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官为老师，外官得保举者，拜督抚为老师也。老师名称之滥如此，则门生品格之卑可知。又从前京官习气，不如外官之重，惟户、工两部部曹，事堂官颇卑谄，工部尤甚，至有站班请安之举。潘文勤长部时，厉禁之。然各官除对潘外仍如故，殆生成一副贱骨也。庚子后，新衙门成立，而风气愈趋愈下。初立商部，堂官为振贝子，司官乃自称章京。后陈璧为侍郎，至天津见项城，亦自称章京，盖趋利伺便之心盛，他皆不顾矣。
或于某酒馆壁间题一联云：“世仆不为家所齿，续貂真与狗谋皮。”乍阅之不解所谓，醉后再观，上两字已了然，中两字指某侍郎也。昔年萍乡文芸阁学士，喜诙谐，尝呼某侍郎为“家狗”，以其名之第三字，形似狗也，或之意殆本此。
驻四川德领事，献驯熊两头于万牲园，由驻京德使照会外务部具奏，奉旨赏收，并电川署督王人文派员解熊来京。一微物耳，而如此郑重其事，意者亦外交上应有之礼节耶？
昨饮于上林春，言及近日员外郎之有别才者，皆戴红顶，名器之滥，莫此为甚。有客笑曰：“此中却有分别。”余曰：“不过一二品之间耳。”客曰：“非也，乃红色名称之分别，由私函请托而得者名笺红，贿保及捐得者名银红，诬盗杀民者名血红，办交涉者名洋红，襄办大婚典礼者名喜红，循资格而得者名老红。”余赏其名称之层出不穷，戏问曰：“近有充大帅娈童及妻拜亲贵为干女，妾与亲贵荐枕席而得者，当名何红？”客半晌跃然曰：“此可名之为肉红。”
偶与友饮于韩家潭某郎处，友言都门花事，狼藉不堪，惟此等处尚可消遣。醉后为述往事数则，录之以供谈助。友尝携诸郎游天宁禅寺，指佛出句云：“者和尚长伸手，只想要钱。”某郎略解文意，对而不对，为润色之云：“那相公瞎淘神，不会冤斗。”又有某郎能属三字对，友举“十三旦”，某郎应声曰：“六一翁。”友异而诘之，某郎词穷，则曰：“系从前某太史对也。”卢陵有知，得无干笑。又有嘲黑相公五言律一首云：“万古寒渗气，都归黑相公。打围宵寂寂，下馆昼匆匆。飞眼无专斗，翻身即转篷（京谚剃头篷子是也）。陡然条子至，开发又成空。不图此中亦有苦海也。又有七绝一首云：“捐班新到快嬉游，戏旦连宵闹不休。博得黄金买歌舞，终归潜夜渡芦沟。”则为一般漂帐者言也。有秋芙者，诸郎中翘楚也，金溪朱春舫妮之，赠联云：“九串空花，春舫依然漆黑；三拳潦草，秋芙到处褒红。”（意谓花去条子钱九串，潦草三拳即去也）有自谓与某郎交厚者，后察之悉伪，或嘲之曰：“君真不让古人。”诘之则曰：“君不读明文乎，所谓‘相公厚我，我厚且虚，’言状者也。”其人大惭。又有客与某郎作象棋戏，郎局将输，友旁观谑之曰：“象过河可免。”郎拟不可。友曰：“他人不可，汝可。”客问故，友曰：“佛经云：象马兔三兽渡河，即此注脚也。”客轩渠不已，而郎勃然有怒色。诸郎间有诙号，如霞芬名为“小表嫂”、筝秋名为“老同年”，最奇者朵仙名为“山楂糕”，盖取其又红又甜也，闻者莫不绝倒。
有客自章丘来言，该县城外靖家庄、李家庄、辛家庄一带，本月初四日午后严寒骤雨，中有白虫甚多，俄顷满地，长二三分许，蠕蠕然若厕内之蛆。土人互相骇怪，询之老农，皆云未见此异。
总商会团拜，众商毕至，有熟史事者相夸曰：“我辈中出色人物，要推胶鬲老板，鱼盐起家，作到宰相。”一曰：“要算弦高老爹，用十二头牛，保全郑国。”一人摇首曰：“不算，不算，要看吕不韦老爷，用半个女人，做了皇帝的干爷。”忽一人大笑曰：“你等眼孔太小，要算冯道老宰相，造一座半闲堂，快乐逍遥的把四个朝代、十位主子全都卖了，方是好汉。”有人辩冯道不是商人，其人答曰：“卖国的不是商人么？”
有湖北某主事，签分礼部，误赴吏部报到。该部司务厅员因近得吏部裁撤消息，丧心失魄，不暇检查，竟予分检封司行走。已一月矣，忽于发给津贴之日，查册籍无其人姓名，细核报到文书，始知为礼部人员，于是婉词令去。闻者无不绝倒。
