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矣。”观者如堵,后拘入警厅,不知如何发落。
安定门外迤南有积潦一区,名曰南汀,京音讹为南顶,有庙市,每年五月初一开市,至十五日闭止。市中茶棚栉比,履舄交错,伊其相谑,比诸溱洧,实诲淫所也。旧有天桥跑飞车之习,近更拓辟广场,供人跑马,竞夸身手,迭起争端。初九日,有太监沈柳亭者在场驰骋,复有王姓者(天津盐商)扬鞭追逐,超沈而过。沈马不进,引为大辱,啸聚篾片,执五鞭之。时辅国公溥善在茶棚瞥见,大呼“王某吾友也!请释之!”众不听,奋身往救,沈太监连呼:“打!打!打!”众即舍王而鞭溥。助溥者亦相继而起,众寡不敌,全场鼎沸。南营参将袁德亮力为劝解,至两小时之久,日薄西山,两造乃悻悻然去。约诘朝再见,次日沈募集本厂工人,各执斧柯,编成队伍,溥亦号召贵胄子弟军,午前十二时,各至跑马场,预备战斗。沈参将及游缉队管带振某,匍匐于两造之间,肉袒牵马议和,且言:“此皆我等之罪,俟十五日闭市后,肆筵上寿。”两造始各罢兵。闻溥不甘此辱,已陈于肃邸前,请治沈罪。余以为沈太监诚不法矣,而溥公爵为皇室懿亲,乃下与茶棚之娼优隶卒杂坐,且引不知谁何之王某为友,殊属不知自爱。是役也,所谓楚固失之,齐亦未为得也。
都人有“九门八点一口钟”之谚,询诸老者,云:“都中八城门启闭,皆以点为号,惟崇文门以钟为号。相传崇文门地址,系一海眼,有巨鼋覆其上,此门即就鼋背建立,鼋示梦于司门者曰:‘吾负此重任,何时始去?’门者语以‘汝闻点鸣则可去。’故此门独以钟为号,此齐东之言也,然实有为而发。闻昔年某相揽权纳贿,寓崇文门内,民疾恶之,造为此谣,以鼋喻某相,以门喻朝政,以点鸣喻典刑,意谓此等权贪,非自罹法纲,不能去位也。至其鸣钟启闭,或以国初摄政王常由此门出入云。”
西便门城左以白石为基,高下参差。每于雪后,自远望之,宛如群羊起伏,都人呼为“万羊城”,颇类粤之“五羊城”故事,亦问俗者所当知也。
东安门内奶子府,本前明奉金夫人客氏旧居也。客氏与魏阉煽构,流毒海内,尽人皆知。庚子夏,拳匪即于奶子府某邸内设坛,卒致惨变。先后四百年间,此地两为乱阶,亦一奇矣。近日都人纷纷更易地名,如“蝎虎”改“协和”,“臭皮”改“受璧”,“驴肉”改“礼路”,“烂面”改“烂缦”(皆胡同名),而奶子府三字仍旧不改,其意何居?
东西娼女杂居内城,?自壬寅癸卯间,其时和议甫定,一以绥靖宽大为本,故听之。东单牌楼二条胡同第一楼者,初系日本娼寮,今为西娼所居,楼名亦不存矣。日娼新巢,都人所最称道者,为长春亭,银瓶卖酒,当垆之妇,皆娼也。《燕京杂咏》云:“金纷飘零燕子丽,空梁泥落旧乌衣。如何海外鹣鹣鸟,还傍华林玉树飞?”即纪其事。
偶过琉璃厂某书铺,见有抄本前明小说四十种,索价四百金,略一翻阅,即上海国学扶轮社新印之《顾氏四十家小说》也。中多宋元明三朝佚事,足补正史之缺。如明仁宗以阴症崩,景泰帝为宦者蒋安以帛勒死,读史皆不知也。友人沈芝芳寄示新印本,暇时披读,择其与时事极相类者数条,录于下:
