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 第34回 断井残垣黄昏吊故土 青毡败絮白发守寒衙

作者: 张恨水8,146】字 目 录

以数到你自己的家门口了。”

燕秋向地面上注意着,微偏了头想上一想,因点头道:“你说的话有道理,我已经寻出一点线索来了。你看,那西边一块高形的四方地基,还铺了两块大石头呢,那是我家巷口上,一家有钱的人家。那石头周围,许多破瓦,那是他们的上房了。顺了这里走吧,这我就可以寻出我的家门来了。”

她说到这里,似乎是很高兴。就顺了这个方向,对着南面走去,可是脚下所走的,并不是路,只是高高低低的黄土地和不成片段的麦丛。燕秋究竟是生长在这里的人,虽是情形变得不分田地房屋了,可是她在那地基高低上,步子多少上,一样可以估量得出家门何在的。她先是走得很慢的,分开麦地,带张望着,一步一步的数着走;后来她突的拔开步子,飞跑起来,直奔了几堵很短的土墙去。

费、伍二人,看了她那样子,似乎是发现了一件什么东西;惊奇着也跟随着跑到她身边。立定脚看时,是一块小小的平地;在平地上,虽然也有几个墙圈子,最高是不到五尺,矮的只有两尺罢了。在矮墙圈子里面,并没有人家种麦,却长了一些类似麦苗的野草。另一堵矮墙,在几个墙圈子以外,好像是人家院落里面另一组的配屋。墙脚下,堆了许多土砖;在土砖里面,兀自生长出许多乱草来,乱砖堆外,更有青砖砌的井圈子。西北人家,把水看得宝贵,水井往往是在屋子里头的,看这井圈子的样子,似乎这里也是一间屋,及至向井圈里一看,里面却是填实了心的;若是把这井圈子挖了,那不过是一个小土坑,没有井的遗形了。燕秋缓缓的走了过去,就在那井圈子的半席地上坐着,而同时那脸色由红紫变作苍白,似乎全身都在那里抖战。昌年料着这就是她的家了。一个女孩子的家,却成了这一种样子,不能不教她心里难过,对健生丢了一个眼色,这就向她身边走去,因道:“燕秋!你府上就离这地方不远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是非常之低弱,低弱得连自己都有些听不出来。燕秋却是懂了他的话,不过没有精力来答复,这就向他望着,点了两个头,嘴里也似乎答应了一个是字,只是却没有吐出来。昌年道:“这种境况,不早是在你理想之中的吗?这也用不着心里难受。只要你在这里做起一番事业来,你自然可以再盖房子,再置产业。”

燕秋淡淡的一笑,摇着头道:“你这句话,没有搔着我的痒处。”

健生道:“你的意思,必以为是很好的一个家庭,残破到这样无踪无影的样子;回想起来,全是伤心之点。就是再把事业办得如何圆满,想恢复到当年那个境况,是不可能的了。”

燕秋正沉思着呢,又抬起头来向他笑道:“健生这一回的话,确完全把我心事猜着了。”

健生听她说是对了,心里头很高兴,这就把一只脚搭在井圈上,笑道:“一个人的老家庭,无论怎样的不好,可是一到了离开了它,总是回想着很是有趣的。许多人走入了繁华的城市,还每每回想那老家竹篱茅舍的风味,就是这个原故。现在燕秋回来,一点旧迹也看不到,想留恋也无从留恋起,这当然是让她心里很难受的了。”

燕秋却不加以批评,只管把头连连点了几下。昌年想了一想,便道:“找不着旧来家庭的遗迹,固然是一件憾事,可是什么都不看见,也就免除了许多回忆,总可以减少一些苦痛吧。燕秋!你觉得我的话怎么样?”

他也走近了一步,有逼着她回答出来的样子。燕秋点头道:“是的。”

说到这里,三个人全默然了。

昌年掉转头来,朝四周看看,由这里向东,有不少层秃立着的黄土墙,摆八阵图似的,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直和东门里的一些人家相接。向西一看,便是一片黄土地,纵然有几块地方长一些麦苗,到底不减少那荒凉的意味。由这里一直向前,抵平了城墙脚为止。这西北的城墙,有别于东方的;便是那一座城池,都不用砖石堆砌,完成是土筑的。一来是西北地方燃料缺乏,不能多烧砖瓦;二来西北的黄土,全是粘质的,只要把它筑得结实了,那功用是和砖石砌的城墙一般的不易攻破。不过在东方的人,看惯了东方砖石砌的城,再看看这黄土的城,实在有些不顺眼。

