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他真把整个土山,劈成两半,挖开一条路,路不怎样的平,汽车已是可走的了。这样一条长的路,约莫有一千六七百华里。他并没有拿出一万八千的款子来修筑,只是让他手下的大兵,指挥当地老百姓合办;后来由华洋义赈会、陕甘当局,以至于全国经济委员会来接办,花钱约莫有二三千万,于今还没有成功。所以那位总司令常说:一千多华里的公路,他不过是用几张纸写了公文,各处一下命令就成了。到了别人,就要花那末些个钱。其实这无所谓,只是忍心让老百姓去拚命罢了。秦始皇当年筑万里长城,若是都由政府花钱雇工去办,那数目岂不吓死人!他也就是那蛮干主义,让老百姓去卖命。说到国家的事,完全让老百姓去卖命,自然是不妥;不过在不伤老百姓条件之下,也未尝不可!我觉得地方上的事,像种树、打井、挖沟等等,公家只要负指导督促的责任,应该老老实实的就利用民力。好像这些上华山的女人吧,她们既能背七块瓦爬山,来去走两三天,让她们每人在家门口栽上一棵树,那决不妨碍她们什么。只是这计划人人会想,就没有人肯办。”
燕秋拍掌道:“老先生!你的话,我非常之同情。这一类的话,希望给我们多说一点,我有用处。”
陈公干用手摸摸短胡子,笑道:“我这也不过废话而已。我们江南乡下人,热天在瓜棚豆架下乘凉,谈起各人的计划,由养猪、磨豆腐以至于去投军,打算作征东大元帅,说什么话的也有。太阳下山了,各人回家喝红米粥,吃臭咸菜去,还不如放阵臭屁,留着些臭味。我刚才所说的,也就是那瓜棚豆架下的计划,你倒说有用处!”
大家听了他的结论,回想到他的譬喻,都哈哈大笑。同行有了这位陈先生,就增加了许多趣味。
过了华阴、华州两处,到达渭南,渐渐的又看到了那田野荒芜的景象;其间穿过两个村堡,堡子的围墙,像城一样,也由那类似城门的大门里进去。在外表来看,好像这里面必是人家拥挤着的;及至进了堡子,里面虽也有些人家商店,却有一大半是倒坍了的人家。这人家的情形,是东方人士所猜想不到的;四周都秃立着黄土墙,上面空着顶,地上栽着麦,那麦也不怎样的繁盛,在空当里,兀自可以看到阶石瓦片这些东西,就是那黄土墙,还开了大小好几个窟窿。在这种情形之下,就觉得这地方是分外的凄凉。昌年道:“一路走来,在这几十里路里面,常常发现这样的房屋,这好像不是偶然的事。”
陈公干手摸了胡子,正想说话,看到燕秋向他微微笑着,便道:“杨女士是西北人,对于这个大问题,应该知道。”
燕秋叹口气道:“不但是知道,我还是过来人呢。我们现在所走的是东大道,这是有水的地方;这种情形不多,而且有了这四五年的时间,也就恢复得不少了。西大道已上了高原,没有了水,以前整个村子,都是如此的。现在如何,不得而知了!”
昌年道:“这与水有什么关系呢?”
燕秋道:“这是十八九年间,西北大旱闹出来的现象。旱灾最重的地方,乡下人什么都卖完了。反正这穷家也没有什么可要的,于是把屋顶上的瓦,拆下来,挑到大一些的城市里去卖。城市里的人,总比较的有钱,贪着便宜的,就把瓦收下来。可是日子久了,城市里也感到灾荒,就不收瓦了。然而瓦不收,倘若还有米面可吃,火总是要烧的;于是乡下人把瓦拆下,堆在一边,却把架屋的横梁椽木,做门做窗户的大小木料,完全拆下,送到城里去当柴卖。西北本来缺乏烧料,有烧草的,有烧马粪的,有烧碎煤块子的;有木柴可烧,价钱又不大,自然人家愿意要。于是乡下人的房屋,都送到城里去当了柴烧,所剩下来的,便是这四面直立的黄土壁子。古书上常形容人家穷,说什么家徒四壁,我们总以为是家里墙壁上没有东西罢了。可是现在把那个典解释清楚了:就是人家穷得上无片瓦,下无寸木,只是四堵壁子了。”
一虹道:“原来如此。我们若不是亲眼得见,哪里信世上有这种事情。灾荒已经是过去几年了,人家还是这样,在闹灾的当年,那简直不能说了。”
提到了这里,又触动了燕秋无穷的感慨,向车子外看去。平原上都有尺来长的麦苗,间或有不种麦的田地,却也很稀松的有些别的植物,决不是当年逃难出关那般一片干土与天相接的情形了。公路有时经过小树林子,虽是树干不过碗口来粗细,行列却也整齐,枝叶也还茂盛,显然是新种不多年的。这就情不自禁的自言自语道:“陕西的建设事业,已是很有进步了。可不知道我甘肃怎么样?”
