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描述一个店主和别人赌东道,叫他的一个怪可怜的伙计当众在两小时内吃完十磅咸肉,市上人围观着,看他那样尴尬形状,以为笑乐。后来那个伙计拼老命的吃下,只迟了四分钟,店主还不高兴。高尔基亲见这样的怪剧,他暗中思索,为什么这些好身手的人们围着这个怪可怜的脚色,为什么他的病态的饕@在他们觉得可乐,经了许久的悲哀的揣想,他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句,解释这些商人所以有这样残忍和无意义的玩意儿,是由于他们的生活烦闷所压迫而酿成的。
在神像制造厂里面,高尔基又遇着一班不同的俄国人,他们不像那班商人的贪婪,也不像他们的自满。制造神像术,在俄国往昔原是僧侣的专利,除技能外,还须虔敬的从事。后来这种神怪的艺术成为寻常手艺,更以工厂制度的产生,分工制造,有的专制木坯,有的油漆表面,有的专做妆饰,最重要最后做的工作是面和手的油漆,是要由最好的专家做的。高尔基在晚间所遇的神像漆匠,和他在日间麻烦工作中所遇的粗鄙的惟利是图的商贩不同。除了他的工作多少还含有僧侣的性质之外,无论如何总还是一种手艺,还未染有商业化的粗鄙性质。这些工匠虽然工资微薄,生活艰苦,但是他们却有粗鄙商人所未梦见的尊严。不过在制造厂里受生活烦闷的压迫,也和高尔基在宾庭街上商店里所深切感觉到的一样。在这个地方,受压迫者也寻找出路,不过方式不同,他们所取的方式不是对着他人的冷酷残虐。每于聚讼纷纭慷慨高歌之外,有时再加上相聚痛饮和一顿拳打。在俄国的一般市民,越是目不识丁,越起劲于谈论上帝及人生,尤其起劲于歌唱跳舞。每遇神像漆匠里面有一个哼出一个调儿来,无论是教堂里的诗歌,高加索漂泊民族的情歌,或是一首山歌,其余的也一个一个的跟着凑热闹,由于自然而然的,他们的声音竟凑成一种和谐的唱歌队。他们越唱越忘情,索性把工作都停了,大家合起来大唱一顿,发泄发泄他们的闷气。
高尔基很受这些歌曲所感动。但是他们却也不是每事都能引起高尔基的柔和的情绪。他既曾浸润于书的境界中,他不禁感觉到他的环境的污秽,这种污秽的生活,在其余的人都是司空见惯,熟视无睹的。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些人在歌曲上及对生死及世界的滔滔不绝的谈论上,所表现的是多么伟大,多么高尚,却能忍受他们切身环境中的龌龊不堪的情形——潮湿腐坏的地板,恶臭难闻的床铺,以及其他使得生活苦恼的种种屑务,这类事只要一个人肯略为留心照料,便很容易改正的。例如漆匠里面有一个名叫达维笃夫(Davidov),病得将死好几个月了,躺在他的高高的叠床上咳嗽着,由那床上吐下血来,夜阑人静中呻吟叫苦。有人建议把他送到医院里去,他说他就要死了,不必多此一举,其余马马虎虎的俄国人也就随他住在厂里。达维笃夫满身污浊,生满了虫虱,高尔基看不过了,和他的同伴学徒巴佛尔(Paver)替他洗了一次身,却成为那些工人的揶揄和辱骂的标的,好像他们两人犯了什么丢脸的可笑的过失似的!
