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街道,两边的商家,都已紧闭着门。街上略微露出人家店里的灯火,虽有些光,究不免摸索了。大家感到没有什么兴趣,也就都回旅社去了。长途汽车的奔逐,坐车的人,实在感到疲倦。大家喝点茶水,也就要歇了。疲倦的人,那是最容易睡熟的,所以大家睡着身也不翻,一直到了天亮。
大家还未曾起床,就听到陈公干在外面说话的声音,只好一骨碌都爬了起来,开门相迎。陈公干笑着拱拱手道:“不忙不忙!我在外面等候各位吧。”
这时,燕秋却是衣服穿得整齐的由外面进来,想必她是起来多时了。大家更赶着漱洗起来。公干又说:“若要去游历的话,就请动身,下午还有公事要办。”
大家听了这话,自然不敢延误,吃些饼干,喝些茶,就随同着公干一路出来。昨日乘来的大汽车,又停在门口,依然是坐了汽车出城。当陈公干向汽车夫说,要到曲江池去玩玩,汽车夫倒愕然,笑问道:“那里有什么意思?”
公干道:“这个你不懂,你开到那里去就是了。”
汽车夫道:“不过那里大雁塔武家坡,倒是可以看看的。”
说话时,汽车开出了南门,走上黄土像炉灰一样的大路上,卷着那黄土,车前车后下着浓密的烟雾,比公路的整齐差得很远。所看到车子两边,也就是些荒莽的平原,远处有两三颗零落的树,配着几家矮小的人家,并无风景可言。大家心里便有些纳闷,唐朝的曲江池,何以会在这样荒原上?汽车出城了两三里路,便向东南走,这里已不是那荒原,却是高低不平的土阜。土阜上一颗矮树也没有,只是些稀稀的短草,在草底下整片的露出黄土来。汽车顺了这土阜的脚下走,远远看到一座高塔。据车夫说:那就是雁塔。不过大家急于要去看看形之吟咏的曲江,直到塔下的慈恩寺门前,也没有停车,继续的东走。过了这慈恩寺,便开到了土阜上,迎面有一丛人家,背了土阜的下半截,向东开门户。人家后面,有三四棵白杨、臭椿一类的树,还不曾走近,车子就停了。公干问道:“这是哪里?”
汽车夫笑道:“这就是曲江池。我不是告诉了你先生,没有什么好看吗?”
大家既到了这里,不管好看不好看,总要下车来实地踏勘一下。
相率下车之后,在这人家短墙缝里,露出了一座高不过丈余的木牌坊,那牌坊的板子,半已枯朽,变成灰色了,在那上面用墨笔写了四个字:‘古曲江池’。公干呵哟了一声道:“唐朝皇帝常常赐宴的所在,就是这样子吗?杜甫的曲江诗,自小就念过的了,什么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什么林花着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漫焚香。这地方不但是鸟啼花落,而且也可以看到建筑很伟大的。人造的景没有了,山水的变化,总是不容易的。何以也看不出一点痕迹来?”
大家说着话,就穿了木牌坊走下土阜。这里果然是个凹头,四周的土阜,峰头犬牙相错,成了一条很阔的干沟。由南而北,这凹地在村屋面前,作了人家的打麦场,有两棵手臂粗的小树,夹杂在几处干草堆里。再向南北两头望望,南方白云底下,隐隐的有一排山影,那是终南山。这里向南去的地面,似乎有些逐渐高起的样子。不过到了这里,那土阜又突然的更高了起来。西安城的城墙,隐约着在土阜上露出了一角。一虹道:“天下事,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谁也想不到这传名千古的曲江,就是这样的荒芜干燥而无味。”
健生笑道:“这是值不得奇怪的。现在的大陆,许多都是古来的大海;现在的沙漠,也埋没了不少的古城。一个小小的人工水池子,在千年以下有了变化,这不算回事!”