正这样说着呢,汽车出了一点小毛病,司机将车停了,自下车去修理。在车上的人,也就借了这个机会,站起来向四周看看。因为车子开着走的时候,车身颠簸得很厉害,要站起来看风景,是不可能的。看时,就在这路边不远,有三所家徒四壁的屋子。所谓三所的这个三字,也是大家想象之词;因为在那秃立的墙土壁子中间看去,有三个四堵土壁围抱的地基,地基上都种得有麦苗。只是靠东的那所,最后半截,已是在墙上架着有横梁,和稀稀的几根椽木。土壁下有个木匠,拿了家具,正在那里修治一根木料,似乎就是来复兴这房屋的人。陈公干看着,却咦了一声道:“我想起一件事来了。在两个月以前,我由这里经过,我看见这木匠在这里做工的,隔了如此之久,怎么还是他一人在这里做?这事可奇怪了。”
燕秋道:“上次也是汽车停在这里,让陈先生看到的吗?”
陈公干笑道:“天下哪有这样巧的事。上次也是听了开汽车的人说:这个木匠,要一个人盖起这所屋来。当时听了,很以为怪。所以今天看到了,就想起了以前的事。”
燕秋忽然心里一动,因道:“这个人为什么愿意一个人盖起一幢屋来?这倒值得研究。大家下车去看看吧。”
她如此的说了,大家也不便执拗,一路走向那破屋边来。
那木匠站在木马边,左手拿木料,右手拿斧子,低了头在那里砍砍削削。人来了,不过抬头看了一看,依然做他的工。燕秋看他有五十上下的样子,嘴上有些短短的胡子,便叫道:“你这位老汉,就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做活吗?”
木匠见她是个女子,不便不答,便道:“姑娘!我不是替人做活,我是盖我自己的屋子。”
说着,将斧头放下,用手指着那四堵空墙中间道:“这里就是我的家。原来我家是很好的,自从西安那年围城以后,这条东大道,天天人马成群过来过去,家里已经不得了;接上就是两年大旱灾,就闹成这个样子。我女人死了;两个娃,也去当了兵;我也逃到了河南去。去年下半年,家乡是平靖得多了,我就回来了,身上带了一点钱回来,存在渭南粮食店里,随时去拿些粮食回来。这里挖了个洞子,我就住在这里。”
说着,他向屋旁一个斜土坡指着;果然的,在坡前开了一条半人深的窄沟,再在窄沟中间,挖了个洞门,通到斜坡里面去。他接着道:“我吃也有了,住也有了,就把自己的地种起来;有了闲工夫,我就出去找点木料,回来架屋。好在我自己是个瓦木匠出身,还弄得下来,也许三五天架一根椽子,也许十天半个月架一根横梁;日子是很长呵,就架了墙头上那些。我心里想着:只要我不死,半年架不成,架一年,一年架不成,架两年,总有一天成功。把架子搭好了,我去想法子弄瓦,借了这工夫,慢慢等我两个娃回来。不瞒各位说,皇天不负苦心人,上个月,我那大娃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满脸的笑容,然而同时眼角上似乎含有两点眼泪。他将那粗糙的手背,在眼角上按了一按,接着笑道:“他不当兵了,已经到西安城里去做活,可以帮我一点忙。我想等一等,第二个娃,也会回来的,所以我做得格外有劲。”
燕秋听了这话,心里一阵疼痛,哭笑不得,立刻想到自己的父亲,也许同样的在家里等了儿女回来呢。因之呆着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昌年看她那样子,就知道她是受了一种感动,便从中打岔道:“车子修理好了,我们上车去吧。赶到了华清池,我们还要洗个澡呢。”
燕秋叹了口气,才随大家上车去。陈公干是不明白她的身世的,就道:“杨女士!我看你对于那木匠的话,好像有什么感触似的?”
