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由邠县经过,已经领略到西北的县太爷,那宫室之奉不过如此,并不把眼光怎样提高去看本县县公署的。经那卫兵一盏灯笼的引导,照见衙门口是微微的一个八字门。进得门去,一个很大的荒凉院子,没有房屋,也没树木,只是围了四周的短墙。正面一个白木头支的大堂中间,倒也放了一张公案,系了带绿沿的红桌围。桌子后面,四扇白板屏门。桌子上临时放了两盏纸灯笼,照耀得非常的鲜明。似乎卫兵们知道这时有贵客光临,百忙中将两个手提灯笼放在公案上,作为风灯使用。大家看到这一点,就知道这衙门是超出理想的那么穷。转过了大堂,又是一个院子,在纸窗格子里,透出一线昏沉的灯光,便可以知道那是上房了。那上房是三开间,由三层土阶走上去,可是外面这屋子并没有灯火,漆漆黑黑的,只有一番土气息,送到鼻子里来。在费、伍二人猜着:能这样一直的向里引进,必定是走到客厅里去;殊不料那卫兵举着灯笼一照,屋子里什么也没有。正中是一块芦席,当了中堂挂着,两旁便是黄土墙。各人又想着:这或者是个厅,县太爷所住的地方,应该是更在后面一进的。可是那卫兵就在这黄土墙上,掀起了一条蓝布门帘子,让大家进去。大家这才明白,这就是县长的卧室和办公室。
一看这屋子里面,长长的一间,上半截屋子是一张又高又大的土炕。因为墙壁上都是灰黑色的,他似乎住着有点儿不能耐,所以用了一条蓝布,在炕的周沿墙上钉挂着。炕上虽也难了几床被褥,可是还有大半边炕空着。这里叠了几块破棉絮,带着焦黄又灰黑的颜色,在破棉絮上,就铺了两块羊毛毡子。这种东西,过了平凉是贱的物品,差不多住窑洞子的人家,也有这样一条毡子。县太爷床上,也有这种东西,这是平民化了。这半截屋子,倒有一张长条桌,两把椅子。这条桌的年龄,大概是很可观的,不上漆也变成黑色了。不过它四条腿之中,却有一条是白色的,分明这是新配上的。两边两把椅子,和那桌子的年龄,却也不差上下,可是没有大半边的椅子靠了。里边墙上,却挖了一大窟窿,当了橱子使用。墙窟窿里,堆了些书本表册,大小字纸卷儿。在窟窿上面,贴了两张纸,当了橱门。可是因为时常伸手进去拿东西,把纸的下半截都给拉断了。桌子上也是用一幅蓝布,把桌面给蒙住了,上面放了些零碎帐本子,歪斜破烂的笔筒、水盂子,摆了桌子一个大犄角。另外有个大木盘子,里面放着锡砚台,锡笔架,一套公案上的文具。墙上依然泛出那土色,什么装饰没有,只是贴了两张长纸单子,上面一行行的开着什么区什么保,保长是谁,应该摊多少钱捐款。在此以外,却不曾多贴一张关于文艺上的字条。在那条桌前面,是一个直窗户,窗户格子是几根木条子立着的,什么花样也没有。在格子上,糊了几张棉料纸,还是先世纪那一种物品。桌上点了一盏料器煤油灯,在灯罩子上,剪了一个圆圆的纸盖儿盖着,一切都带了旧的风味。
那县长这就站到屋子中间,向费、伍二人拱拱手道:“请不要见笑,俺这房,是甘肃县太爷的上房,要比江苏哪一县县太爷的门房,还有些不如。在这里作官,是活受罪。俺要不是为了这两顿饭,俺早就摔纱帽了。”
说着,他真把头上的瓜皮帽子,揭了起来,向炕上一扔。费、伍二人一时不好说什么,只对他微笑了一笑。他道:“请坐,请坐!呵!还差一个座位呢。”
说着,他就到外面去,搬了一条板凳进来,笑道:“杨小姐!你是本地人,委屈一点,坐这上面。”
说着,拍拍板凳。三人看他为人,倒是很爽直,于是笑着分占椅凳坐下。那县长就在墙洞子里表册堆里一摸,摸着几张名片,弯着腰,一个人面前递上一张,笑道:“你三位的台甫,早半个月我就知道了。”
昌年接着名片一看,系符单骑。便笑道:“只看县尊这官印,就是一位肯冒险的人。”
符县长笑道:“不成了,老了。在西北混了两年,头发全混白了。不信,三位看看我头上。”
说着,他把桌上的煤油灯高举起来,举得和头相齐。大家看时,果然一个和尚头上,大半全是白头发。唯其是头发有一半白的,而头发楂子,依然是密扎的,可以知道头发之白,并非出于自然。昌年问道:“县长贵庚是?”
