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沿着泾水走,可以看看这里的农村,同时看看西游记上说的花果山水帘洞。”
昌年笑道:“那是小说上瞎说的,哪里会真有这么一个地方?”
执诚笑道:“唯其是小说上瞎说过了,后人就附会着成立这两处名胜,这当然是不足一观。但是这大佛寺的确是不坏;虽比不上大同云岗石佛,比龙门的石佛却无愧色。”
昌年听着,高兴起来道:“那好极了。无论如何,我们得和汽车夫商量商量,弯一弯路,前去看看。”
执诚笑道:“这事易办,明天再说。”
当时,大家越说越高兴,吃到了九点钟,方才散席。在这西北内地,已经成了半夜。执诚不敢多留客,叫卫兵点了灯笼,送三个人回旅馆。
旅客早已深入睡乡,大家也不便谈话,扰了别人的睡眠。次晨醒过来时,旅客都已起来,大家都在收拾行李预备上车。昌年也忙着收拾行李,一面向健生道:“我们分工合作,你到店门外去看看孙县长来了没有?”
这句话不曾说完,只听得门外有人答道:“来此久矣。”
说着这话的,正是孙县长。他笑着进来道:“昌年!你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我简直没有尽得地主之谊,十分的惭愧。好在你不久总要东回的,等你回来的时候,在我这个土衙门里,多住两天吧。”
昌年笑道:“你何以知道我快要回来?不许我在甘肃住下个三年五载吗?”
执诚摇摇头道:“你住不了,你凭什么要在甘肃住下三年五载呢?”
昌年对于他所问的这个凭什么,却是不好答复,只有向他微微一笑。健生倒是心里有些不宁,接着态度一怔。燕秋也来了,望了健生说道:“你什么事出神?”
健生也答复不出笑,报之以微笑。燕秋点头道:“这个我明白。你必是想起了昨日下午隘巷里那两只猪。说出来,怕孙县长难为情,其实这与大老爷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把昨日访大姒遗迹的事对执诚说着,他倒是痛痛快快的笑了一阵;借着这阵大笑,收了两个不能答复的问题。大家一同上了汽车,孙执诚别的不带,却带了一辆脚踏车。健生道:“县长去是很热闹,回来可就是一个人了。”
执诚道:“你的意思,以为我一个人骑车回来,有强盗抢吗?邠县全境,我不敢说毫无歹人。但是这汽车大道,都在泾水旁边,这一带人烟稠密,都是安分守己的庄稼人。”
说着话时,汽车早已是开出了城。
这里的形势,两边都是山,中间夹着一道河流,大概河流所经过的地方,都是这一种形势。唯有这里,在高原以后,转翻出这种形势来,便觉得是耳目一新。泾河那边,闪出来的平原,比较的宽阔些,都开了麦田。汽车走的这边,却是山和河岸相并。有许多地方,便是在山麓上凿开了一线路,仅仅的好开汽车过去。这山已不是土的了,乃是紫色石片。石片都是脆的,一砸就碎。执诚在车上向昌年笑道:“西北穷苦,可也真穷苦。谈到修公路,找些好石头铺路面,都不容易。我们知道地质变换那是很缓的,一动就是拿一万年作单位,我想周秦时代的地质,同现在不会有什么两样,何以周武王在陕西出发,灭了殷朝?而秦始皇都咸阳,却是天下最富强的国家?古人那一番坚忍卓绝征服自然的精神,实在叫人佩服!”
昌年道:“这个原因,我可以相当的答复你,那完全是政治的力量,秦始皇是独裁;周武王也未尝不是独裁。他们作事,全国人都动员,由筑长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筑长城不过军事上的防御工事,还用这大力量;那么,国内办水利,男耕女织,必也是全体动员。要富强,必得要群策群力;集合群策群力,必得有一个有魄力的首领。西北由宋以来,慢慢的穷到现在,就是缺少这样的人来推动大众。”
执诚道:“你大开其倒车,倒想秦始皇出世!”
昌年道:“秦始皇手段是可以佩服的,只是私心太重。他不想为人民万世之业,他只想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所以秦国失败!”
他们辩论着,便有一阵极幽静的香气,送进了鼻子。健生鼻子连嗅了几下空气,笑道:“好香!这山上有兰花吧?”
昌年四周看看,因道:“果然的,这是兰花香味。哪里来的?”
