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诺丽纳 - 三十一 一封信

作者: 巴尔扎克 傅雷3,041】字 目 录

的生命力。倘若有什么植物学家敢作这种挽救残花的尝试,他可有本领把膜上的皱痕抹掉吗?能重造一朵鲜花的,简直是上帝了!而能把我重造的也只有上帝!我喝着赎罪的苦杯,但一边喝一边翻来覆去的想着那句老话:赎罪不是洗刷。我一个人关在小楼上吃着浸透泪水的面包;可是谁也看不见我吃,看不见我哭,回到奥太佛身边,等于从此不能哭泣,我的眼泪会使他着恼的。向一个被你欺骗过的丈夫投降而非甘心情愿的委身,噢!先生,这种行为要污辱多少德性恐怕只有上帝知道。因为那些教天使们看了也要心惊胆战的羞恶之心,只有上帝明白它的底细,同时也是由上帝鼓动的。

“再进一步说,要是丈夫蒙在鼓里的话,妻子还能有勇气,会拿出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来作假,为了保全丈夫与情人双方的幸福而欺骗。但夫妇俩都心中雪亮的局面,岂不教人屈辱?用屈辱去换取快乐,岂是象我这样的人所能办到的?奥太佛不是迟早要觉得我的委曲求全可鄙吗?夫妇生活的基础是互相敬重,互相牺牲;但我们破镜重圆之后,我不能再敬重他,他也不能再敬重我了:他可能象老人爱一个娼妓似的爱着我,辱没我的身分;我,我也要因为自己是一样东西而非高贵的太太,时时刻刻感觉到耻辱。在他家里,我不是代表端庄贤淑而只代表私情肉欲了。这是女人失身以后的苦果。我把夫妇的床铺变了一堆炭火,永远睡不着觉的了。在这儿我还有些安静的时间,忘掉一切的时间;可是在丈夫家里,一切都要使我回想起不守妇道的污点。我在这儿受苦的时候,我祝福我的痛苦,我感谢上帝。在他家里,一边体会着我不该享受的快乐,一边就得深深的害怕。先生,这些并非抽象的推理,而是一颗广阔无边的灵魂感觉到的;因为那颗灵魂已经被痛苦挖掘了七年。最后,还得告诉你一件可怕的事:我有过一个在陶醉与欢乐中、在深信幸福是可能的心情中受胎的孩子,有过一个我喂养了七个月但永远不会离开我母体的孩子;他始终把我的奶头咬着不放!如果将来再有孩子需要我喂养,他们喝到的乳汁是和着眼泪的,因此是发酸的。我表面上性情轻快,你觉得我象儿童……噢,是的,我就有儿童一般的记忆,能够保持到进坟墓。现在你该看到了罢,社会和丈夫的爱都想把我拉回去的那个美妙的生活,其中没有一个局面不僵,没有一个局面不藏着陷阱,不是随处有些悬崖峭壁,让我骨碌碌滚下去,一路被无情的荆棘刺得遍体鳞伤的。五年功夫,我在未来那片荒土中摸索,没有能找到一个适宜于忏悔的地方,因为我的心的确完全被忏悔包围了。对于这些,宗教自有它的一套答案,我连背都背得。它会说,这些痛苦,这些艰难的处境,都是对我的惩罚,上帝会给我勇气忍受的。先生,对某些天性坚强的虔诚的妇女,这种理由固然很合适;我却没有她们的力量。在上帝不会禁止我祝福他的地狱,和在奥太佛家里的地狱之间,何去何从,我已经决定了。

“末了还有一句话。倘若我是一个少女而有了我现在的人生经验,要挑丈夫还是会挑中奥太佛的;但就因为这个缘故,我此刻拒绝他:我不愿意在他面前脸红。怎么!难道我得永远跪着,他永远站着吗?要是我跟他换了一个姿势,我又会瞧不起他的。我不愿意他因为我犯了过失而待我更好。只有天使才敢在双方都无可责备的情形之下作出些粗暴的行为,而这种天使是在天上不在地下!我知道奥太佛体贴入微;但不论这颗灵魂修养得多么伟大,毕竟是人的灵魂,它对我将来在他家里所过的生活并不能有所保障。因此请你告诉我:你答应我的替无可挽救的灾难作伴的那种孤独,那种静默,那种安宁,上哪儿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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