符县长叹了一口气,把灯放了下来,因道:“我才四十五岁啦。不正是出来干事的日子吗?可是这几年知县大老爷干得俺老了二十岁了,俺现在又辞职了。假使俺有一点办法,早一年俺就滚蛋了。这几个月来,俺知道实在不成啦,一天比一天老了,所以俺又要辞职。这一回辞职,俺是第三次了,就算回俺老山东是要饭吧,要饭也落个痛快。”
他说着,坐在那高炕沿上,两手叉了腿。燕秋笑道:“到西北来做官,当然是苦一点的,可是只要想到是替国家服务来了,不是发财享福来了,那心里就坦然了。”
符县长道:“俺大兵里面干过多年,怕什么苦!就是这个穷官气难受。这一年以来,来了这位有力的主席,政治上轨道很多了。在一年以前,谁也想不到能干多少时候。县太爷到了任,第一件事,就捞一笔盘缠钱揣在口袋里,干十天半个月也好,干三个月二个月也好;干一天就刮一天,有一天干不成了,捆了铺盖卷儿就跑。你想,这样的亲民之官,还谈得了什么政治?县长是什么官,简直儿是路劫的。”
他说着,两手一拍,站了起来。健生笑道:“这位县长,真痛快!这样的话,也肯说出来。”
他又一拍手道:“俺干啥不说?不说,别人心里也明白。做县长的人,至少也念过两句书,天理人情四个字总懂得的,谁肯昧着良心做赃官。可是有人压迫你,不做赃官不成。做县长的人,不应该叫县长,应该叫筹饷官。要想把官做长久一点,就要把饷筹得足足的。饷从哪里来,出在老百姓身上呀。老百姓拿不出钱来,一骂二打三吊拷,他要命就不能不想法子给钱。老百姓的钱是逼出来的。俺说句良心话,俺退了堂,俺就先哭上一阵子。那你先生必然说了:你不会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吗?可是俺要不干,俺的官做不成还则罢了。俺的性命,也发生问题,所以俺在这甘肃作官,是天天预备滚。你三位又说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滚呢?俺不要那臭面子,俺就贪了这里一个月还可以拿二三百块钱公费,俺到别处去,像俺这文不文武不武的人儿,不准有这些个钱拿。再说一句官话,俺不能替百姓伸冤;可是百姓的苦处,俺一脉清知。俺要不干,换了一个比俺再狠心的人来,百姓就更可怜了。所以有几个明白些的绅士,也不愿俺走。俺假公济私,就干到现在。俺听说本省当局,对于驻防军队,已经有了办法了,以后可以不逼老百姓筹饷了。俺给本地人保了一程子镳,俺力量已尽了,心血也用尽了,俺要回山东去休息休息了。”
燕秋道:“这就教我不明白了。筹饷的时候县长也干过去了,现在有不筹饷的希望了,怎么倒不干呢?”
于是符单骑拍着那炕上的毡子道:“我是守青毡的县太爷。小姐!你懂吗?”
三个人对于他这句谜语,全不懂,都望了他。于是他笑着说出理由来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