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到厨房拜老太太去了。
“哼,要不是你又气老爷子了,砍我的脑袋。”我哥把西服挂到衣架上。
“没有没有没有。”我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告诉他,“他嫌我的头发长,我向他请示,让他给个尺寸。”
我哥看着我,长长地吹出一口气。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媽媽,熟了。您尝尝……”厨房里,传过来肖雁和老太太嘻嘻哈哈的声音。
“大生日的,你把老爷子气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哥点上了一支烟。
“我根本没想气他。他自找。”
他还是默默地抽着烟。
“我不踉你废话。我知道,废话对你早他媽没用啦。”
要说我哥比老爷子可聪明多了。他承认现实,所以我们永远不会急眼。和他谈话,我甚至时不时会想起在月坛公园见过的两个拳师。他们才不像《少林寺》的傻小子们那样,喊得乌烟瘴气,打得天昏地暗呢。他们不言不语,站得很近,你推过来一把,我搡过去一下,有时还面露微笑。我知道他们俩谁都模谁的底,可又谁也不服谁。所以在这推来搡去中渐渐的都有点儿乐在其中的味道了。
“你说得可太对了。”我说,“所以,咱们家全指望你啦。你就好好伺候着老爷子万寿无疆吧,有搂钱的机会就搂钱,有搂官儿的机会就搂官儿。放心。我不眼馋,也不生气。”
“唔,你这话倒像个爷们儿说的。不过,你干的事就未准有这份志气啦。”他有点儿得意,“真有种儿,你什么也别靠老爷子呀。弄不好,咱们哥俩儿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
“没错儿。”我笑了。我知道他会用这一套来嘲笑我的,“谁让爹媽给了我这么一副骨头呢。不过,明说吧,就那个破临时工,就那八十块钱,我后悔死啦。要是不‘栽’这么一回,我也不知道自己活得这么没劲。不过,你放心,我这就换一种活法儿啦。”
他不再说了,靠到沙发背儿上,又抬起眼皮瞟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蔑劲儿真让人受不了。
“你说得倒挺好。看来,还想再发愤一年,考个大学?”他把烟头儿拧进烟缸里。
“说不定。”我说。
“哼,你是读书的材料吗?”
“没准儿。”我说。
他又重新点上一支烟,抽了几口。
“说不定你还想当个满街嚷嚷‘瞧一瞧,看一看’的倒儿爷吧?”
“你别以为不可能。”我还是微微笑着。
“你拉得下那个脸皮吗?”
“看吧。”我说。
……
如果不是他的轻蔑拱得我心里一阵一阵冒火,我也不至于在老爷子的生日喜宴上翻脸。“白斩雞”、“香酥鸭”、“红烧鲤鱼”、“东坡肉”;“双沟大曲”、标着v·s·o·p的法国白兰地、五星啤酒……我还没那么混蛋。
可是现在,我心里真他娘的受不了了。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要是不找个正儿八经的地方把老爷子的“赏”扔回去,在他们面前,就永远甭想扬眉吐气地当个爷们儿。
“来,爸爸万寿无疆!”肖雁总算又找到一个机会发挥她的才华了。
“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我哥那两片红红的厚嘴chún无耻地咧着。
“媽媽永远健康!”甜甜的,再加上一点儿不知是真是假的胆怯。地道的中国儿媳婦给婆婆的媚眼儿。
“永——远——健——康!永——远——健——康!”哥哥的喊声和老太太的笑。
“爸爸。”我站起来,满盛着白酒的酒杯递过去。
老爷子一怔,看了我一眼,迟迟疑疑地把面前的酒杯举起来。
“您的儿子要有点儿出息啦!”我说,“您把电视台的那个差使拿回去,还人家吧。哦,还有,昨儿晚上那八十块钱,我也还您……”
“森森,你胡说什么!”老太太截住了我的话头。
我没理她,一仰脖儿,把酒杯里的酒全灌到嗓子眼儿里,“可您也别再没完没了地把我当可怜虫,一会儿嫌我嘴臭,一会儿嫌我的头发长啦……”
说完了,我转身回到了自己房里。“咣”,撞上门,“咚”,倒到床上。这回,浑身上下真他娘的舒坦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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