执诚笑道:“我要笑你们是城市里人下乡,把了麦苗当韭菜,兰花生在扬子江以南的,这里哪来兰花?我且不说,你们去猜。”
车子正走着,却穿过了河边一带绿树林子,这树都是屈曲的树干,带着尖圆的嫩绿叶子。健生说道:“这是枣树,开了花吗?”
再看时,树叶子里藏有细白的点子,正是枣子花。健生道:“枣花开起来有这样香吗?”
执诚道:“可不是,说一句时髦话,这一带,要算邠县的风景线,在枣树还没有开花以前,全河沿树林子里的梨花先开。早几年两岸种的是鸦片烟,开的那花,深红浅紫白的粉红的都有,在一片绿叶子的田里开着,真是好看。”
昌年道:“我们在路上,也看到的,把良田肥地去种了这种东西,真是可惜的。”
执诚道:“现在陕甘两省,都已实行禁种了,总望三年之内,可以绝迹。老百姓种惯了鸦片烟,总怕不种烟没有收入;但是这里原来是种烟的,现在不种烟了,也没有饿死一个人。以后永远就不会有烟苗了,可以见得为人民谋百年大计,眼面前的损失,是不必顾的。”
正说着,汽车突然停住了。汽车夫跳下车来,向昌年同伴招着手道:“到了花果山了。”
健生、昌年立刻兴奋起来,站在车上看。马振邦笑着向路边一个山嘴子指着道:“你二位相信这地方,能生长出一个齐天大圣来吗?”
看时,是一个谷口,正对了这汽车路;谷口东边是一个山头,也不过上十丈高,突出了一大部分石头;这石头也是和别个山上的石头一样,并不怎样的结实。因为在那颜色上略带了一些土色,可以看得出来。随着这山石上下凹凸不平的所在,凿了长的方的半圆的窟窿,可是顶大的,也只好刚刚进去一个人,这谈不上什么石刻。在那些窟窿上下的所在,有几颗碗来粗树干的小树,还有两块布写的横幅,被风雨所侵,也都变成了灰白色挂在山石上,当了一种庙里的匾额。健生道:“这当然是后人附会的;但是后人也附会的不大高明,像孙猴子这种妖怪,应当在深山大泽里潜修出来,那山不是人不能到,也是人很不容易上去的所在。这比屋略微高一些的山头,妖人也藏不住。”
执诚笑道:“花果山不好,水帘洞或者不错。由这山里进去约莫两里路,要不要进去看一看?”
昌年向马振邦笑道:“马先生进去过没有?”
他笑道:“若是各位不嫌我扫兴的话,我就实说:那里的山头,当然是和这里一样。虽然有一道泉水,有水的日子很少。有水,也并不是由洞门口挂着流下来,像一幅门帘子,是另外流着一道水沟。来回五六里的走着,那是太不合算。”
他这样的说了,其余的客人,也同声相和。昌年笑道:“既是这么着,就不必耽误行程了,我们走了吧。”
当他们议论时,这两个山头下,一片枣林子遮掩了百十户人家。村子里人看到有一辆汽车,男女大小,拥了一大群人围着车子看。汽车夫屡次轰他们,他们还是要看。最后,汽车夫就指着孙执诚道:“你不看看,这是你们县老爷。”
百姓里面,有认得县长的。见执诚站在车上向百姓们点头,低低的说一声:“老爷来了!”
回头就走。他一动脚,那些老百姓跟着一哄而散。有两个跑得缓一点的,抬头看来,正好执诚的眼光射在他们身上,也不懂得他们是什么用意,却两膝屈下去,对汽车跪了一跪,然后再跑。汽车夫看着哈哈大笑,开车走起来。昌年就对执诚笑道:“这样好的老百姓,县政还有什么不好推行?”
