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有人敢宣布说抽彩停止了,这帮小子就敢把工人体育场给拆了。
两上小时以后,运动员们终于跑回来了,几乎全场观众——包括我身边的这帮哥们儿——全站了起来,有的还嗷嗷叫着,鼓了一通掌。要说他们全是憋得难受,等得心焦,为马上能开彩而鼓掌,也太损点儿了。因为当人们看清了跑在第三名的是个中国人以后,那掌声越发欢势起来。
“中国,加油!”
“曾朝学,加油!”
……
“我操!真他媽不易,咱们中国的哥们儿还跑了个第三名。”“地包天”说。
“瞧你丫挺的这个志气!十亿中国人,就出了个第三名,还有什么牛的?”
“那也不易,人家吃什么长大的?牛奶面包巧克力。咱们吃什么长大的?窝头咸菜棒儿粥。”
“倒也是。看来,希望全搁咱儿子一辈儿身上啦。他们倒是从小牛奶面包巧克力填着哪!”
“去去去,别外行了,根本不在这儿!人家非洲那儿也出赛跑冠军。那地界,连棒儿粥都没有!”
接下来,就是争论非洲吃得上吃不上“棒儿粥”了,再接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又扯到赞助比赛的“三得利公司”上来。然后呢,又他娘的拉回到彩票上来啦。
“快抽彩呗,肚子饿嘞!”看台的最高处,不知是谁在那儿吆喝。
“哥们儿,我要是中不了彩,帮助抬我一把啊!”前排一个小哥们儿高声大嗓地吩咐他的同伴。
这可把大伙儿全逗乐了。他们前面坐着的一个妞儿,笑着回头瞟了一眼。
“啧啧啧,瞧你这点儿出息!”他的同伴也故意高声大嗓地回答他,“幸亏这儿没妞儿,有妞儿,人家可就不跟你啦!……”
那个妞儿这回可不敢回头了。不过我可大知道她们了。她一准儿在偷偷抿嘴儿乐呢。
“观众同志们请注意,观众同志们请注意,‘发展体育奖’马上就要开始抽奖了。现在广播注意事项,现在广播注意事项……”
本来闹闹哄哄的看台突然静了下来。
说真的,我是从来听不得什么“注意事项”的。特别是看球的时候,一会儿教给你“发展友谊是我们的愿望,讲究文明是首都人民应有的美德”,一会儿号召你“观众同志们,让我们为某某队的精彩表演鼓掌”。好像我们都是一群没媽的孩子,至少也是没媽跟来,她得替一会儿。不过今天的“注意事项”也不知是哪位高人写的,绝了!
“……同志们,同志们,您中奖以后,千万要沉着,不要激动,也不要声张,以免发生意外……
……每个看台上都有民警和工作人员随时帮助你们,你们可以找他们,求得他们的帮助……”
播音员念得庄严,认真,像是读《人民日报》的社论。越是这样,越显得那么滑稽。跟他娘的第三次世界大战要在这儿爆发似的。
抽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主席台上进行的。远远看见一群人在那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终于宣布中奖号码了:“19904”。
体育场南面的灯光显示牌上,“19904”立即被打了出来。
几万人在一秒钟之内大概全他娘的昏过去啦。除了报号码的声音,除了民警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什么声儿都没有。这会儿不管谁在哪个旮旯打个喷嚏放个屁,大概都会响彻二十四个看台。
“哥们儿,您还别这么大模大样的,就不怕人家给你抢了?”“地包天”轻声轻气地捅了我一下。
“我对号码哪。”
“您看看,谁像您?”他往四周一指。
还真没人像我这么大大咧咧:双手抱着膝盖,彩票摊在腿上。人们都不看自己的彩票,瞪着眼睛只往灯光显示牌上看。原来一个个早把自己的彩票号码背得烂熟了。有几个年岁大点儿的呢,撩开衣襟,往内衣的胸兜儿里看,恨不能把脑袋扎进胳肢窝儿里去。我忍不住笑起来。
“63156”。
电光显示牌又是一闪。
“我——操!”“地包天”这冷丁儿的一嗓子,差点儿没吓死谁。
“中了?”
