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15回 各谈远游心徘徊月夜 初尝行役苦驰逐风尘

作者: 张恨水7,657】字 目 录

背了月亮,向西方大路上走。

走了一条街,还是健生先开了口,因道:“一虹!你们走到什么地方为止?”

一虹道:“走到那没有人的所在,我们就站住。我们在江南,见那月亮在平原上照着田园村舍的影子,那都能给我们一种很好的印象。可是现在所看到的,月色越清亮,越觉得这荒凉的高原毫无所见,会引起心里一种愁苦的滋味。”

健生笑道:“那也看是什么人在这里步月吧?”

一虹便突然的站住了道:“我有一件事,要和二位报告。”

健生笑道:“是我们爱听的呢?还是不爱听的呢?”

一虹道:“你们的心事,我怎能知道?不过由我看来,多半是不爱听的吧?”

健生心里想着,这必是他和燕秋订了婚约,至少也是燕秋在月亮底下,有了更切实的表示了;于是掉过脸来,看了昌年。昌年微笑道:“既是一虹说要向我两人报告,当然有报告之必要。你不必问我们怎么样,你只挑你爱说的说吧。”

一虹笑道:“你们所不爱听的,正也是我所不爱说的。你两个人对我的意思,都误会着呢。”

于是把燕秋刚才说的话,转述了一遍,而且怕他两人不能领悟,还从中下了不少的解释之处。讲完了,健生道:“这样说,她对于我们,是极力避开爱情这条路的。一虹!你怎么样?你不会感到失望吗?”

昌年拍手笑道:“若果然是这样,那是一件最痛快不过的事了。假如我们有一人追求着她成功了,其余两个人,痛遭惨败,那一分失望,简直不是言语所能形容吧。现在大家宣告无望,这事情就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纵然是失望,并没有什么浓厚的刺激加到我们身上,我们也就坦然了。”

健生道:“这话固然是不错,可是我们由南京到甘肃去,很远很远的走着,各人心里都是有一种希望的,若是这样子收场,不觉得是白跑了一场吗?”

昌年道:“你是个学科学的人,不应该说这样的话。西北这样荒凉已久,正待开发的所在,科学家不来考察,还待谁来考察?”

健生被他说得无言可对,许久才笑道:“你这话固然是不错,不过我们刚踏进大学的门,学问还差得很远啦。就是要来考察,至少还在三年以后。我想……”

他口里说着,于是昂了头望着天。昌年也望了月亮道:“你想着甘肃境里那一种荒凉,也和月球里一样吗?”

一虹笑道:“也许他是想着南京城里的月亮,是多么的美丽。”

健生并不理会他二人的话,老是向月亮望着。一虹道:“你有什么意思不便发表出来?”

健生道:“我现在觉得有些错误了。一个人为了爱情牺牲一切,这也不算怎样过分,只看各人的人生观怎样罢了。但是这里有个起码要具有的条件,就是你所爱的对象,多少可以接受你一点意思。现在我们所走的路,似乎那个起码条件都还没有得着,牺牲了学业,耗费了心力,作这样一个不能有所得的长途旅行,这是不是一种无聊的事?”

一虹道:“你这话是想打退堂鼓呀!”

健生是用那极细微的声音,哼哦了一声,三个人在月亮地里丁字儿立着,都没有作声。

那天空里的风,由身上掠过去,凉悠悠的,觉到各人心里都有一种空虚。昌年道:“健生这话,自然是很诚实的话,没有什么虚伪。可是你要想到我们由南京出发的时候,我们的目的,并不是光为了爱情。纵然就是为了爱情,但是我们的表面上,有两层意思:其一是在友谊上,我们帮助燕秋回家乡去:其二是我们在开发西北中,去调查一番,把西北的情形,介绍到外面来。再就着燕秋那一方面说,她也是始终把这两层意义,放到我们身上来的。若是我们并不能光明正大的否认这两层意思,那我们就不能向后转了。”

健生道:“这种话虽然是很有理由,可是由我们嘴里说出来之后,我们心里可能承认呢?若是我们觉得欺骗了自己,那也就是欺骗了燕秋。”

一虹觉得他这话,颇有点斩钉截铁的味儿,便道:“那么,你是决定了不向前走的了?”

健生抢前一步,站在高、费两人中间,两手拍着两人的肩膀,因笑道:“我若是向后转了,就剩下你两个;再淘汰一个,那一个就是成功者了。我减轻了你们一个敌人,岂不是好吗?”

