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26回 谈笑出邠州同瞻石佛 伤怀入陇境重到瑶池

作者: 张恨水8,150】字 目 录

道:“这也是旅馆?”

燕秋笑道:“他并不冤你,在旅馆上面,他明明白白的加上了西北两个字注解着,这算是很好的了。再向前去,恐怕是比这更不如。”

大家说笑着,就在矮屋子里吃了一点黑馍和大叶韭菜炒肉丝,继续的上道。走了二十多里,到了窑店镇。这个乡镇不过是一条大道上,两旁有些破落人家。可是燕秋很注意:在街的中间有个木牌坊,上面写着陕甘分界处。燕秋突然的鼓起掌来道:“我终于走到我的故乡了。”

同时两只脚连连的跳着,而且昂起头来,张嘴哈哈大笑。等她笑过了,早把窑店镇丢到很远了。燕秋笑道:“当年我出去的时候,我虽然年纪很小,但是心里也很明白,想到再回来恐怕是不容易;可是现在,我终于是回来了。”

昌年笑道:“这是你应该高兴的,今天到了平凉,我要预备一点酒庆祝你。”

燕秋道:“庆祝我,那不用忙,等我找着我的家的时候再说吧。”

她说到这话的时候,立刻把笑容收一个干净了。自此以后,她又改变了一个态度,只自低头坐在车上,并不作声。昌年和健生,都已知道她的用意所在,只是当了车子上这许多人,却没有法子用言语来安慰她。她低头坐着,有时也就抬头看看。

在这大路上,慢慢的就发现了三五成排的柳树,那柳树都约莫有饭盂粗细,很少细枝,总可以想到是附近农人,把细枝给砍去了。还有那不可理解的,就是把树干上的皮,剥得干干净净,露出白皮的树身在外。自然,那树就死了。有的树身只是中间剥去了一截皮,因之现出两头大,中间细的情形,树倒是活着。马振邦道:“你二位知道这柳树的名字吗?这叫左公柳。当年左宗棠平西的时候,由潼关直栽到玉门关为止,五里路上挖一口井,专门为了种树浇水用的。前几年旱灾,老百姓吃树皮草根,把这些树吃掉不少。”

昌年听到他说这话,立刻偷眼去看燕秋的颜色,殊不料她并不介意,脸上却带了微笑。昌年这也就不必拦马振邦,让他说了下去。再看燕秋时,她脸上通红,仿佛她的笑容是勉强装出来的。接着偏过头去,伏在行李堆上,乱咳嗽起来。昌年对健生看时,他点点头,已经了解昌年的用意,而且将两个指头,微微贴着嘴唇,表示不必说。燕秋伏在行李上,很久不曾抬头,有点像睡了样子。两人也只好由她,不便惊动。

约莫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一座圆顶的山上,有三四处楼阁,山下面并非荒草平原,倒有一带很绿的树林。健生道:“这是什么地方?风景不坏。”

振邦笑道:“这地方,说出来可大大有名,是王母娘娘的瑶池。”

燕秋始终是伏在行李上面的,听了这话,却猛可的抬起头来道:“到了泾川县了。”

健生见她的眼睛兀是红着,脸上愁容没有退下,便笑道:“这样的睡,是不大舒服的吧?”

燕秋道:“我实在是倦了,而且人在南方过了这么些个年,身体也娇弱起来,吹了两天的风沙,把眼睛吹痛了。”

昌年道:“可不是吗,你眼珠有点红了。”

燕秋笑着,在身上掏出手绢,将眼睛揉擦了一阵。说着话,汽车已经开到了泾川县城门口。汽车夫首先跳下车来,将手掀着一片衣襟,揩着额头上的汗向座客道:“车子出了毛病,很不容易让我开到了这里,要等我查一查毛病,今天不能走的了。”

燕秋皱了眉道:“我算好了,今天一定可以到平凉,偏是出了毛病。”

汽车夫道:“这有什么法子呢!就是我也不愿意呀!”

