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下车吧。今天,我们的车子不能再走了,恐怕前面雨大,路是更烂。”
车上的旅客,听说之后,都走下车来。健生站在门口问道:“这是客店吗?”
马振邦代答道:“你们一班,有女客在内,赶快向店里去找一点地方。要不然,在安顿上,恐怕要发生问题。”
这句话,算是提醒了燕秋。她提了一只小行李箱子,就向门里头抢了进去。这家店打开了两三间屋子,除了朝外的土墙,好像是专为预备放汽车进来而设的。穿过这重敞屋,便是一个小院落。因为是刚才下雨过去的原故,黄土地上像抹了香油一般,又化又滑,不能开了大步子走。在北首,有三间黄土墙的屋子,墙上各挖了一个方窟窿,门前各垂着一块破烂的布片,当了门帘。那布片很像是面粉口袋拆开又拼拢的,而且那两间里面,已经都有了人。只剩靠外的一间,布片的门帘子只有大半截,由那下半截断的所在看了进去,可以看到屋子里面是空洞洞的。健生道:“你就是这里吧!”
他说着这话,提了篮子,抢上前一步,就跑到屋子里去。不想抢得快,这眼前的光线也是变得很快,只觉面前一阵漆黑,站呆了,不知如何是好。随后燕秋、昌年都跟了进来,这才分出了四向。这屋子里就是靠墙里边有一张土炕,此外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四壁空空的,找一个铁钉子也找不着,因之所有的东西,拿进来以后,完全都放在炕上。昌年说道:“这屋子里,椅子凳子没有罢了,怎么小桌子也不放上一张?”
燕秋笑道:“在西北,屋子里这样情形的就多着啦,本来什么事情西北人都是拿到炕上去做的。他们用不着桌椅板凳,倒不如索兴免了。而且这么大的屋子,见方不过一丈多点,炕的长度,和屋子同宽,抵靠两边墙,宽度又占屋子里长度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二,屋子里除了炕,又能摆什么?”
健生笑道:“你既然认为这是对的,那就很好,现在我们去找地方了。”
说着,出房门来时,还算是那司机生肯为照拂,早在院子里迎笑着道:“先到了一辆汽车,把屋子都占去了。我和店里掌柜再三商量,他又去和客家商量,才腾出个窑洞子。还有别的客人,这里安插不下,只好搬到对过小客店里去,那边地方是更小更脏。”
昌年道:“我们既是有一个同伴住在这边,我们也住在这边了。至于脏呀小呀,那也容不得我们去顾虑。”
一面说着,一面跟了那司机生走。
这里是后园一方土坡,虽不过两丈来高,可是那土坡,却很陡的。店家就在这土坡上,并排开了三个半圆形的洞门,里面就是安歇人的窑洞子。走到那里面也就不过比人的头稍微高过一尺去,洞的里面,倒像一个城洞,又像古代坟墓的外椁。靠里有一张矮小的土炕,土壁上有两个小方窟窿,上面有烛油点子,似乎是放灯的。天色本来就阴暗了,这洞里是连窗户窟窿也没有,就靠房门那边放进一线光亮进来。健生道:“哎呀!我们这是走进坟墓来了,我只觉脊梁骨一阵凉飕飕的。”
昌年笑道:“你这是心理作用,西北的人,自出娘胎以来,就住在窑洞子里。他们还说声冬暖夏凉,并不觉得怎样凉飕飕的。”
健生道:“我觉得这里面太黑,黑得要看不见你站在我对面了,这也是心理作用吗?”
昌年笑道:“这倒是的。我们叫掌柜的送盏灯来吧。”
恰好那掌柜的在院子里,就答道:“先生,我们这里三盏灯,都让客人拿去了。你把带着的洋蜡烛点上吧。”
健生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带了洋烛?”
他道:“走这条路的南边客人总是带烛的。”
昌年笑道:“总算我们还够西北旅行的资格,已经是带了洋蜡烛的了。”
于是他爬到汽车上去,将一个装零碎东西的小提包取下来。这时,汽车已经开到了屋子里面。人在车上,也不能伸腰,只是半蹲半站着,向行李堆里翻东西。等到自己下得车来,满身都沾遍了黄土。在窑洞子门口先掸了一阵才进去。翻出蜡烛来点了,也就放在那方框子墙洞里。健生笑道:“你跌在地下了吗?只看你背上染成了黄色了。”
拉着昌年到外面来,又和他掸了一阵。昌年道:“衣服上罢了,我们今天坐在汽车上,耳朵眼里,鼻子眼里,颈脖子里,飞尘是实在不少。”
健生道:“对了,我去打一盆水来洗把脸。”
说着,他由提包里取出个小瓷铁盆到店堂里去打水。昌年却点了一支烛,送到燕秋屋子里去。等到回到窑洞子里时,只见健生将小面盆放在地上,两手叉着腰,望了面盆。那盆里的水,也不过刚盖过盆底,丢毛巾下去,都不容易浸透。昌年笑道:“发什么呆?盆漏吗?”