“唉,差一点儿,差一点儿,它……它怎么是‘56’!我的是‘651’。”
“兄弟,您别这么一惊一奓的吓人玩儿行不行?”胖爷们儿喘出了一口粗气,探过脑袋对“地包天”说,“我这儿够堵心的啦,别再让您给吓出病来。”
“堵心?堵去吧,您看看那个女的,人家可真的中啦!”“地包天”往前一指,那边果然有个女的站了起来。“我——操!没跑几,她中了嘿!”
“真的!有一位中的!”后边有人跟着嚷嚷。
“哥们儿,向她祝贺祝贺去呀!”不知是谁成心捣乱。
“谁?谁中了?”“那个女的!”“哪一个?”“那个那个!”……看台上,“呼啦”一声站起来了一大片。再他娘的没人管,过不了一分钟,那女的说不定还真得让起哄的人给劈啦。
“坐下!都坐下!……”民警们提着警棍,“腾腾腾”地冲过来。
“我没有!真的没中!”那个女的满脸通红,一边嚷嚷着,一边夹着一个孩子,跟着警察,分开众人,过街老鼠一样顺着台阶向上跑,“这死孩子!这死孩子!他……他非要撒尿!……”
疯了,都疯了,而且,一直疯到散场。
这回,谁也别看着人家警察有气啦,要没警察拎着电警棍镇唬着,还不得出人命?
“噢——”当灯光显示牌上把“五等奖”的中彩号显示出来以后,整个体育场看台上一片“噢”声。远远近近的,扬起了一团一团的碎纸片儿,没中彩的,撕了彩票解气哪。“刷——刷——”下雪一样。
“我操!它怎么就愣是‘56’?真他媽冤!”“地包天”还在为他的“65”难受。
“行啦行啦,知足吧你,你还沾点儿边儿哪。我这还两张——连点儿毛儿都不沾!”
……
夹在人群里,朝看台外挤着。“刷——”“刷——”,一团一团的碎纸片儿,还是没完没了地向天上扬。
“我他娘的再花这冤钱,都不是人!”
“生这份气干吗?只当逛窑子啦。”
“别这么损嘿!大丈夫能伸能屈,能亏能赚!”
“现在要是立刻再开一场,还得爆满。我就得再买它十张八张的!”
……
我这四块钱花得值当不值当,连他娘的我自己都不知道,要说带劲,这一上午过得是够开心的。除了这儿,哪儿找这热闹看去?要说没劲,也真他媽没劲,倒不是因为没这份运气。我一想起自己在看台上的模样就垂头丧气。我还不至于把脑袋扎进胳肢窝儿里去对奖号,可就这副德性——把彩票捂在手心儿里,时不时往里瞄两眼,巴望着能和显示牌上的数码撞上一个,这也够他娘的恶心的啦!
老爷子、我哥他们要是知道那八十块钱闹腾得我走到这一步,非得笑折了褲腰带不可。
走出看台的大门,门前的空场上,停着一排排蓝白色相间的三轮摩托警车。不少人围在四周看热闹。
“让开!让开!……”三四个民警拥着一个老头儿走过来,让他坐进挎斗里。
“突突……突突……”摩托车发动了,警笛“呜呜”叫起来,车子从人们闪避开的通路中间冲出去。
“让开!让开……”又有一个爷们儿被警察们拥了过来。
“哥们儿,都犯了什么事儿了?”我拍了拍一个看热闹的小哥们儿的肩膀。
“哪儿的话!这是中奖的。护送着领奖去!”
“哦——上哪儿?”
“不知道。”
“突突……突突……”摩托车又发动了。警灯又“呜呜”地转起来。
你没见着这辆警车里坐的这位哪,眼睛都有点儿发直了。哪像是去领奖呀,说是去蹲大狱也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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