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颠得难受,摔下来,那会相当的受伤。”
燕秋笑道:“什么相当的受伤,恐怕是绝对的受伤呢。”
陈公干道:“坐长途汽车,有一个诀窍,越靠前坐越好的。”
他说着,赶紧的将些细软的东西,都靠了前面车板上铺垫着,让着大家坐下。陈公干带来的两个人,也远远的坐着。车子哄哄冬冬响了一阵,全车如生着疟疾的人,极力的抖颤。只见车子后身卷起一丛黄土,如烟如雾,飞腾起来有一丈高。于是大家的身子猛然向车后一栽,车子就开了。车子越开得快,那黄土也是越飞腾得高。车子在转弯或高低不平的所在,偶然开慢着一点,这可就不得了;那车后的黄雾,就遮天盖地向人身上直扑了来。这黄土还不像是水,洒到那里,就在那里为止的。它可无孔不入,耳朵眼里,鼻子眼里,一律乱钻。起先两次,大家等灰尘过去了,都少不得在身上抽出手绢,上上下下掸一阵灰。但是经过两三次之后,都觉得这样掸灰,乃是毫无用处的事,只索由它了。陈公干笑道:“这就叫仆仆风尘。我们以先生长江南,常把风尘两个字,形容作客在外,那全是瞎说的。必要到了北方来,才能够知道这风尘之苦是怎么一回事呢。今天还是有尘而无风,若是再加上风的滋味,那就十足了。所幸这里到西安,都在乎原上。南有太华,北有渭河,这风景还不算恶。”
一虹向西南指道:“那白云下面,一列青隐隐的高山,那就是华山吗?”
燕秋道:“那就是。据人说,西岳五峰,都在这山顶那边,必定翻过这山顶去。”
这一说,大家都向着华山看去。偶然的看去,也不过一排山峰,屏风也似的立着;仔细看来,便是小的山峰,贴着高的峻岭,由下由上,看出来那一条一条的山脊,笔陡的立着,就是那一列屏风的顶上,山尖也高低不齐,向青天上指着。一虹望了许久,因道:“这上面想必是很陡。我是不知道这山就在公路边上,若是早已知道,应该上去看看。”
和陈公干同来的人,就有一个插言道:“这还用说啦。过了回心石,上山去的人,都要手脚同爬。危险的地方,宽不到一尺,深有万丈,人抓了铁链子走。”
一虹笑道:“这有些冤我们乡下人了。”
燕秋道:“这倒不。有几处地方,真是这样。我若不是归心似箭,我就陪各位上山去走一趟。”
陈公干笑道:“既是大家都这样爱华山,回头车子开到了华阴县城外,下车远看看吧。”
说着话,车子便到了华岳庙。是个相当热闹的镇市,虽是只有一条街,和潼关城里却是相差不多。陈公干道:“你们看这条街,比较的繁华,这都是为了这一幢庙的。可是,华阴县城里我到过,就是白天,街上也不容易碰到两三个人走路。所以这华岳庙的神通势力如何,也可以想见了。”
大家听了,越想到华山是很好,可惜不能上去了。由华岳庙西行五里,就是华阴县。公路是半抱了城墙过去,汽车在一个丁字路口便停止了。有一个很平坦的大路,沿了华阴县的城门口过去,那便是通到华山脚下玉泉院的。果然这华阴县是十分的冷静,只城门口有两个守卫的兵,不见一个人民出入。那条大路两边,恰是种了两行高大的杨柳,阴阴的笼罩了那一带城墙和那个城门。城门外,平平的一个木桥栏杆;桥头一个较大的土地庙,这就更显着是荒凉了。再看那南方的华山,果然正对了这个所在,那山上的层次,已经分得出个斜上直下、左环右抱来。
大家先后下车。燕秋拿了个瓷杯在手,将身上挂的热水瓶取下,先斟了一杯,递给陈公干,笑道:“看华山,喝黄河水,这也许不是怎么常有的事。”
一虹笑道:“你怎么老提到黄河的水?这特别的可以夸奖一下子吗?”
陈公干便就插言道:“在潼关,为了水的事,那是给我的印象很深的。黄河水是值得宝贵的。各位在潼关街上走,看到路边有阴沟眼,用木盖子盖着没有?”
一虹想了一想说道:“是的!有这么一回事。”
陈公干道:“那么我的话,你就可以相信了。潼关城里有一条干河穿城而过,水是来自南方高原上,本来也不算怎样的赃;潼关城里的人,这在高原脚下开了沟,把河水引到街上来。人家屋檐下,都开了小支沟,让水由那里经过。这样旧式的城市,沟水在街上流绕,水里是怎么一种情形,不用到说了。是民国十九年吧,我有个朋友由潼关经过。据说:那时,大闹虎烈拉,全城的人口,死去了三分之二,当然是医治挽救都来不及。还是那位县知事心事有些明白,必是这水为祸,把这全城的水沟,都随处挖上方井,将水储蓄在里面,上头用个盖子盖着,所有的水沟里,都禁止人民倒污秽东西。由此起,潼关人喝了一口比较干净的水。”
燕秋笑道:“听见没有?假使请各位喝那地沟里的水,便是到了现在,也许还要作恶心吧?所以这黄河的水是可贵了。”
一虹道:“黄河就在城外边,那并不远,为什么当地人不挑那里的水喝呢?”
燕秋道:“我是西北人,我却不替西北人遮掩这个缺点。就是西北人对于卫生两个字,到现在还不怎样用得着。这件事,影响全体人民的健康,问题是可大可小的。依着我的意思,办理西北的卫生事宜,比发展西北交通和发展西北教育,是相差无几的事情。”
陈公干听说,连连的鼓了几下掌道:“这位女士,真是有眼光的。西北人民这样穷,自然是土地关系。可是人民不健康,也是原因之一。女的缠足,成了整个废人;男的抽烟,也不免成了半个废人。把那句老套话说起来,强国必先强种,西北的卫生问题,似乎很要紧了。”
燕秋叹了口气道:“那谈何容易!”
说完了这话,她又眉毛一扬,微笑道:“虽然不容易,也就不能不根据这条路做下去。事在人为呀!”
说着这话,她又微微的挺着胸脯。她这种表示,就算把她到西北来的态度半公开的告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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