这又是个黄昏时候,太阳在那矮矮的城堞上,还有一些红影,由上空撒下了朦胧的暮色来。这种昏黄的暮色,撒到淡黄色的地面上,已经幻出一种不可言宣的凄凉状况,加之这西边大半个黄土城圈子,完全成了空地,只有东边很零落的几十户人家,作了西半边城的陪衬。那半边城越空荡,这半边城几重矮小的民房,越是像沉沉的要坠落下去似的。那老城隍庙的一根铁旗杆,孤零的在那灰色的人家屋脊上伸了出来。有两只乌鸦在那里盘旋着。顺了铁旗杆看去,有一个歪斜的城楼,在半空里露出来。这里所接触到眼睛上的,已是够人家凄凉的了;同时,随着夜神来的西北风,开始陷进了这冷落的小城。那废基上长的麦苗,被风吹了瑟瑟作响;还有那城墙上被风带来的黄沙,扑到人面前,也刷的一阵,又刷的一阵响着。这虽是一个小城,依然是驻了兵的。兵是一营人,大概和城里的人口,已相差无几了。所以在这黄昏时候,全城里尽管是有人,连一声咳嗽,也是听不着的。大家在苍茫的空气里,正感到寂寞,忽然添了五六只乌鸦,由头顶上飞过。那东边城墙上,却呜呜的一阵有军号吹着,这却把人提醒了,这个地方是经过一番很大的军事的。健生道:“燕秋!天色晚了,你听这号声,军营里都下了晚操了。”

燕秋两手撑了自己的膝盖,只管低了头沉吟着,却微微的摆了几摆头,这算是答复了健生的话。昌年道:“我也晓得,你心里头是难过的。可是这到了你最后的一个目的地了,你若是希望着前途光明,你应该从即刻起,就打起精神来奋斗。你什么事情全没有办,先伤感一阵子,这算得了什么呢?难道你伤心一阵子,这事情就算办完了吗?而且你是要打起精神来做事的人,先就是这样伤感一阵子,也减却了自己的兴趣。”

燕秋还是沉吟着的,到了这时,却突然的起来,用很脆的嗓子答道:“你这话有理,我们回客店去,有话明日再谈了。”

她口里说着,自己牵牵自己的衣襟,摇摇头笑道:“军号,本来是很雄壮的乐器,听了让人高兴一阵;可是我听了这军号,竟是说不出来的一种凄凉意味。这也许是我的心境,特别的容易受感触了吧?”

健生道:“炊烟四起,人家都在做晚饭了。回去吧!”

燕秋向有人家的那一方面看去,果然在好几处屋檐下,冒出烟来,这就禁不住笑起来了,因道:“你把形容江南村景的话,到这里来形容,这是有些不对的,根本西北农家就无所谓餐。锅盔也好,油面也好,都是吃冷的。城市里大家就是讲究一点,也不过吃两餐:第一餐九十点钟,第二餐是三四点钟。这个时候,哪里来的炊烟?”

健生道:“屋顶上一阵阵的向上升着,分明是煮饭的烟。你说不是炊烟,那是什么?”

燕秋道:“人家为了省着点油灯,天一黑,就要睡觉的。这不过是人家烧着骡马粪暖炕,还吃个什么晚饭?你把人家烧马粪,当了煮晚饭,当然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说着话,大家就在废屋基里面走着。踏上了那若有若无的人行路。

这时,夜幕早已张布了满天,人已是在昏沉的夜色中走。抬头看着,有了不少的星星,在天空里散布着;那星光照着人家的屋脊,仿佛是格外的低矮。向前看去,人家在晚风里各闭着门户,仅仅有一两处,在门窗缝里露出一线灯光来,此外是没有刺激人的东西了。昌年踏着浮土的路,让那清凉的风吹在身上。耳朵里,并不听到一些什么,便道:“这种环境,虽然是很荒凉的,但是颇有些诗的情绪。记得在潼关,我们在月亮底下,也度过这么一个情景。可是在那里,还有月亮;在月亮下,可以看到关山城阁,可以听到骡马叫唤声,可以听到铁匠铺打铁声。那潼关两个字,本来是很雄壮的,有了这种声色,更可以引起人一种壮游的心事。现时这星光下的孤城,凄凉寂寞,那全是一样的;可是我现在身子经历到,我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凉意味。”

健生笑道:“昌年!你这是怎么了?你自己劝她不要太伤感了,但是你劝人的人,自己就伤感起来。”

昌年笑了一声道:“这是我的错误。我们回客店去安歇吧!”