一虹道:“若是天然的变化,那自然算不了什么。正因为是人工修的园林,一点没有了痕迹,很可奇怪。”
说着,用手一指路西北角的大雁塔,笑道:“那座塔和曲江是有联带关系的。唐朝的进士,常是在曲江饮酒之后,到雁塔去题名。塔也是人工造的,何以它就保留着?”
健生道:“那因为历代都重修过的。”
一虹道:“却又来,塔既可以历代重修,近在眼前的曲江池,何以让它荒废了呢?”
公干笑道:“二位这辩论很有价值,越说越有理。这位费先生,有什么见解?”
说时,望了昌年;昌年却笑着,没有答复。燕秋笑道:“真的,你何不发表一点意见?”
在昌年的本意,实在不想说什么,不过燕秋这样的说了,倒不好推诿一个干净。于是顺着这打麦场的小道,一面向土坡上走,一面笑道:“高、伍二君之言均是也。”
燕秋笑道:“昌年!你正打算学完了法政,就去作官吗?怎么说这种八面玲珑的话?”
说时,大家已经走上了土坡。
向东南看去,这土阜一条一条像生了癞子的懒狗睡着一般。昌年指着道:“你看,这样大的平原,哪里会有水出来。当年曲江池一定是远由终南山引了泉水到此地来无疑。终南山到这里,有四五十里地,这人工是很可观的。唐朝遭了黄巢那大乱以后,接上五代干戈,那时候年年打仗,民不聊生,谁还管到曲江名胜?宋朝定鼎了,天下太平了些年月,可是赵匡胤他迁都到开封了,扔下了长安不管,这里纵然有大官驻守,像雁塔小建筑,修理自然还容易。曲江这样远路引水的工程,钱和力都怕有些难办,只好罢了。再说到修塔,古人还有一点迷信心理;因为下面有个慈恩寺,在寺里的和尚,他会用做功德的话,去募捐修寺修塔。至于曲江,完全是游历之区,有谁负责修理呢?所以健生说应该有变化,一虹怪后人不理会,这都有理。其实何止曲江,在帝制时代,全国人的眼睛都在皇帝一个人身上。皇帝坐在长安,京兆的名胜有人留恋,关中的水利有人讲求。曲江本在长安城里,终南山的水引到曲江;像现时北平玉泉山的水一般,可以引到故宫三海里去,毫不为奇。皇帝坐到了开封,人才跟着东跑,水利没有人管。关中沃野千里,日坏一日,到了近代,简直成了灾区,何况曲江这一勺之水。本来宋朝以后,皇帝不是南坐南京,便是北坐北京,这里天高皇帝远,更是没有人过问。封建社会之流毒,这也是一个小小的证明。这话要谈远些,那就和政治有关。不过我们也不必说,致干未便。”
燕秋笑道:“你这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陈公干点点头道:“这是真话。满清三百年,只有两个人在西北有点建设:一个是毕秋帆,一个是左宗棠。就是这两个人,一个谈点古董文学;一个带十几万湖南人来驻防;对人民的利益上,还没有多大好处。这样大的地方,一扔几百年,安得不成为沙漠?”
大家说到这里,四望是黄尘匝地,旷野无人,都不能不发生一点感慨。燕秋道:“大家都说得有理。不过西北人也应该负一部分责任,为什么自己就不振作起来的呢?”
陈公干又点头道:“我和杨女士,虽只有两三日的盘桓,我每次在你的谈话当中,看出你是个有胸襟的女子。你这次回甘肃去,我想一定要做一点事。”
燕秋道:“不瞒老先生说,我是有这样一种希望;不过独木不成林,我是希望多数的朋友来帮我的忙。”
陈公干一拍手道:“我明白了。高、费、伍三位都是和你去帮忙的。这样彻底到民间去工作的精神,我佩服,佩服!”
然而高、费、伍三人听了,彼此互相看了一看,心里是很惭愧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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