燕秋想了一想,微笑道:“那木匠的家庭,和我的家庭,有些相同。到了西安,有着闲工夫,我们谈谈吧。”
陈公干看她欲言不尽,料着这里面是很有原因,也就不向下问,因笑道:“这位木匠,也并没有什么特长,他就是把那背瓦上华山许愿的那股子劲,移来给自己盖房子而已。”
燕秋道:“这就够伟大的了。假如全西北的人,都来办到这个样子,那西北就强盛起来了。灾荒已是过去了四年,在西安以东,还看到这家徒四壁的人家,这也不能不怪人民自己不努力。不过我是不愿意空口说别人的,我愿从我自己身上做起。”
陈公干不明她的用意,还是没有向下说。那伍、费、高三位,也不敢撩拨她的牢骚,于是大家寂然的坐着。
到了渭南,也是穿城而过。车子在一条土街上,开进一家围着短土墙的院子里去;在院子两面,有菜饭馆子,大家下来打尖。这馆子虽是漆黑的舞着灰尘,可是他们在潼关住了一晚,已经受到了一些教训,也就不以为意了。打过了尖,上车继续的前进,只在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就到了临潼。公路绕着半边城子向南弯,迎面一个土馒头似的大山,荒疏的野草,铺在上面,绝不是华山那种情景了。山的北麓,有几丛树,配着两三处楼阁;尤其是一所白粉壁的四方亭子,让三四株白杨树簇拥着,格外带些萧条的画意。一虹正想问这是什么地方,陈公干笑道:“到了华清宫了。”
说着话,汽车向南转,开到一片平坦的空场上,正对了一个公园情形的大门停着。大家不曾下车,已可由大门里看到那里面树木拥挤着,带了几道横斜的桥栏杆,也就显然的表示着这里是有水的了。大家走了进去,果然是一个长方的池子,拦住了去路。由平桥渡过水去,是个安着玻璃窗的水榭。向西池子一曲,有个巧小的白屋子;在走廊的转角所在,两棵垂柳,在后面将绿阴陪衬着。有个圆洞门,是朝东紧闭着。陈公干笑道:“据传说,这屋子是杨贵妃洗澡的所在。不过我有点疑惑,在志书上载着:华清宫的地址是很大的。这里的房子,建了又毁,废了重建,也不知道有了多少次,就是地下的池子,方向也不能没有变更,我们后人怎能断定哪里是贵妃洗澡的地方。”
他一面游览,一面演讲,倒引起了这里游人的注意。因为这里到西安不甚远,有汽车的朋友,坐汽车来洗澡,那是很方便的。
这时,侧面有人迎了上来道:“一虹,你怎么今天才到?”
这里会有人迎着一虹,大家都以为奇。看时,是个三十来岁的人,穿了一套很平整的薄呢西服,而且鼻子上也架了一副大框眼镜,很不像西路上的平常朋友。一虹先走过去和他握了一握手,然后向大家介绍着。原来他叫袁伯谦,是江苏人,现时在西安一个中学里当教员,还兼着某个机关一点事情。在南京动身之前,一虹已是有信通知给他的了。伯谦虽和一虹说话,眼睛早已在燕秋身上打了好几个转身,心里想着:怪不得凭她一个人,引着好几位青年随了她向西跑。他头上正没有戴帽子,背头式的头发向后梳着,觉得像乌缎子一般。说着话时,抬起手来,还按了一按头发。燕秋看着,心里老大不高兴,想着一虹为人很正直的,怎么认得这样一个浮薄少年?于是板着脸,不和他说话。伯谦笑道:“各位到这里来了,当然要洗一个澡的。这里分普通、特别室两种,普通室随便可以进去,那是不必花钱的;不过里边没有什么设备,衣服没有地方搁,手巾还要自己带着,十分不便。特别室是和城市里的浴堂差不多,有炕可躺,有茶可喝,不过要花一块钱一位。这里现在归省政府管理,收费是为了将来设备用的。花一块钱洗一个澡,不算冤,我来请吧。”
一虹道:“这倒不必。我们这旅行团有公款,花的钱是大家公摊,那就有限。这一班人,由哪一个人来请,那是太多的。”
陈公干笑道:“既是这样,我也不用各位请,我也自备吧。”
一虹道:“若是那样,我们就太没有道理了。陈先生把汽车送我们到西安去,这样大人情都做了,我们许多人请陈先生洗一个澡,还不是应当的吗?”
伯谦道:“不管是谁作东吧,回头再说,我先来引导杨先生到女浴室那里去。”
说着,他笑嘻嘻的还点了个头。燕秋虽是不高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