初四日都中有《镜报》发现，每月一纸，粤人杨君笑讴创办。该报未发现时，《帝国日报》曾揭载该报为政府之机关报，由军机章京华世奎之弟主持，众起诟詈。及出版，刊函诘《帝国日报》经理陆君咏宜。陆覆函称得自《北京日报》经理朱君季针面告。朱与杨师弟，大难为情。初六日，朱又刊函自辨，此事不知何日了也。又该报第二号新闻中，有《陈大人邦瑞之称呼》，殊为以前华字官民各报未有之特色。惟该报余已阅至第四号，“大人”二字，仅于陈邦瑞一见，意者此“大人”者，别于小人而言，非如下级官吏及奴隶辈，对于上级官长之通称也。不然，陈不过一度支部右侍郎耳，官阶之高于陈者，尚有尚书、大学士在，何独于陈而巍巍然称为“大人”也？又不然，陈在度支部，实不胜侍郎之任，不足称为侍郎，该报援春秋之例，故以“大人”二字贬之也。陈躯干本极臃肿，大者，庞然大物；人者，轻之之词，该报或意在斯乎？敢以质之法言家！（或曰，该报系援西字报例，未可厚非。然则三品以上官，当一律称为大人，何以该报于其他则称尚书侍郎，而独于陈称为大人，殊不可解。）
郭祥林者，老伶工也，往来贻谷宅有年，尽悉其家事。去冬郭拟于煤市街某公司废址建筑戏园，仿上海新舞台式，包工与段某，计银六万两，订立合同，声明今正十六日动工，违者罚三千元；郭中悔，亦如之。郭付段公益银行六万两期票一纸，段往取银，不可得。后以该票朦抵与他人，逾期不能开工，郭欲议罚，段借口银票不能兑款，系郭自误，亦欲议罚。郭怒，索还银票，段无以应，大窘，匿于李妇处。妇曰：“是尝往来贻宅之郭某耶？”曰：“然。”曰：“速约彼来，吾有以处之。”时正贻谷出狱，报纸喧传其私回本宅，妇谓郭曰：“贻将军生还，汝知之否？”郭曰：“是吾力为之谋。”曰：“谢汝几何？”曰：“彼此交情，何谢之有？”妇曰：“痴哉，老奴！此死狱也，而汝生之，力莫大焉？当索重酬。将军家资千万，夫岂靳此区区？汝奈何以‘交情’二字坐失大利？将军出狱矣，行见六万两之银票、三千元之罚金，将置汝于狱也。”郭语之故，且告之悔。妇曰：“吾当为汝报不平。”遂谋致内监数人，掩入贻宅，冀执贻以劫财，庸讵知贻早闻而避之，其谋不中，酿成此案，现在郭亦被厅收押。妇又牵步钟仑（贻之子，吏部考功司郎中）、钟岳（贻之侄，吏部文选司郎中），词意纠纷，不可爬栉，终必有水落石出之一日也。贻谷生平长于殖财，家本素封，初则以财发官，继则以官发财，绥远一任则以财致祸。在狱三年，则又以财脱祸。李、郭之案，是否出于串谋劫财，尚不可知。要之，贻谷此次负赃出狱，抗旨逗留，其为得于贿赂之力无疑也。李、郭虽狡，其能以毫无意识之举动施于目无国法之小人哉！
地安门内之景山，一名煤山。天安门内之广庭，一名炭海，恰与作对。相传辽金时，在此二处积煤与炭，以备不虞，故得名。七百余年来，炭海之名，知者鲜矣，而煤山二字，妇孺皆能称道弗衰，盖因明思宗于此山殉国也。此山踞皇城中央，屹然耸峙，本为禁地，不许闲人登临凭吊。顷闻内监传说山麓下时有鬼哭，声甚厉，夜间常见五色火光出没山顶，不知主何朕兆。
庚子拳乱后，四库藏书，残佚过半。都人传言，英、法、德、日四国运去者不少。又言洋兵入城时，曾取得书之厚二寸许、长尺许者，以代砖支垫军用等物，武进刘葆真太史（可毅）拾得数册，阅之皆《永乐大典》也（刘时充大学堂总教习，后为乱兵所戕）。此真斯文扫地矣！今者学堂林立，学者非“哀皮西替衣”，即“阿伊屋扼我”，而外人日以重价搜罗我旧板书籍。琉璃厂书肆常有日本人踪迹，闻日本某教习言，敝国现正为贵国造就华文教习，预备他日延聘。此言虽谑，默观近日学者风气，或恐不能出彼所料也。虽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粹消沉，则其国亦必与之俱尽矣，尚安得有延聘教习之事耶？哀哉！
大内旧有赃罚库，所储皆五金之属。据管库老吏言，其中宝物甚多。庚子初夏，一夕忽见有红光自库内出，且有声如爆烈状。疑为火警，急起巡视，无恙也。未几，拳乱作，联军入城，库被毁，所储者悉为西人卷去。