(一)吴兴石茂良《避戎夜话》云:宋靖康丙午仲冬,金人再犯京师,有郭京者,乃殿前司龙卫营兵耳,自言能用六甲法生擒金鞑子,其法用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尝自试于内廷,君臣深信不疑,授以成忠郎,锡以金缯。使自募兵,皆市井游惰,不问骑射善否,但择其年命能合六甲,举卖线者刘六儿授以将令,又举街市卖药道人刘无忌及还俗僧杨某为统制,取丘浚诗、郭京、杨式,刘无忌,皆在东南卧白云之谶也。金兵围攻甚急,郭开宣化门出师,前置天王旗,每壁分三面,以镇四壁,按五方为旗色,或书天王,或书北斗。城楼上望捷者数千人,郭遣人禁止观望,言六甲法能使人隐形。一霎时,金兵两两翼翼,鼓噪而入,城中人犹以为郭捷也,竞出迎,皆被杀,全城遂陷。帝后被掳时,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午刻也。今庚子之义和团,状亦如是,幸两宫西巡,卒得回銮,不如是之甚耳。
(一)衡郡文林《琅琊漫抄》云:明宪庙时,太监阿丑善诙谐,每于上前作院本(即演剧),颇有方朔谲谏之风。时汪直用事,势倾中外,丑作醉汉酗酒状,一人佯曰:“某官至。”酗骂如故。又曰:“皇上至。”仍如故。又曰:“汪太监至矣!”醉汉惶恐屏息侧立。一人曰:“汝不惧皇上,而惧汪直,何也?”曰:“吾只知有汪太监,不知有皇上也。”直由是宠衰。直既去,党人王钺、陈钺尚在,丑作太监持双斧乱砍状,或问故,答曰:“吾生平惟恃此两钺。”问钺何名,曰:“一王钺,一陈钺也。”后二人以次坐谪。保国公朱永掌十二营,役兵治私第,丑作儒生诵诗状,高吟曰:“六千兵散楚歌声!”一人曰:“汝何故改‘八千’为‘六千’?”曰:“汝不知耶?此二千兵留在保国公处造房子。”上大惊,遣人私查,后以重贿免罪。成化末年,刑政颇弛,丑于上前作六部差遣状,命精择之,既得一人,问其姓名,对曰:“公讼。”主者曰:“公讼于今无用。”次一人曰:“公道。”曰:“公道亦难行。”最后一人曰:“胡涂。”主者首肯曰:“胡涂于今可去得。”宪庙为之太息。今京伶刘赶三,颇复相似,惜乙未春,为忌者杖毙,倘得见庚子以后事,其谈言微中,当不亚于阿丑也。
(一)《漫抄》又云:阁老保定刘公,屡为台谏所弹劾,而上宠眷不衰,人因称为“刘棉花”,谓其越弹越好用也。今之庆内阁,去冬被资政院三次弹劾,而朝廷乃畀以新内阁总理大臣之任,允宜锡此嘉名。
(一)盘石山樵朱承爵《存余堂诗话》云:近世大臣之家,往往崇构室宇,巧结台榭,以为他日游息宴闲之所。然而宦况悠悠,终不获享其乐,是诚可悲也。白乐天诗云:“试问池台主,多为将相官。终身不曾到,惟展画图看。”乃知乐天真达者也。今之庆、那把持朝局,大启私第(庆大修海甸别墅,那圈占金鱼胡同),毋乃不达而至可悲耶?顾氏小说,?采繁富,意在备史料,资劝惩。语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观于此而益信。
玉泉山以泉得名,在西郊颐和园之右,登山俯瞰,则名园胜景,一览无遗。其泉纯庙题为“天下第一”,上横石额,勒“玉泉趵突”四字,并举海内名泉,与斯泉较轻重,分斤析两,详志下方,皆御笔也。昔元相耶律楚材晚年自号玉泉老人,想流寓燕京日久,爱其山水,故以为号焉。
都城有四水为镇之说,西北德胜门右之鸡狮潭,东北地安门左之后海,西南宣武门西之太平湖,东南崇文门右之泡子河是也。想传此四水各据一隅,名义各殊,金元后建城者为之,其详不可考矣。
地安门外之钟鼓楼,旧为都中最高之楼。相传此楼初建时,常有火患。后有人建议,梁柱均易木为铁,始得无恙。铸钟时,工久不就,工师将获咎。后其女跃入冶中,钟乃成。每至风雨夕,鸣声甚异。纯庙南巡至芦沟桥驻跸,闻其声,以问左右,具陈其故,因封此钟为侯。今楼下有废钟一,铁质高丈余,不知封侯者,即此物否?
