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 - 二十一

作者: 莱蒙特15,365】字 目 录

要是出了事,火烧不怕。”

“你干吗光买这种货?”莫雷茨戴上眼镜,轻声问道。

“因为如果失了火,只烧一层,烧不了其他的。”

“咳……不见得出那种……可怕的事。”

卡罗尔没有理睬他,便急忙走了。莫雷茨继续在工厂里到处走着,十分气恼地看着工程进展虽然不错,就是太贵了。

他在办公室里浏览了一下工人的薪水表,认为工人的薪金太高,于是提请卡罗尔注意,同时还挑出了许多事儿的毛病,总之他认为一切都搞得太好和太贵了。

“我办的事我明白。”卡罗尔回复他的意见说。

“这是宫殿,不是工厂,咱们可享受不起这样的富丽堂皇!”

“这不是富丽堂皇,这是为了结实,比粗制滥造的合算。你瞧瞧布洛曼他们吧,建厂省了钱,可是每年得修理,房子都快塌了。我就看不惯犹太人的那种小气样儿,这你明白。”

“走着瞧吧,瞧这‘波兰式经营法’①结果会怎么样。”莫雷茨气呼呼地嘟囔着。

①原文是德文。

“你会想明白的,请你保重吧,莫雷茨,你没睡醒,正头晕呢。”

“得投入保险!”韦尔特走出工厂时想道。

卡罗尔为了视察工程,爬上了脚手架。然后他又跑到旁边的场地里,在泥土堆、石灰坑、砖堆、建筑材料和进进出出的几十辆大车之间来回地奔走。他不断给亚斯库尔斯基下着命令,这位勤杂工也累得气喘吁吁的,带着一副永远担惊受怕的脸相,东跑西颠地完成他的吩咐。卡罗尔还看了几次马克斯,同时在工厂各处不停地奔跑。在他的永不枯竭的干劲的感召之下,和他寸步不离的关照之下,工厂建设得格外迅速。

什么灰尘,什么越晒越热不可当的太阳光,什么劳累,他都置之不顾;他只是天一亮就起来跟工人上工,到天黑才下工。

马克斯更是鼓舞了他,因为马克斯一直在极为高兴地跟工人一起安装机器,晚上一起回到工棚,喝一点啤酒,睡上两、三个钟头觉,早把他那懒懒散散的生活习惯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俩从乡下回来后,关系冷淡了点,一是因为工厂消耗了他们的全部精力,二是由于他们离开库鲁夫时博罗维耶茨基说过的那些话。

马克【經敟書厙】斯不能忘记这些话,特别是他越来越多地想到了安卡,对于博罗维耶茨基三天两头去米勒家拜访,就越来越恼火了。

他看出了这是玩双重把戏,因为他脾气直,更是感到义愤填膺。

他俩越来越疏远了,原因出自他们表露得越来越明显的内心矛盾、种族区别和教育水平的不同。卡罗尔有时不免想到这个问题,可又对此听之任之地微微一笑;而马克斯则感受颇深,他怪罪于他,常常当真地十分生气。

快到十二点时,博罗维耶茨基离开了工厂,穿过工厂后面的大花园后,来到了另一条街上。那儿有一座很大的平房住宅,是匆匆盖起来的,因为过几个星期,安卡和阿达姆先生就要搬来。

他暂时住在前宅的一间房里,离工厂近一点;当他刚刚换好衣服,工厂下中午班的汽笛声就响了。

他又看了一遍露茜的信,信中约他到海伦娜公园的山洞旁会面,下午四点。

“真是烦死人!”想到这儿时,他把信撕得粉碎。

的确,对这种事已经烦了。这种一天一换地方的偷偷摸摸的约会,争风吃醋的激烈言辞,着实叫他烦腻,甚至他那信誓旦旦的爱情表白也使他感到厌倦,因为她对他来说不仅已经无关紧要,还白白占去了他许多时间,妨碍他在工厂的工作。

有时候,在她如痴如狂的拥抱之中,在连连接吻和热情激蕩的偎依之中——在这种时刻,他看到,露茜不仅崇拜他,爱他,而且简直是沉湎于爱情之中不可自拔。于是他想寻求解脱的办法;可是这时她又不给他提供借口,因而使他更加恼怒。

他常在巴乌姆家吃饭,因为这儿离工厂近。可是这次他没有去花园和自己的场地,却上了米勒宅邸所在的大街。在经过米勒一家住的房间时,他放慢了脚步,朝窗子里望了一下。

他的估计果然不错,因为他看见了玛达一张明亮的脸在一个窗口闪了一下后,接着又在另一个窗口探出来了,然后她本人便出现在住宅里面一扇方门之下的台阶上。

“您来吃午饭吗?”她高兴地招呼他,抬起一双瓷珠般的蓝眼睛望着他。

“是啊,您还没吃吧?”