健生道:“我们江南人说:人穷水不穷。不想到了这种地方,水也是穷的了。我拿了盆到店堂里去,那里有个烧煤渣子的小土灶,倒放有两壶水,我和掌柜的要水,他说:不想有这些客人会到,店里的水不够用,已经到外面井里挑水去了。井很远的,现在水不能多用。我许了另给他钱,才连冷带热的,分给了我这一点。自然,是不许再换水的了。这点水还是我们两人共洗,所以我发愁。”
昌年道:“派个人再挑担水回来,总不能要一块钱吧?我们何妨出两毛钱,专烦掌柜的给我们挑一担水来用,也所费无几。”
健生笑道:“对了,只有用这个法子。将来我们把这件事作到游记上去,倒也特别有趣。歇客店,还得客人另外买水喝。”
两人说笑着,燕秋也走了进来,将一条干手巾只管在脸上揩抹着,笑道:“二位辛苦了。”
昌年笑道:“彼此彼此!”
燕秋道:“我们预备下了晚饭,到我屋子里去吃吧。”
健生道:“我们想先擦把脸,喝口茶,饭倒不忙。”
燕秋笑道:“你这话错了,饭是最要忙的。若不先抢着买了,回头要吃也没有。”
健生道:“就算脸不洗,水非喝一点不可!”
燕秋道:“这个我自然预备了。”
于是三人先到店堂里,向掌柜的定好了一担水。因为天色晚了,掌柜的说水不好挑,要三毛钱一担,昌年也就答应了。再到燕秋屋子里去,见她将手提箱竖起来放在炕上,将一只铁瓷茶杯反叩在箱子头上,然后把洋烛滴了油在杯子底上粘住放着。炕上放了三只瓢式的碗,各斟满了大半碗开水。但是那水并不是白色的,仿佛是稀薄的米汤汁,颜色有点儿浑。中间一只小小的藤簸箩,里面放了十个碗大的黑馍。燕秋笑道:“这就是我们的晚餐了,我本来想和店里要一碟炒鸡蛋的。掌柜的说:有几个鸡蛋,中午都卖给过路的人吃了。”
昌年笑道:“你的意思,以为没有什么菜,就给我们多多预备馍吃吗?”
燕秋道:“倒不是为此。这店里,不,是这全街上,就剩这些黑馍了。今天到这里的客人不少,有三十位上下,假使我不把这些馍买下来,到了明日,我们只有睁眼尽看别人过瘾的了。我们今晚上吃不了,还有明天的早餐呢。我们动手吃吧。”
说着话,她就跳上炕去,盘了腿坐在里边,脸朝着外。费、伍二人看看,也只好跟着坐东西两边。燕秋端起碗来,呷了一口白开水笑道:“我这个席,也有个名堂,叫做黑山白水席。”
昌年笑道:“黑白两字,太明显了;应当说是卫生席,或者说是古香席。因为无油无盐,不用荤素。白开水当然是卫生,粗面粉,也是卫生家认为富于滋养料的。不用筷子,手可以运动,不用桌椅,盘腿坐着,全身都是努力,免得东西吃下去不消化。有这许多条件,能说不卫生吗?至于古香席,就说这吃法,有点古色古香。古人席地而坐,最上古,也是用手抓,不用筷子的。”
他在这里说着,健生拿了一只黑馍慢慢的剥去了外层的皮,全剥完了,咬了一口,这馍也不知道是哪年蒸的,不但是冷的,而且有些走味了。舌头碰着了黑馍,只觉像糖渣似的,很有些涩嗓子。健生道:“我这才知道,燕秋为什么要预备三碗白开水了。若是没有这开水,每人吃了一个黑馍之后,恐怕嗓子眼里,全要破烂了。”
燕秋收住了笑容,正色道:“对了,这几个黑馍,三碗开水,我是很惭愧,假使不为了我……”
她说到这个我字,拖得很长,就转了话锋道:“劝各位到西北来游历,你二位或者不会吃这种苦的。”
昌年道:“事情自然是很难说,也许我们为了别的机会,也会来的。再说,吃上这些辛苦,对于各人本身,也不是无谓的。一个人展开他生平的历史,不过是吃饭穿衣,作日常的刻板工作,那也太平庸了。所以这次辛苦旅行,在我们的生命史上,也许是最灿烂的一页。”
健生道:“这话对,人一定要这样的想,才能把吃苦不当苦。”
他说着话的时候,不知不觉的,又在小藤簸箩里拿起一个黑馍来。但是刚要去撕那馍皮,燕秋瞟了他一眼道:“健生!你真能再吃一个馍吗?”