燕秋向费、伍二人道:“既是这样,倒让你二位一个游圣母宫的机会了。这地方说是瑶池,倒不是假的。在那山脚下,立了一块碑,上写着‘古瑶池降王母处。’”

说时,将手伸着,指了那个柳树林子外的山头。昌年道:“既然如此,我们倒乐得在这里耽搁一天。”

于是同着众旅客纷纷的下了车。

在城门口有四个卫兵,照例把行李检查了一遍,大家步行进城,觉得这里的街道竟是远在邠县以上。大家在南关外一家客店投宿,却也和邠县不相上下。这却有一件让他们奇怪的事:有四五个女人,穿了红绿的旗袍,梳着油光的发髻和辫子,满脸都涂抹了胭脂粉,全坐在店门口几条板凳上。这里因有燕秋在一处,伍、费二人都不敢张望。而且燕秋自入了甘肃境以后,她总是露着不快活的样子;二人晓得她心里的创痕这时复发,朋友们的风凉话,是劝她不过来的;于是且安排了行李,同她在一处喝茶,只管说着闲话。燕秋笑道:“多谢你二位的好意,你们怕我伤心,所以只管把话撇开。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伤感很是无味,只是禁不住它不发生。天色还早,我陪二位到瑶池去看吧。”

昌年道:“那就好极了,马上就走吗?”

燕秋点点头站了起来,可又随着叹了一口气。健生看到那情形,益发的不快,已经开始向店外走,大家依然顺了来路,走出了北门外。

这里的风景,倒很有些江南意味。出得城来,没有人家,便是柳树林子,向西去,两旁高大的柳树成行,中间夹着一条平宽的大路。柳树里面,夹栽了不少的白杨,风吹着呼噜噜作响。大家在柳树荫里缓缓的走着,健生道:“这倒多谢汽车出了毛病,让我多玩一处名胜。”

只是燕秋有些不愿意,燕秋道:“我也很愿意了,早到平凉一天,一定是早让我失意一天。我的前程,就像这路边的左公柳一样;就是这里到河边的那一小截,得慢慢的走,走到河边,这就断了,没有去路了。”

她说着,真的站在一株树下,手扯住了一枝柳条子,只管向西望着。昌年道:“过去的事,你想它作什么?好在明天就到了平凉,你第一个目的地就在眼前。我们既然陪你到这里来了,自然是帮忙帮到底,陪着寻你那二位哥哥。”

燕秋哽咽着道:“还有我的父母呢?”

健生道:“好在到了平凉,就离你府上不远,也许在那里可以得些消息。你许多年的期望,明天就实现了。你正应该高兴,为什么自己只管伤心?”

燕秋发了呆,将柳条上的树叶子,一片一片向下扯着。这时就不能答复,只管流下两行泪来。昌年道:“由西安向西走,你想到前事,处处都是创痕。前面还要走呢,你这样伤感,还有完吗?年青人是前进的,不回顾过去的事,想着有什么用?那是徒然颓伤了自己的精神。”

燕秋突然收住了眼泪,顿脚道:“你说的是。我们上山去看吧,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说着,便在前面走。

走完了这截柳林,便是一道浅河;在河面上,有木桩子架了柳条秫秸,上面再堆着土,当了一道桥。昌年明知道这是泾水上游,故意问道:“这一条河有名字吗?”

燕秋道:“你不想到这县叫泾川吗?”

昌年道:“那么,这也是泾水了?你看,我们一路走来,几百里地,还没有绕出这条河道去,可想到这条水在这陕甘两省是怎么围绕着,若是有人来利用它,那岂不是很好的水利。除了邠县附近而外,很少看到利用着这条河到农业上去的。西北缺水的地方,有水不来利用,这未免可惜。”

一路说着话,向那山脚下走去。在那山脚下背西朝东,有一幢庙。庙后山上,随着山崖的势子,有一层悬阁;两层佛殿,远看去,气势也是一路少见的。燕秋并不向庙里去,顺着庙门西奔,在山脚路边上,立着一块大石碑,直写着“古瑶池降王母处”七个大字。健生道:“果然……”

但是他看到燕秋的态度,他这句话来不及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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