近十余日来，都中有一最奇之事发现，即警厅取缔担粪夫是也。警厅为卫生起见，饬五城内粪厂，悉移至五城之外，且抽收粪捐。粪夫以城外道远，已不乐从，又闻抽捐，遂相率罢工。五城内大小住宅，粪无所出，积秽不堪，而警厅无如何也。日前某相府遣丁片请厅官除粪，厮闹不休，经多人解劝始免。且闻有夜间私以粪倾于路者，警兵见之，亦不敢干涉。倘再相持十余日，则都中将变为黄金世界矣！嘻其异已！
有老京曹述穆宗及孝哲后轶闻数则，亦他年野史资料也。
穆宗尝便衣由后宰门出游，湖南举人某居会馆，与湘乡侯寓斋相对。一日，在床摊饭，见有少年入就案翻视其文，以笔涂抹殆遍，匆匆即去。怪而询诸仆，仆曰：此曾大人之客也，曾大人出外未回，故信步至老爷处耳。曾归，举人白其状。曾大惊曰：此今上也。举人骇甚，竟不敢入春闱，即日束装归去。
穆宗又尝至琉璃厂购玉版宣，以瓜子金抵其值。掌柜见非通用物，辞不受，乃嘱店伙随往取银，至午门内，店伙不敢入，弃纸仓皇遁。翌日遣小内监如数偿之。
穆宗喜出游，偶避雨僧寮，遇一人穷愁殊甚。询其所执何业，乃某姓家厮养卒也，为主人所逐，故托钵香积厨，以图果腹。又问，如尔辈以何处出息最优，则以粤海关对，遽假纸笔作一函，嘱交步军统领衙门，代为位置。时某亲贵执大金吾，得函即予金治装，赴粤海关承役。其人遂以起家焉。
巨?安得海不法，穆宗冲龄，已稔其奸。尝以小刀断泥人首，内监请其故，则曰杀小安子。后同治八年，安伪称奉旨差遣织办龙衣，过德州，知州赵新禀鲁抚丁宝桢，奏闻，即奉旨就地正法。
孝哲后为承恩公崇绮之女，同治十一年与凤秀之女同选入宫。时后年十九，凤女年十四，孝钦后欲女凤立，孝贞后欲立后，相持不决。召穆宗自定之，如孝贞旨。于是立后为中宫，封凤女为慧妃。孝钦意大不怿，谕穆宗曰：慧妃贤明，宜加眷遇。皇后年少，未娴礼节，皇上毋辄至中宫，致妨政务。而阴使内监监视之，穆宗意亦不怿。昼常出游于外，夜则独宿乾清宫。既而有疾，孝钦召孝哲训责备至。穆宗崩，无嗣，德宗入承大统，孝哲痛不欲生，旦夕悲啼，两目尽肿。崇公入视，因奏曰：皇后如此悲痛，即可随大行皇帝去罢。崇公出未移晷，而孝哲崩。时光绪元年二月二十日，年二十二。距穆宗崩未百日也。
大学堂工料图画教习某（西人，美国）居华有年，能操极熟之京语，日征逐于八大胡同，遍索名妓像片，回堂授课时，则陈列于讲台上，用铅笔临摹，转赠各妓，以相取乐。工科学生恶之，面禀监督刘廷琛，冀其必有以处之也。数日来，毫无消息。学生不堪其忧，该教习不改其乐。意者刘太史以该教习绘像赠妓，比诸郑风之采兰赠芍，殆亦有合于礼教耶？
外城电话，机关初不甚灵捷，自改良后，消息益多阻碍，居人苦之，屡诘电话局，迄不得其要领。畴昔之夜，有客宴于同丰堂，总厅丞某君亦在坐。酒半，相与赌说笑话。客曰：“某留学生不能诗，而酷好吟咏，日久成一巨册，刊印遍赠友朋。闻某名士诗学功深，持以求教。名士阅其诗，声韵且不晓，更无论优劣。然亦不便指摘，援笔书‘改良电话’四字于册上以归之。”某君曰：“此四字何所取义？”客曰：“此贵厅之新历史也。”某君益茫然。客笑曰：“即所谓不通、不通、又不通也。”某君始知其致讽意，甚歉仄，而座中人已为之绝倒。
赵次珊制军奉召入都，将拜东督之命，氵更阳往拜。贺曰：“三哥恭喜！帖子已写好否？”赵愕然不解所谓，氵更阳笑曰：“即‘谨具满洲三省奉申某某笑纳’之帖子也。”赵摇首曰：“此事恐怕我还做不到。”梗阳喜诙谐，昔年在工部当差，侍郎桂祥粗鄙无文，一日书“开”字，中间忽少一横，众皆笑之。氵更阳曰：“他是叫咱们到他门儿里去造二十。”众为绝倒。二十者，都中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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