中是如何的司空见惯,但是他却不是屈服的材料所造成的。还有一次外祖父又演着打妻的活剧,这个出自皮西科夫家里的外孙却不能再维持嘉西林家教的规条,对这事不能静默了。这件事发生的时候,高尔基的母亲尚在世,而且尚未再嫁。外祖父要强她再嫁给一个家道小康的钟表匠,前面已经提过。母亲不愿,外祖父发现外祖母常把这个计划泄漏给佛发拉知道,于是大发雷霆,把她痛打一顿。六岁的高尔基看得火上心来,从灶架上把垫子哪,毛毯哪,靴子哪,连着向他抛掷,幸亏当时正在狂乱中的外祖父未曾注意他。外祖母被外祖父打得跌倒地上,他还用脚去踢她的头,直至他自己也失足跌了下来,把一桶水倒翻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嘴上乱嚷着,鼻里哼着,睁圆眼睛四边溜了一下,一溜烟的跑到他的阁楼房间里去了。外祖母呻吟着爬起来,坐在一条板凳上,开始整理她的乱蓬蓬的头发。高尔基从灶上跳下来,她却盛怒的责他不该把垫子乱抛一阵,正在责骂的时候,她突然喘着气,皱着脸,俯着她的头唤着他道:“你来看看,什么在这里伤痛了我?”高尔基把她的蓬着的乱发拨开一看,原来是一根发针已插入她的头皮里面很深。他把那根针拔了出来,但同时看见还有一根插在里面,他的手吓得软了,对她说道:

“我还是叫母亲来吧,我吓得要命!”

她摇着她的手说道:

“现在怎样?我要叫你来!谢谢上帝,你的母亲一些未听见,也未看见,而你现在却要去叫她来!现在你替我走开吧!”

她便用她的灵动的手指,做花边者的手指,插在她的黑而且厚的头发里寻摸着。高尔基看不过意,也鼓起勇气去帮助她,帮她从皮肤里又拔出了两根更粗的曲着的发针。

“这针伤痛了你吗?”

“不要紧,明天我烧一壶水,洗一洗我的头,一切都好了。”

她随着用很慈爱的声音请求高尔基:

“我的爱宝,你不要告诉母亲说他曾打了我,你听见了吗?你知道他们总是彼此闹意见的。所以你肯不告诉吗?”

“不。”

“好,不要忘却!现在来,让我们把这里的东西排好。我的脸没有伤破吗?那一切都好了,不要响。”

她说了便着手去揩地板,高尔基从他的心坎中哭了出来说道:

“你是……好像一个圣人。他们这样的虐待你,一再的虐待你,而你却不在乎!”

“你瞎三话四!一个圣人,真的,不要发傻!”

她伏在地上工作,嘴里仍噜哩噜苏的埋怨着好久,当时高尔基坐在灶旁,想用一种方法对外祖父报复!

其实高尔基固然很爱他的外祖母,而对于外祖父也有应该铭感的地方,他不但听了他的动听的故事和有关常识的祷词,而且还由他教授怎样识字看书。高尔基到了十岁就投身社会,靠着自己混去。假使当时他是个文盲,这个孩子的前途要变得怎样,却也成个疑问。而在当时的俄国,像嘉西林一班人的环境中,不识字实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外祖母就不能看书,不能写字,幸亏外祖父居然学得阅读教堂里书籍的能力,这真是出于偶然的事情。外祖父对这个六七岁的孩子,就把教堂里的怪字教他,并教他背诵圣诗和祷词,所用的斯拉夫文字也仅限于宗教中用的,和近代俄文相差颇远。高尔基富于好奇心,学得很快。外祖父觉得这个孩子难得,也觉得他自己的教授本领可以自豪,不过这个孩子从小就具有不妥协的精神,常常不能受常规的训练,所以外祖父的教授也常不是一件顺利愉快的事情。他的母亲在未再嫁以前,也教他寻常用的字母,并教他背诵学校课本里的诗句。高尔基对于这些教材一读就熟,不过到了背诵诗句的时候,他往往表示一种顽梗的倾向,把原来的字眼和各行掉换一阵,另成无意识的诗句,凑成他的音韵。母亲对于他这样的胡思乱想,常发脾气,不能忍耐。母亲平日待他冷淡,他已经一肚子的不高兴,教书时的态度又这样,他更把所教的诗句东改西换。但是在夜里,他睡在外祖母的大床边上的时候,却能把日间母亲所教的诗句背诵得朗朗上口,一点不错,并且常做他自己的诗句,居然不无音律的格式,并且颇饶辛辣的讽刺趣味。外祖母听着总是哈哈大笑。