他们有一种狂饮会,一来往往就是三四天。他们都到公共浴堂去洗浴,将夜回来时,满身洗得干净爽快了,便大喝大唱大舞,厂里遇着这个时候,也布置得整整齐齐,大桌上便由高尔基和巴佛尔洗涤得干净。雪克哈列夫(Zhikharev)——厂里最好的一个工人——带着酒肉食物回来,和他同来的还有一个身体魁梧的娼妇,她生着婴儿似的面孔和一对碧绿的眼睛,用迷人的音调说着甜蜜的关于寻常琐屑的话。各人对于这个妇女都存着夹有恐怖的好奇心。她的奇伟的身材,颟顸的举动,单调的声音,迟钝的言语,都使人肉麻,他们混在一起狼吞狂饮,喊着唱着,有意要喝醉,大吵大闹一番,但是悲哀的心理却笼罩着这个光线黯淡的房间。雪克哈列夫用足劲儿求得快乐,但他的面孔上仍带着苦容,暗伏着思乡的愁怀,大家虽围着娼妇跳舞瞎唱,各人都不过藉此各遣愁怀而已。
高尔基看着他们这样怪可怜的一班人之花天酒地,不胜替他们伤感,他们待他都很好。因为他感谢他们待他的好意,更觉得对于他们生活的困苦和荒乐无度的粗鄙,异常难过。他鉴于他们的苦恼,往往想到他自己前途的命运,有时他竟被引诱想对运命屈伏,随波逐流的飘荡着,在同流合污中寻求舒适,和常人瞎混,和常人一样。巴佛尔不过比高尔基大两岁,他的行为便和常人一样,酗酒、争吵,和对门一个人家里的女仆轧姘头。高尔基每于晚间躺在床上醒着,夜阑更深中仅闻同房中的伴侣鼾声呻吟声交作,感觉到孤寂的烦闷,常决意和他们沈溺在一起,第二次例假到时和他们一同到他们所到的地方去厮混。但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他总未曾去。他的生性不易迁就,使他不能和常人随便瞎混而能处之泰然。大家酗酒,他闻着俄国麦酒却作呕;大家瞎轧姘头,他独中心向往着玛高德皇后和在书里所读到的巾帼英雄。前在轮船上,和那个好色纵欲的火夫耶各夫一起的时候,他就深切的感觉到看书使他和其余的常人不同,深切的感觉到书籍使他不为许多诱惑所攻入。一个人既明白人们怎样恋爱和受苦,他便不愿到娼寮里面去。为着几个钱的代价来干这种罪恶的事,只能激起人的厌恶;尚以此事为甜蜜的人,只能激起人的怜悯。他所犯的唯一的恶习惯就是吸香烟,这个习惯,他至今虽因有肺病而仍然要犯的。
高尔基在那些神像漆匠们看来是多么重要,这在他的追述中未曾说起,大概是由于他的谦逊的缘故。他此时虽则只有十三岁,对于人生,所见识的比他们里面任何人都来得多;而且他的阅读,也扩充了他的眼界,超越他们的想象所能达到的境域之外。在他们的冗而且多的各种讨论里面,这个孩子往往能使长着胡子的师傅们不得不对他注意,倾耳静听他所说的话。他把他的读书的狂欲分给他们,工作的时候,他不在学习他们的手艺,却高声读书给他们听。他们很喜欢他这样读给他们听,乐此不疲,以致妨碍他们的工作。例如有一次高尔基从一个救火队长处借到一本俄国名诗人吕蒙托夫(Lermontov)著的《魔鬼》一书,在厂里开始读给他们听,他们听得入神,一个一个陆陆续续把他们油漆神像用的刷子都放了下来,渐渐在这孩子的四周围成一个圆圈,此时这孩子自己的声音,也受着情绪的激动而呜咽着,他的眼眶里充满了热泪。他把这本书读后,很谨慎的锁在雪克哈列夫的箱子里面,他们每每叫高尔基把这本书读了再读,甚至在他们里面多数已在床上去睡觉之后,他的朗诵往往使他们听了兴奋起来,听得入神的他们又渐渐的围着这位朗诵的孩子,此时他们多由床上重新起来,半赤着身体,因为天气寒冷而震颤着倾听。
有的夜里,他不读书给他们听,却用着巴佛尔的帮助,表演给他们看,给他们以娱乐。遇着这种时候,这两个孩子用煤烟和原来用于神像上的油漆,涂抹他们的面孔,再把麻披在身上,妆成了满身长着毛的动物,扮演俄国的英雄或恶棍,中国的鬼怪,以及其他等等。他们演得活龙活现,滑稽唐突,使得那班观众笑得腹痛;而高尔基得着这样的鼓励和煽动,更想入非非,扮演出奇奇怪怪的脚色,或乘此机会发泄发泄他白天在商店里对于所目击的怪现状的愤懑,扮演那些肥胖颟顸的商人,或受他们欺骗诈财的土老儿。他的这些表现,就是那班严重虔敬的神像漆匠都不免为之捧腹大笑——艺术家再能希望得着更高的评判吗?他们狂呼着称赞这个孩子,并劝他利用他的天才去造成马戏班中的一个小丑脚色。这第一次的成功,竟未使他转移他的志愿到舞台上的事业方面去,却是一件可异的事情。以他的那个可以活动的脸部,异乎寻常的鼻子和眼睛,深的低音和其他关于戏剧的天才,若投身舞台,在这方面的成就也是未可限量的。
还有一事也可以表示那些漆匠对于高尔基是怎样的看得珍贵。在他的“取名的纪念日”,这个神像制造厂里的同人共送他一个“上帝的人亚勒赛”的雏形像(。这个像送给他的时候,雪克哈列夫还有一番长而严肃的演说。据高尔基所追述,他还很清楚的记得他当时演说里有这么几句话:
“你是谁?”雪克哈列夫问时大弹着手指,升着眉毛作态。“无他,只不过一个顽童,一个孤儿,年龄总共不过十三岁,但是我,几乎四倍于你的年龄,称赞你,赞成你对付事物能用老老实实的直率态度,不矫揉造作走旁路!希望你一生保持这个位置,那就好了!”