土人相传文信国被絷入燕,居一古刹内楼上,三年不践燕土。元人逼其下楼,劝降不可,即于刹内就义。柴市者,即其地名也,后改为信国祠。在大兴县南境,阶石上至今犹有血痕,天雨则见,土人以是卜阴暗焉。又有谓柴市即菜市者,则未免过于附会。
德胜门内鸡狮潭,一名积石潭。潭旁有寺,寺后有一巨石矗立,相传为陨星所化,石上有鸡狮二形相对,狮形模糊,鸡形最肖,因以名潭。余甚异之,昔日偕友过访,石则犹是也,而鸡狮不可辨识。潭水作深碧色,浣女渔翁,都无所见。延伫片时,清云动?,夏日招凉,殊不恶也。
阜成门外慈惠寺,殿后壁有孔,可透天光,反映人影于壁上,皆倒立。余曾验之,即光学折光之理也。
国子监大成殿前阶下,有古槐一株,一枝下垂向地,皇帝临雍,不扶自上,人谓为“孔子笔架”。周景王石鼓,在大成门内;韩文公石鼓,在大成门外。元明以来,碑碣甚多,好古者不可不一游也。
吴梅村祭酒旧宅,在魏染胡同,康熙时汤少宰若曾居之,集联榜于门云:“旁人错比扬雄宅,异代应教庾信居。”致讽深矣。然其宅址,今不可考。
有和兰国新闻记者两人,环游地球,沿途演唱,以取游资。刻已到京,外交团颇致欢迎。十九日晚,在六国饭店演技唱曲,所得馈金甚丰。一二日即他行。彼无资而远游者,可以取法。
廉希宪万柳堂,在广渠门内东南隅,地本拈花寺,康熙中更建大悲弥勒二殿,昔日之莲塘花屿,渺不可寻。闻国初开博学鸿词科,海内应征之士,尚就其地为文酒之宴。今则台榭荆榛,衣冠凌替,徒存一万柳堂旧名,供一二览古者感喟而已。京师起筑宫室,其定方无或用正子午线者,虽皇居亦须少斜。俗传正阳门城西数武,埋有石兽,地安门外桥下有石猪,即为京师之正子午线。
护国寺为元时脱脱丞相府,内有土殿无砖石,元建筑物也。相传脱脱死后,奉敕即其府建庙,在今庆王府西偏。
京师地方审判厅刑科预审第三庭,顷判一案,至为奇特。有彭新义者,控王少唐诓骗其妹之金刚钻石一颗,涉讼两年,其控词大致谓此石于光绪三十一年,由王姓带往美国赛会,归来掉换赝品,此石值银二十四万元至三十万元左右,佩于身边,能避枪炮,石之坚性,用铁锤砸击,毫不损破。至掉换之赝品,一砸即碎等语。厅官诧为奇谈,层层批驳,颇为明晰,乃后段忽云:“查以赦前事告言人罪者,即以其罪罪之。此系光绪三十一年之案,即使所控属实,亦在两次恩赦以前”等语。然则凡在恩赦以前,所控属实之案,不得不准理,且将科告者以罪,是恩赦不足以示德意,实所以纵诡随枉善良耳(此批甚长,已载入某日京报)。说者谓有此奇特之控词,不可无此奇特之批语,否则官与民之程度,大有迳庭,不遇人情,其何以出治哉?
六月二十三日,都城内外骡车夫皆醵钱以祭马王,是日车价昂至数倍,向客婪索,名曰:“乞福钱”。其祭品用全羊一腔,不用猪,谓马王在教,不享黑牲肉也。其像则四臂三目,狰狞可怖。其神牌则书“水草马明王”字样。或告之曰:“汝辈车皆御骡,宜祭骡王。”则答曰:“骡本马种。现在骡族虽强,名居马上,几于自忘其种,然毕竟不能独立为王,故我辈仍祭马王也。”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矣。
二十五日,则为祭虫王之期,四郊农民,焚香顶礼,受胙饮福,极求虔敬。有叩以虫王之义者。老农曰:“蝗虫额上有‘王’字,虫王即蝗虫,祭乃祝其勿害苗也。”叩者曰:“非也。虎名大虫,又名百兽之王,虫王即猛虎也。扑杀之惟恐不速,祭于何有?”老农曰:“蝗害苗,虎害人,二者皆巨害也。虽然,虎害犹可,蝗害杀我。今天下虎害多矣,习见不以为畏。若蝗害则不可思议,故先祭而禳之。”异哉此老农,不患虎而惟患蝗,意者蝗之害,更有猛于虎耶?
六月二十五日,内阁会奏典礼院官制一折,有客读而献疑曰:“折中屡称掌院大学士,而是日上谕,惟称掌院学士,此大字,如为监国摄政王抹去,则政治官报次日录此折,即宜刊落大字,如为抄奉谕旨时漏写,则次日亦宜更正,此一疑也。”折中有“隆朝会郊庙之典,协沿袭损益之宜”二句,“沿袭损益”四字连用,语虽可解,而义实不通。五帝不相袭礼,三王不相袭乐,载在经典足征也。礼之不贵袭也,原文与朝会、郊庙对举。朝会、郊庙系四项,沿袭损益系三项,文义亦不相对。沿者袭也,袭者,沿也,谀之则曰沿用,斥之则曰抄袭,足征袭之一字,非美词也。而隆重之典礼,居然以沿袭为协宜,此又一疑也。清单内第一条云:“典礼院掌朝廷坛庙陵寝之礼乐及制造典守事宜,并修明礼乐,更定章制。”此条意在包括全体,而制造典守四字,又为蛇足。制造神牌,本礼中所有事也。典者,常也;典守者,即常守也,简言之即所谓掌也。既以礼乐并举,而又特出制造一层,既以掌字冠前,而又系典守于下,此又一疑也。”余笑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不观秋辈之翰林(留学生某检讨致书何秋辇中丞,误辇为辈,闻者已作联语以讥之),怀卵之进士乎(留学生某进士,解《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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