他带说带笑的,又跳了起来。昌年道:“健生!你既然到了潼关了,何不再向西去看看?你这样回南京去,不怕人家讥笑你吗?老实说,就是如你所说的话,淘汰得只剩下一个人了,其实那个人还不见得就是成功者,所以我是不希望你后退的。”

健生放下手来,在身后背着,很快的在月亮地里走着。最后他一只脚站定了,一只脚悬起来,打了个旋转,脚一顿,作个很肯定的样子,笑道:“好的!我听朋友的劝,到西安去再说吧。”

昌年道:“我说句实在话,假如燕秋是我们一个男同学,她的人格,她的志趣,都不失为我们一个好朋友,我们何不就把她当作同性的友人看待。”

健生知道这下面,他还有话说的呢,便笑道:“老费!你始终总是唱一门子高调,可是仔细研究起来,可不值一驳。这个年头,似乎不容易找这样的朋友,送人回家,一送几千里的吧?譬如一虹,现在要回广东去,你我能不能送他走?”

一虹听说,情不自禁的把着拳头向他们连作了两个揖道:“我的仁兄!这样抬举我,我可不敢当。”

健生拍着两手道:“这不结了!我决计回南京去。不过到西安只有半天的长途汽车路程,我当然去看看。到了西安,就烦二位在燕秋面前说一声,我不惯这西北生活,我只好回去的了。”

高、费二人听他这样的说,意思自然是决定了;虽觉得他这人十分怯懦,但也很是真实;为求爱而来,求爱不得,马上就回去,这倒也干脆。三个人在这一刹那的工夫当中,都在心里连转了几个念头,谁也无话可说。一虹两手环抱在胸前,向天长叹了一声。健生道:“怎么,你觉得我这人不够朋友吗?”

一虹笑道:“又不是我要你送我到西北去,为什么我笑你不够朋友呢?我是觉得人生在世,随着时时刻刻的环境,将他的情绪变幻着。今日的我,是不会知道明日的我要怎样的。”

他说完了这话,三个人又寂然了。

在一番情绪紧张之后,复回到平静,各人的耳朵里,似乎也越发的感到了沉寂。向西望着那关中大道的平原,在月亮下,浮尘隐隐的,极远的所在,似有一层烟雾,此外看不到什么。南向一列土山,开着层层的农地,是西北高原一种特有的地势,日里看,就仿佛无数方块土地,堆砌成的高坡。那极粗杂的线条,看了是真能给人一种不快。于今在月下,线条不那样分明,但是不见一点树木影子,好像西南的寒山一样。再向东看,这条潼关城的土街,没有一个人影。在那矮屋檐下,射出两三星远距离的灯火,遥遥有那叮当叮当铁匠店打砧锤的声音,还有这潼关城里的更锣声,隔了那隐约的城墙影子,在寒空里送过来。一虹道:“谁说西北风景不好?你看现在我们所见的,耳朵所听到的,不都是很有情趣的吗?”

昌年道:“你是个诗人,所以感到有趣。我不懂诗,我看到这些,我竟不知身子在什么地方,而且不知道是什么时代。”

一虹笑笑道:“这就是情趣呀!你也不感受到了吗?宇宙是无私的,所以印象到我们眼里,那全是一样。”

昌年道:“我们不必再谈什么文学和哲学了。风吹到身上,可是有些凉,我要回旅馆去了。”

说着,他已在前面走。健生道:“你忙什么?我们所说的话,还没有得着结论呢。”

昌年道:“好在你还要到西安去的,到了西安再作结论,也还不迟。反正你果然想东回,大概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把你拦住的。”

他口里说着话,人是继续的向前走。健生和一虹,也就只好跟着他向旅馆里走。

出来步月,算是在月亮下面,开了个临时后退会议。尤其是在健生心里,觉得早作打算回去的为妙。可是当他们到了旅馆房间里的时候,那又给了他们一种兴奋,燕秋是笑嘻嘻的坐在炕上等着,见他们来了,便道:“我们只管贪玩,几乎误了大事。这里到西安的长途汽车,明天早上七点多钟就要开了走的,我们一切都没有预备。”

昌年道:“这还要另外预备什么吗?我想着:在开车以前,赶到了车站上就是了。”

燕秋道:“我原来想着也是这样。可是那位陈公干先生来了,他说不能这样的简单。这里西去的车子,真正载客的就是一班,坐人并没有限制,有人就向上堆。我们的行李不少,恐怕还另要打票,临时仓卒如何来得及?”