他向玛达伸出了一只手。

“没呢。您瞧我这手,我得擦擦,我正在自己做饭呢。”她一面高兴地说,一面在蓝色的长裙上擦着双手。

“厨房搬到小客厅里去了?”他狡黠地问道。

“因为,因为……我正收拾呐!”她轻声地回答,脸上也泛起一阵红晕,因为怕他发现她正在窗口等他。

“您这儿怎么变黑了?”她高声地叫着,想以此保持镇静。

“我变黑了?哪儿呀?”

“眼皮底下,噢,这儿!我给您擦擦,行吗?”她忸怩地问道。

“请吧。”

她拿着小手娟的一个角,十分细心地擦去了他脸上的黑点。

“这儿一定还有!”她这么一擦,使他感到高兴了,便又指着太阳穴大声地说。

“没有,我敢说没有!”

她又仔仔细细把他的脸看了一遍。

他吻了她的一只手,还想吻另一只;可是她猛然缩了回去,用金色的睫毛遮住由于激动而变得隂沉的眼睛,然后站了一会儿,不知所措地用手指头搓着围裙。

卡罗尔见她这样羞怯,笑了一下。

“您在笑我呢!”她生气了。

“那好吧,我走了。”

“晚上请您跟马克斯先生一块儿来吧,我给你们做苹果饼。”

“马克斯不能一个人来吗?”他意在言外地问道。

“不不不,我愿意您一个人来。”她马上嚷道,觉得脸又红了起来,便立即转身走进了屋里。

卡罗尔笑着望了望她的背影,才去吃午饭。

自打冬天以来,巴乌姆家里发生了许多变化。

这里现在比那时候更加寂寞和凄凉了。

一间间高大的厂房在奇特的死寂中伫立,因为这里只有不满四分之一的工人干活。

在长满杂草的空蕩的厂区里,游晃着母雞和在白天也没人拴起来的病老的狗。几个车间的单调细微的嘎吱声从布满蜘蛛网和灰尘的窗口里传了出来,象梦幻中的窸窣之声一样。在这些车间的后面,没有轰隆鸣响的大车间,没有时时显现的工人的身影,没有频繁的活动。到处都是一片坟墓般的凄凉和寂静。

就是那环绕住宅的果园里,也是一派空蕩的景象:许多干枯的树木向天空伸出光秃秃的枝桠,剩下的也无人照管,簇拥着它们的荒草密密层层地盖满了没有耕种过的田垅。

住宅本身同样给人留下不愉快的印象:一边墙上的灰泥已经脱落,通往游廊的阶梯已经歪斜,钻进了地里;爬上游廊的葡萄藤才长出嫩绿的叶子,不知为什么就已枯萎,象一块块肮脏的黄布一样耷拉着。

窗前的花坛里长满了茂密的野草和蒿子,其中有些地方还露出水仙花的白眼睛和几朵大戟的黄花。

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长满了乱草,遍布着田鼠的窝和被风吹来的成堆成堆的垃圾。

屋里的气氛也令人不快,各间房里都很寂静,充满了潮濕腐烂的气味。

办公室几乎空徒四壁,因为巴乌姆把公务员们打发走了,只留下了尤焦·亚斯库尔斯基和几个看守近旁仓库的女人。

工厂处处显出破产的样子。巴乌姆太太已经患病数月。整个屋子里充满了葯味。

贝尔塔带着几个孩子找她丈夫去了。只剩下奥古斯塔夫人①和尾随着她的几只猫,她由于患齿龈炎②,老是包着脸庞。老巴乌姆一天到晚在工厂一楼的小办公室里呆坐,尤焦也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了。

①原文是德文。

②原文是拉丁文。

博罗维耶茨基照直走进了巴乌姆太太的房间,想跟她说几句话。

她坐在床上,身边围着几个枕头,一双痴呆呆的往外突出的眼睛望着窗外摇晃着的树木。

她手里拿着袜子,可是没有织,不时现出一丝苦笑,看了叫人难过。

“你好!”她轻声地回答了他的问候。“马克斯来了吗?”她又问道。

“还没有,一会儿就来。”

他开始询问她的健康情况,夜里睡得怎么样,感觉如何等等,因为她的健康状况使他感到不安和难过。

“好,好!”她用德语回答道。可这时她好象大梦方醒似的,眼睛慢慢环顾着整个房间,久久地凝视着挂在墙上的儿孙们的照片,又望了望钟摆。接着她想要织袜子,可这袜子却从她那骨瘦如柴、不听使唤的两只手中滑落下来了。