执诚摇摇头道:“凡事不能由一方面去看。老百姓怕官,固然命令发下去,他们不会违抗;可是他们越怕官,自治能力就越薄弱,行政上也是很有阻碍的。可是话又说回来,你若不要他们怕,那困难就更多。归根一句话,这就是教育不普及之过。”
燕秋听着,不住的点头,表示同情的意思。
不多一会儿,远远看到在路边山头下面,有一座四角檐的三级高楼。执诚老远的就指着道:“到了到了。”
燕秋笑道:“就到了大佛寺吗?这倒可惜到快了,不能在路上多听一点孙县长的伟论。”
执诚未曾答复,车子已经停住。执诚下了车,大家也都跟着下车。这车子上的旅客,倒是一大部分都没有看过大佛的。下了车,大家齐由正面的庙门要拥了进去。执诚抬起手来摇着道:“错了,由那里去看不合适,都跟了我来吧。”
他说着,在庙门旁边,一道石台阶走上去。那里是个平台,有个城门洞式的小佛殿,直通里面,原来这里是第二层楼。走向里面,那圆通门下半截有石栏塞住,上半截蒙了铁丝网子;由铁丝网眼里看去,这就现出里面的伟大来。那里是就山挖的一个大石洞,四周就着石壁,镂空了,雕出几尊小的佛像和四大金刚。正中是一尊坐着的如来佛,由平地直达到洞顶,那佛的脸,正对了二层楼,估量着约莫有一间屋子那么大。所以佛的鼻子,大似平常人家的大餐桌。那洞里既高大,又没有阳光。只觉是阴森森地,倒是有许多野鸽子,在佛头上飞来飞去。昌年道:“我们过洛阳,不曾去看得龙门的石刻。看了这尊大佛,也就可以过瘾了。这佛像有多少高呢?”
执诚道:“传说坐像是四丈八尺高,但是我没有实行量过。这个寺,是唐朝手上建筑的,毁坏过很多次。这石像是最近装修过一次,不然,没有这样庄严。这庙里有屡次建修的石刻碑记。就凭这一点,也很有价值。等你东回的时候,我送一套拓好了的帖给你。”
昌年道:“这么大一座佛,雕刻起来已经费事,加之又是挖空了山洞,就着原来的石头刻的,这功夫就大了。”
执诚道:“这不过一尊大佛而已,把云岗、龙门两处比起来,那真是可惊。但话又说回来了,不是皇帝借重政治的力量,哪又办的到?”
健生听了,心里便有些烦腻,觉得燕秋一说他好话之后,他就只管卖弄,便笑道:“我们不能只管在这里赏鉴了。汽车夫在下面等着,可有些发急哩。”
执诚这才送着大家到了庙外,执着昌年的手道:“在这个地方遇到了你,而今分手,我真有些恋恋。你以后何时路过邠县,务必先给我一封信,电报也可以。”
昌年道:“那是当然的。不过回来的时候,也许为时很久,也许不走这条路。”
执诚见他手上正提着相匣子,便笑道:“如此说来,我们这一次会面,是更可宝贵的了,应当留个纪念,同照一张相。路上你不定在什么地方将片子洗得了,就寄给我一张。”
昌年还不曾说出话来。燕秋抢上前,就连道:“好的好的,我们应当留个纪念。在平凉,总有两三天耽搁,洗好了,我们就寄给你。我们四个人同照吧。”
健生对于这事,倒也无所谓,大家站在庙外空场子里,昌年对好了光,将匣子交给汽车夫,托他代照,自己也就站在一排,把相照了。孙执诚由汽车上取下了脚踏车,手扶着站在路边,看到大家都上了车,这就取下帽子,深深的点了一个头道:“再见了!杨女士有闲,可以常常写信来赐教。”
燕秋笑着点点头说道:“一定一定。”
健生把这些看在眼里,心想:她对于一面之交的朋友,这样的热心,对于我们千里迢迢相伴的朋友,倒是这样的淡然。皱了眉坐在车上,心里自然是十分的不高兴。燕秋对于孙执诚这一点亲敬,觉得由心里直发出来,这并没有什么嫌疑之处,态度很是坦然。对于健生心里那一番不快,却是不曾留意。
车子离开了大佛寺,大家停止了谈锋,很快的向前走。在亭口镇的所在,汽车当了船,横过了泾水,就走上了高原。几十里的地方,都是荒凉的浅草地,不见着人家。到了正午,在荒原上发现一带土城,同行的人说:已经到了长武县城。汽车绕到了北城门,那门口立了一块石碑,刻着公刘旧治四个字。城外荒草稀稀的,不见一户人家。绕过了城来,到了西门口,这才发现一条街。街道很宽,整列的骡马大车,在土墙根下摆着。大风一阵一阵刮着飞沙扑人,行人不多,三三五五的骆驼,屈了腿睡在灰尘地上,抬起那细长的脖子,口里不住的嚼着,用那呆笨的眼光看人;这就让人深感到西北奇异的风味。
汽车开进了一个西北旅馆大门,里面有一片空场,可以停车。汽车夫招呼昌年下车打尖,大家都下了车。看这旅馆时,正面在悬岩下,打了四个窑洞。两旁有上十间土砖屋子,里面仅仅有一张土炕。昌年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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