一虹道:“那么,明天是走不成的了。那也好,我们可以过风陵渡,到山西境里去看看。”

燕秋道:“这倒不必。我们在洛阳无意中遇到了这位陈先生,他给了我们一种莫大的帮助。他说:他为了公事,有一辆放回西安去的空车,专送了他去。他觉得一个人坐一辆车子,有些浪费,他对于我们这西行的举动,非常的赞成,情愿把车子开到这门口来,接着我们一同走。这样一来,省了我们几十块钱,还算第二件事;最难得的,就是这样的坐在车子上,非常的舒服。一虹!我说这样,只要我们肯下着工夫去干,总不愁没有人同情于我们的。我们若不是自私自利,愿意和社会做点事情,总有人肯帮忙的。三位在月亮地里站久了,大概身上有些凉,我已经预备下一大壶热茶在这里,预备和三位去去寒气,喝吧。”

她说着,跳下炕来,将桌上的茶壶提起,斟了三杯茶,分摆在桌沿上。她又道:“据伙计说:这是黄河里挑来的水,澄清了才用的,这真是难得的呀。”

大家看到她笑嘻嘻的,非常之高兴,这也就不论这水是不是黄河里的吧,然而她的盛意,那是很可令人兴奋的了。燕秋道:“早早的安歇吧。明天好早些起来,安顿行李,不要让人家开了汽车在门口老等。”

大家见她很是快活,刚才各人那番消极的态度,自然也就不便表示出来。依着她的话,大家早早安歇。

这屋子里是一张大土炕,他们依了燕秋的指示,把三副铺盖由外向里横列着,而且是头枕床沿,脚向床里的睡着。伍健生他是生平第一次这样的睡觉,全身都不受用,便是在火车上坐着木椅子上打盹,好像比这舒服些。尤其这鼻子里所闻到的臭味,臊味,土气息,全有。桌上那煤油灯里的煤油,在这时也自相告尽,那一星星火焰,慢慢的熄灭,以至于屋子全黑。倒是屋子全黑了,反而看到一线光亮;原来是那个窗户洞眼里,有一块碗口大的月光射到屋子里地上了。健生被燕秋那番喜悦之容,刚鼓动得有些高兴了,到了这时,便又懊丧起来。他觉得初到西北边界的潼关,就是这样的不受用,若是再向西走,这困难就更大了。心里懊丧之下,倒辗转到了夜深。次日早上,却是被一虹推了醒来的;看看手表,只有六点钟罢了。

燕秋在房门外面,已是踱来踱去了好几回,隔着门和里面人说话。大家衣服穿好了,她就帮着来收拾行李,又对店伙说:“还请你用黄河水泡壶茶来喝。”

不多一会,门口有了汽车机件的转动声,陈公干就笑着走进来道:“四位先生都起来了吗?”

燕秋迎到门外去,笑道:“真是不敢当。为了我们的事,要陈先生来跑好几次。”

陈公干笑道:“这是难得的事,我帮点小忙,还是慷他人之慨呢。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他说着话,手上可举着帽子走进房来。他见行李都捆束好了,又跑出大门去,叫了两个穿短衣服的进来,替他们搬着行李。在他那样满脸高兴的样子之下,大家都也就不能懈怠了。可是走出门来,大家都不免愕然一下。在都市里,有谁说是坐汽车,这就觉到是一种物质上的享用;现在看到这汽车,可大大失望了,那是一种运货的大卡车,前面有个木格子车座,是开车的坐在那里;后面的车身,四周围了一块黑板子,上面并没有顶棚,搬上来的行李,都堆塞在这上面。陈公干站在那里,向大家用帽子招着道:“请上请上,前面那车座上,还可以坐一个人。哪位过去?那可是特等地位,太阳不晒,土不洒,也不受颠。”

燕秋道:“既是那么着,这是陈先生的车子,就请陈先生坐到那里去好了。”

陈公干笑道:“我图个热闹,还是坐到一处吧。大家谈谈,不知不觉,那就到了西安了。”

大家真也觉得这位先生的盛情难却,全都由后面吊下一块板子的缺口所在,一一爬了上去。健生在两只叠架着的箱子上,再放了一个铺盖卷,就爬上去坐着。陈公干笑道:“伍先生以为坐得那样高,可以看看周围的风景吗?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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