大家说着,不知不觉的,就到了客店门口。

这客店不但是歇客,同时也卖吃食的。大家走进了店堂,见屋梁下悬了一盏小酒壶式的煤油灯,好几根灯草,由壶嘴子里伸出来点着,那煤油烟子,只管随了火焰,向上飞腾。这屋子里直摆三张桌子,横摆一张桌子,凑成一个饭馆子的局面,倒有两个座位的人,在那里吃冷馍,菜不过是一碟炒豆芽。另一张小横桌上,还坐了一个人,那人并不曾吃饭,面前摆了一只粗瓷碗,一把小茶壶,桌子角上,还放了一杆旱烟袋。三人进来,那人就注意了。直等燕秋到了灯下,他就站起来,点了一个头道:“这位姑娘!莫非就是杨小姐?”

他说着一口的本地话。燕秋不免呆了一呆。在煤油灯光下,也看出来,他在本城是一位衣服漂亮的人物,他穿了一件黑布夹袍呢。燕秋也就操了不自然的本地话,向他答道:“不错,我姓杨。可是并不认识先生,何以知道……”

那人笑着拱拱手道:“久仰久仰,敝县长看到南京的报上,登着有一位隆德县的杨小姐,要回来做一番事业,他就很高兴。早几天,又看到西安来的报,杨小姐果然来了。县长就对我们说:应该打听打听杨小姐哪一天到,要欢迎一下。”

燕秋听到这里,那紧锁的眉毛,也就不知不觉扬展开来,在脸腮上拥起了笑容,抢着道:“这是哪里说起,太不敢当了。”

那人又道:“我们也很高兴的,想不到有女界的人,从南京回来做事。可是想着,总不至于马上就回来的。刚才兄弟由门口过,看到三位出去,一看店里的循环簿子,再问问同车来的人,知道果然是杨小姐。所以我就在这里候着,没有走开。”

燕秋笑道:“是的,报上把我们的行动登过几回的。这也不过因为新闻界有几位朋友要这样捧我,不想这里家乡人倒注意着了。”

那人道:“果然是杨小姐,这就好极了。我现在去报告县长,他一定很欢喜的。”

说着,他掉转身走了。

昌年笑道:“燕秋!你看怎么样?我觉得这人的报告,很可以安慰你一下子。因为你要回来做事,你少不了地方绅士和地方当局帮你的忙。”

燕秋也笑道:“这却乎是我意想不到的事,不过也不能太乐观了。这县长我们还没有会到过,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呢?等我去预备一些东西,回头我和县长谈谈。”

她脸上是表示着很高兴的样子,走回客房去,还请费、伍二人帮忙,擎着洋烛,扶着箱盖,她自己由箱子里拿出许许多多的文件表册来。

正忙着呢,掌柜的由外面叫了进来道:“杨小姐!县长到了,县长到了。”

听他的声音,叫得很紧张,似乎他也很感着兴趣。燕秋等走了出来时,只见一个穿灰布制服的人,手里提了一个玻璃罩子煤油灯,后面跟了一位穿青呢袍子的人。那人方面大耳,嘴唇上养了两撇胡子,那呢夹袍子,袖子很大,可是长度仅仅过了膝盖,露出下面一条军装裤子,一双大头双梁鞋。他头上,又戴了一顶圆式瓜皮帽,顶着一个小红疙瘩儿。猛然一看,像一个退伍的军人,又像是东方粮食店或者骡马行的大掌柜。他操了一口山东声音问道:“杨女士!俺是闻名久矣啦!今天居然盼到你回来,俺是高兴了不的,高兴了不的。”

那店里掌柜的就在一旁介绍着道:“这就是我们县里的符县长。他老为人真和气,是个大大的清官。”

燕秋殊想不到本县的亲民之官,是这样一个粗人,心里颇有点儿乐意。符县长笑着先和费、伍二人握了一握手,然后向燕秋鞠了一个躬道:“俺到你贵县,虽是没有几个月,但是在这地方作了一天官,就当卖一天的力。有小姐这样的人,老远的跑了回来,一定会帮俺的忙不少,所以俺就欢迎之至。今天什么也来不及办,就请到我那破衙里去,闹两个黑馍。请吧,俺要和你三位多多的请教呢。”

说着,他又半鞠了躬,抱了拳头,拱了两拱道:“就是不恭得很,不知三位立刻能赏光吗?”

燕秋道:“我初次回得家来,什么都不知道,打算向县长请教的事,还多着呢。”

那县长听到,是很高兴,立刻就同了那卫兵在前面引路。燕秋三人也来不及带那表册,交代茶房锁了房门,就向县衙门走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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