“好,好!”她不假思索地重复说道,一面望着窗外那摇曳着的金合欢的长长的树叶。

奥古斯塔太太①几次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总是挪了挪枕头后,便又离开,连她丈夫也没有理睬。她丈夫站在床边,却用一双血红的眼睛久久地注视着她那枯干的、灰中带黄的脸。

①原文是德文。

“马克斯!”她低声呼唤着,听见儿子走近的脚步声后,她那死尸般的脸上活跃了片刻。

马克斯进来后,吻了她的手。

她也搂住了儿子的头,抚mo了一会儿,等他吃饭去后,又痴呆呆地望着窗外。

午饭吃得总是很简单,大家都不说话,因为屋里凄凉的气氛使大家心情都很沉重。

老巴乌姆已经变得判若两人了,他更瘦了,背更驼了,脸色也变黑了,他的鼻子和嘴的周围刻上了长长的皱纹,好象树皮一样。

他力图打起精神说话,询问他们工厂生产的情况,可是他话不成句,说到半截就中断了。在他陷入沉思后,他也不再吃东西了,只是通过窗口凝望着米勒的厂墙,或者远眺特拉文斯基纺纱厂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的玻璃屋顶。

午饭后,他随即去了工厂,走遍了空无一人的厂房,察看了早已停工的车间。然后他把自己关闭在办公室里,一面瞭望城市成千上万的楼房、工厂和烟囱,一面倾听窗外沸腾生活的喧嚣,这时感到一种无名的痛苦。

现在他哪儿也不去了,要把自己禁闭在工厂这个小圈子里,要和工厂一起死去。

用马克斯的话来说,工厂已经行将就木了。

人们虽然做出了最大的努力,也无法救它。

这家工厂同蒸汽巨人的搏斗中将要倒闭是无疑的,可是巴乌姆还没有看到这一点,也不想看到,他仍在继续斗争,而且决心斗争到底。

马克斯的规劝、女婿们的规劝以及其他老朋友的规劝都没有用;他们建议他把手工工厂改成蒸汽机工厂,有些人甚至表示愿意用贷款或者现金资助他。

这样的话他也听不进去。

他几乎什么也卖不出去,因为春季对整个罗兹都是灾难性的;他解雇了工人,压缩了生产,限制了工厂的需要,依然在不屈不挠地坚持斗争。

他的周围成了一片真空。可是罗兹城里都传说老巴乌姆疯了,拿他取笑,后来人们也渐渐把他忘了。

博罗维耶茨基吃过午饭马上就走了,这个坟墓般的住宅中的令人憋闷的气氛他已尝够,直等上了皮奥特科夫斯卡大街,他才松了口气。

离露茜的约会还有一段时间,所以他要顺便去看望维索茨基。

维索茨基的候诊室里坐着好几个病人,他正忙着,只随随便便对卡罗尔打了个招呼。

“请原谅,等一等,待我给这个病人看完了病,我们就一块儿去我母親那儿。”

博罗维耶茨基在窗下坐下后,开始环顾这间摆满了医疗器具、弥漫着石炭酸和碘仿气味的诊所。

“走吧!”维索茨基总算看完了这个犹太人的病,还对他吩咐了半天注意事项,然后他说。

“大夫,大夫!”犹太人走到门口后,又折了回来,乞求道。

“什么事,你还需要什么?”

“大夫,我还不放心呐!”他以微细颤抖着的嗓音说道,由于心绪激动,头也晃了起来。

“我已经告诉您了,没什么大病,只要照我说的办就行。”

“谢谢,我都照办。我开着买卖,有老婆,有孩子,有孙子,盼着身强力壮呀!可是我不放心,所以问大夫您呐!”

“我已经跟您说了。”

“我记着呐,刚才我又想起点事儿。我有一个女儿。她也有病,我不知道她是什么病,连罗兹的大夫们也看不出。她挺瘦弱,苍白,跟墙的颜色一样,什么墙啊,简直跟白灰一样。她的骨头疼,皮肤疼,两只手也疼。我带她去过华沙。大夫说:痨病!好啦,这个痨病得花多少钱呢?‘二百卢布!’我哪儿拿得出那么多钱呀!我又找了个大夫。他说我这姑娘得按压,于是把我从房里撵了出去。我到外面后,再听里面时,我那罗依采在叫唤。唉,我这当爹的可害怕了,就冲门很客气地对里面说:‘大夫先生,这可不行啊!’他回答我说我是蠢货。嘿,可是她又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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