高尔基短时期的学校生活也显露他的天性中的这几个同样的特性——大无畏,不妥协,并且聪慧而又富于吸收力。母亲把他和他的表兄萨夏送到一个学校里去,但是几个星期以后,他因出天花而辍学,这样才脱离了这件厌烦的义务。他在这个学校里所学到的是:当他被人问他姓什么的时候,他不可回答说“皮西科夫”,却应回答说:“我的姓是皮西科夫。”此外还有一事,他不可对教师说:“你不要对我闹,老哥,我是不怕你的。”约一年之后,他和他的母亲和后父住在一个苦恼的黑暗的地室的时候,他又被送入另一个学校,但是从第一天起,这个学校就不合他的口胃。他后来追述此时的经验,有下面怪有趣的话:

“我到学校里,脚上穿着母亲的鞋,身上穿的外衣是由外祖母的外衣改制的,里面穿着一件黄色的衬衫,下面穿着一条颇长的衬裤。大家对我的衣服开玩笑;因为我的衬衫是黄色的,他们就替我上个绰号,叫做‘爱司金钢钻’(Ace of Diamonds,原为纸牌名,又为犯人的外衣上的徽章)。对于那些孩子,我不久便合得来,但是那位教师和牧师却很不喜欢我。

那位教师是患黄胆病而秃着头的。他的鼻子常常流血,上课的时候,总是把棉花塞在鼻孔里,教起书来用鼻音。他常在说出半个字的时候,倏然停住,把棉花从鼻孔里面拖出来,加以审视,同时摇着他的头。他的脸是扁平的,好像生了锈的铜,在脸上皱纹处有些绿色。尤其使得他的面部可怕的,是那一副好像白蜡做的眼睛,看来好像是多得要凸出眼眶外面来;那两只眼睛盯着我好像胶汁粘着似的,使我觉得怪难过,时常觉得要用手掌向我自己的两颊上面揩抹。”

这个教师和高尔基缠夹不清,常用鼻音嗡嗡然劝戒他要把衬衫换掉,要使两脚安静,要把那一双染着污泥的靴子不要碰到地板。这个学生倒也不和他客气,和他开种种的玩笑,在门上挂着半个空的西瓜皮,等他进门的时候,刚巧掉在他的秃头上面!又曾把鼻烟洒在他的抽屉里,教师不迭的大打喷嚏,不得不离开教室,叫一个军官,他的舅老爷,进来。这位舅老爷进来之后,就命令孩子们高唱“上帝保佑沙皇”,对于调子唱错的人便用他的戒尺打他们的头。

为了这种种恶作剧,这个小犯人在学校里以及在家里,都受到责罚,这是不消说的,但是所受的责罚却不能阻止他对于当前的现状,无论是在家里,或是在其他地方,继续作激烈的报复。他对于那位翩翩年少的牧师也不饶他。那位牧师头上生着繁盛绚烂的头发,装作一副耶稣一样的面孔,生着一双纤细的手,无论拾起任何东西,总是很抚爱的很温柔的,好像不如此就要弄破的样子。他对于高尔基很不喜欢,因为他买不起《新旧约圣经》,而且这个孩子还学着他的说话的怪腔调,和他开玩笑。例如下面一段他们两人间的谈话:

“彼西科夫,你曾把那书带来了吗,还是未带?是的。这本书。”

“未带。我未曾带来。是的。”

“是的——你说什么?”

“未带。”

“那末,回去吧。是的。回去。因为我不想教你。是的。我不想。”

他这样的纠缠不清,高尔基却不甚觉得烦恼。他走出教室,等到放学的时候,他就在郊外龌龊的街道上大踢其脚根,把街上喧闹的生活记录下来。

这个野蛮的街道和禁锢的教室在高尔基的注意中竞争,后来究竟是前者胜了,但是约有两年之久的时期,这个孩子仍被压迫着生活于一个可恨的环境中,苦受责罚和侮辱,只得从种种恶作剧的报复上出气。他并不笨,关于《圣经》,祷词,和可疑的诗句等等的知识,他的成绩很容易胜过他的同学;这些课程,他听过外祖父母的教授,所以有特长的表现。其实在他读完最初两级的时候,学校里还给他一张褒状,并给他几本书做奖品。这张褒状,他在上面题上几句话,交给他的出乎意料之外的外祖父,外祖父很高兴的放在他的其他宝物里同藏起来。那几本书,他卖了出去,得到五十五个“戈比克”(kopeck,每个约值金洋半分的俄币),把这钱交给外祖母用。此时外祖母正病倒床上,一钱不名,而他的丈夫又吝啬得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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