后来卡本杜克兴(Kapendyukhin)在旁扰断了他的话,对着这位演说家狂呼道:“喂!停止你的葬礼祷词,看——他的耳朵转成蓝色了。”用手打着高尔基的肩膀后,卡本杜克兴加上他的称赞,这样说道:
“我们所以觉得你好,是在乎你是一切平民的亲属,这才是好处所在!人们觉得不忍责骂你,恐怕孤独使你伤心,虽则当你却有原因受此责骂的时候。”
他说完之后,他们全体都用和爱的眼睛对着高尔基望着,看见他难为情的尴尬的样子,大家都好意的和他开玩笑。高尔基后来追述此时的感情上的激动,说:“他们如再多说些,我或者要放声大哭,因为他们这班人对于我居然也觉得有些用处,使我得到出乎意料之外的愉快的感觉。”
若干年之后,这个高加索人卡本杜克兴的观察,重被俄国的苦工者响应起来,他们高呼高尔基是他们的“一切平民的亲属”。这是后来的事实,现且暂搁。且说当时高尔基虽和那些神像漆匠有愉快的关系,但是他对于那里的生活一天一天的觉得更不满意。厂里的惨象常使他心里难过,虽有时他把关于别人的苦恼设法消散消散,但是他个人的烦闷总难释然,就是有时勉自消遣,也是很短暂的时间,转瞬又感觉到烦闷了。在商店里过的日子更压迫得厉害。在那店里,在他上面的那个伙计对于这个倔强不易驾驭的异常的孩子,心里老不高兴,想种种方法来倾轧排挤他,甚至把钱袋故作无意的掉在地上,希望能引诱他拾起来,俾他有所藉口,告发他不诚实。他此计不售之后,愈用出卑鄙的阴险手段,串通好一家附近的商店里的伙计,叫他用谄媚手段恳托他偷出一个神像来,后来又替他偷出更值钱的一本《圣诗》。显然的,这个孩子在当时对于尊重私有财产的观念并未发展得成熟,而且那个人恳求他救救他和他的家族的饥饿,引动他的怜悯,所以便照他的嘱托做了。但是高尔基的诚恳的同情,竟使那个人自己承认是依照本店的那个伙计的委托,要藉此陷他犯罪的。这个孩子知道之后,且惊且愤。他的满腔恐惧和热望,简直没有一个为他所信托的人可与商量。外祖父吗?他曾经有一次在街土遇着他,当时这个老头儿正穿着一件厚的皮外套,很严肃的大摇大摆的走着,遥呼高尔基。他对高尔基望望,对他说道:“呀,就是你……你现在是个漆绘神像的工匠了,呀,是的,……好,向前干去,向前干去!”他把这孩子推开之后,依旧散他的步。外祖母此时工作得很勤,一面要照顾她的半痴了的丈夫,一面还要照顾她的那些苦命的孩子。高尔基对于她的振作的精神的敬仰仍未减少,但是他现在已觉得她被神话故事所蒙蔽,不能看清并了解人生的苦恼的现实情形。她对于他的一切怀疑和埋怨,总是这样的回答他道:“一个人必须忍耐,小亚勒赛。”这种“戆大的道德”,是外祖母对于一切困苦的万应药方。但是高尔基不能忍耐了,他打算逃遁——逃开那些动人哀怜的漆绘神像的工匠,逃开那个自满自傲的宾庭街,逃开他的穷苦生活相联属的尼斯尼诺伏格拉的故乡。春季到了,他的眼睛又转着视线到伏尔加河,他打算在轮船上找一件工作做,藉此先到阿斯脱拉罕去,再从该处到波斯去。他怎么会想到波斯去?据高尔基后来的追述,记不清当时的准确理由。据他的猜度,也许是因为他在尼斯尼诺伏格拉的定期集市的市场上,曾看见过波斯商人,觉得很可爱。当时他看见“他们坐着如同石头偶像一样,镇静的吸着他们的水烟,他们的染着色的胡子伸入太阳光里去,他们的眼睛大而黑,好像无所不知似的”。此外关于波斯人的更早的追忆,他追述他的父亲在阿斯脱拉罕逝世时的情形,也曾经提起在当时他们所住的奇异的屋子里,“在楼上有长着胡子的染着色的波斯人住着,在地室里有一个老的黄色的加尔密克(Kalmyck)售卖羊皮”。这种儿童时代的追想,也许在此时很模糊的在他的脑经里激动着,此时他正在渴求新奇的境界,要逃开当前所习见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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