健生笑着将馍看了一眼道:“不成不成!我先前吃的那块馍,还有一半不曾下肚呢。”
昌年道:“虽然吃不下去,我们勉强也得吃一点。你想,今天晚上不吃饱,明天早上还是这个。明天早上不吃饱,正午还是这个。我们能够永久这样饿了下去吗?”
燕秋笑道:“那倒不至于,明天假如能赶到平凉的话,那地方的东西,究竟齐备一点,总可以吃个饱。”
健生笑道:“那么,我不吃了,静等明天平凉这一顿吧。”
说着,将手上的冷馍,向藤簸箩里一抛,自伸直了腿,走下炕来,笑道:“一虹在西安吃水盆大肉,就觉得很是有点困难。假使他今天也在这里尝一尝卫生席,那就不能扶起筷子的了。”
燕秋笑道:“本来我们也没有扶筷子,有什么稀奇呢!”
说着,她又把颜色正了一正道:“各人有各人的苦衷,虽是同做一件事,自然有难易之别,以后也不必再提他不能同走的事了。他并不是个傻子,这样半途而废,岂有不知道是得罪人的事。可是他明知道,还是要转身回去,这一番不得已,也就可以想见。我们为什么不原谅人家呢?再说,这件事我们就是老提到,与我们的旅行事情,也减少不了什么痛苦。”
她规规矩矩的说上了一阵子,倒叫健生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昌年笑道:“燕秋年纪轻轻,说起话来,都是像六七十岁的道学先生一样,简直是个蔼然仁者。”
燕秋笑道:“你以为我是假道学吗?我总觉得生在这个年头,总要讲点恕道。要不然,打架拚命的事,只有一天比一天多起来的。”
健生对于她的话,也只好一笑了之。
这时,掌柜的已经挑一担井水来了。费、伍二人也不希望热水了,陆续的舀了两盆冷水到窑洞子去,大大的洗了一番手脸,洗后看看燕秋屋子里,已经没有了灯光,想是睡了。健生道:“她那间屋子,好像还没有房门呢。她倒安心睡了,倒是我们这窑洞子,就只两块木板,让我们自己来随便抵上。”
昌年道:“我们怕什么?露天下也可以睡。这两块板,我们送给燕秋去做门吧。”
于是扛了一块板在肩膀上,站在院子里说道:“燕秋!你那屋子没有房门,不大妥当吧?我给你找了两块门板来了。”
燕秋道:“这就很好。我睡在炕上,正担心着晚上有狼从崖上跳了下来呢。这个地方狼不少,你把门板放在门口就得,我自己自然会来端着抵门。”
昌年当然不便摸黑进她的屋子,就把木板放在墙边。健生端了一块,也放在那里,然后二人进窑洞子睡觉。那时,燕秋也叫了一声谢谢,可是她没有叫谁的名字,费、伍二人便认为是公有的。
进得窑洞子来,墙窟窿子里的洋烛,已经所剩不多,两人展开行李,就铺在土炕上睡下。健生是生平第一次睡窑洞子,身子一躺下来,就什么感想都有。先是觉得这土炕特别的坚硬,身体睡在炕上,虽垫了一床被,也还像睡在铁砧板上。仰起脸来,看到了洞顶,心里可也就想着:假使这洞要坍下来,岂不把人活埋了?这又想到刚才听到燕秋说:怕是有狼由崖上跳下来,屋就是在这洞顶上的,那岂不首先闯进这里来。本来是已经熄烛睡觉了,这又摸索着走下抗,摸到了小提包,先在里面摸到了手电筒,四处照了一照。昌年的心倒是稳定的,竟是鼻子里呼呼有声,安然入梦。健生拿着手电筒,发了许久的呆,却找不出一个自卫的东西。向窑洞子门外看看,突然一阵冷风,也不知由哪里来的,飘了自己一身的雨烟子,不由得打了两个冷战,立刻缩进洞来。可是心里又不放心,怕狼来了,没有自卫的东西。踌躇着,只管在腰上摸索,手触了腰,这倒想起来了:提包里还有一根皮带,大可利用一下子。于是将提包手电筒一齐都放到炕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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