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没有职务,所以——假若我还是个团长,我可就不这么客气了!
墨子庄:假若你是个“军”长,你也得对我客气。就是张荩忱回来,也不能不听我的!你们是军人,我是军人兼政治家!别怪我说,你们既少着点心路,又没有远大的眼光。啊,范参谋!今天精神好点了吗?不要烦闷,不要烦闷!心广而后能体胖!
范参谋:一天一天的,老在这个鬼地方窝着,这么结实的军队,不痛痛快快的去打一场!
洪进田:哼,军长再不来,我就不等了,上山东打游击去!
栗占元:报告。邬老四来了。
范参谋:进来。
邬老四:参谋大人!
范参谋:老四,告诉你几回了,不要叫大人!你偏——
邬老四:是,参谋——老爷!
〔大家都笑了,连栗也捂上了口。
范参谋:也不要老爷!说,有什么事?
邬老四:参谋——参谋,你老知道这是隔断,那是一铺大炕,都拆毁了。
范参谋:一点不错!这里还有个灶火呢。可是,我们都给了你钱,并没白拆。
邬老四:是呀,赏过了钱,清官,都是清官!
墨子庄:这样的一个傻蛋也比师长大,我的天!
邬老四:那,那可是“拆”的钱哪,赶明儿你们老爷打了败仗——
墨子庄:老四!
邬老四:打了败仗,一跑,我怎么再把炕砌起来呢?
洪进田:还得要点钱,是吧?
邬老四:随便赏,苦人!苦人!
范参谋:占元,请马副官来。
栗占元:是。
范参谋:老四,马副官一定可以再给你俩钱。
邬老四:参谋还是说个准数儿吧,准给多少?
范参谋:副官给你多少是多少,我不能拿主意,我们决不会叫你吃了亏!以后有什么事都去见马副官。
邬老四:是!清官!清官!
范参谋:等等!告诉我你怎么看出来,我们要打败仗?
邬老四:大人!大人!我糊涂!钱,我不要了,洪大人,给我说句好话!我是粗人,糊涂!求参谋大人别把我枪毙了!我,我不该说你们打败仗,我糊涂!我的大儿子阵亡了,别再枪毙了我!
范参谋:不用害怕,我是问你怎么看出来的,或是谁告诉你的,说实话!
邬老四:有人告诉我的!
范参谋:谁?
邬老四:啊!
墨子庄:我告诉他的!
〔马副官上。
范参谋:马副官,邬老四为将来砌炕,还要点钱,再给他点,可以吧?
马孝堂:可以!
范参谋:老四,去吧!以后有什么事,就找这个副官。
邬老四:老爷,你害了我,倒是给我说句好话呀!老爷们,别和糊涂人一般见识呀!
墨子庄:滚你的蛋!昨天晚上无聊,赏给这傻家伙个脸,跟他闲扯淡,谁知道这个小子心眼儿更多;愚而诈,愚而诈!你们一来就说民众,二来就说民众,这就是你们的民众代表!你退一步,他推十步!把奴隶释放了,奴隶马上就作你的主人,你爱信不信!
洪进田:先不用管老百姓怎样,你干吗说我们打败仗呢,这样大的年纪,何苦呢!
墨子庄:难道你们在天津没打了吧?
洪进田:我简直没法儿明白你的意思!
范参谋:马副官,师长在哪儿呢?
马孝堂:大概在东屋里呢。
洪进田:干吗?
范参谋:辞职去,我不干了!
洪进田:那何必呢?参谋!
范参谋:我受不了这个!这么好的军队,随便叫人污辱!〔范刚要出门,尤师长来了。尤也不大精神,一边走一边伸懒腰。
尤师长:上哪儿去,参谋?
范参谋:看师长去!
尤师长:就在这里谈吧,好不好?
〔范同尤进来。大家都起立。尤懒懒的用手式请大家坐,看大家都落座,他才懒懒的坐下。马仍立。
范参谋:师长,我想请长假!
尤师长:怎么了?
范参谋:没意思了!这么结实的军队,弄得在这里窝着,还老背着个坏名声,有什么意思呢?
尤师长:范参谋,你不能走!有咱们这个底子在,只要军长一回来,咱们马上就有办法。你看,我又派了人,到中央去打听消息,我相信中央会派他回来!
范参谋:一个作军人的,在这国际战争里不露露脸,还有什么味儿呢!
尤师长:不要急!不要急!军长一定会回来!
墨子庄:不是我爱多说话,大家呢都是我的老朋友,我有话不说就对不起人。大家不要急,也不要愁,想办法,细细的想想办法。张军长回来该怎办,不回来该怎办!
尤师长:回来就都好办了,还想什么呢?
墨子庄:也并不然,回来也该想办法。比如说,是打呢,还是——
尤师长:墨先生,我看你是军长的朋友——
墨子庄:大家的朋友!
尤师长:才留你在这里住几天,你要是——就——我们这里只讲打仗,不谈不打仗!
墨子庄:就是打仗,也有个打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到过东洋,我晓得日本军队是什么样子,荩忱也到过日本,他当然也晓得。所以我说,就是他回来,也还该想一想;况且他未必能回来。我上了几岁年纪,我有我的身分地位,我又不忍看着你们随便教人家给牺牲了,所以我才来看你们;我是一片真心善意!
尤师长:墨先生,咱们再谈上一年,大概谁也不能了解谁!
墨子庄:慢慢的你们就明白了!我是为大家好!我在这里住几天总可以吧?
洪进田:万一军长这两天回来呢?
墨子庄:没有那么快!就是他回来,也正好,我正要跟他谈谈!
范参谋:见了军长,你也敢说“打呢,还是不打呢”?
墨子庄: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朋友!
洪进田:军长的脾气可是那么暴!
墨子庄:那,我还不知道?可是我也更知道他的底细!
范参谋:军长回来,还能,不——
尤师长:你听他的!
墨子庄:听我的,大家不吃亏!哈哈!你们的经验还不够啊!〔墨先生一言未了,院中吵起来。栗占元扯着记者杨柳青,不许进来,而杨是非进来不可。
杨柳青:我告诉你两次了,我是记者,我认识你们军长!撒手,别误了我的事!
马孝堂:怎回事?
杨柳青:军长到了吗?
尤师长:怎回事?什么军长?
杨柳青:记者杨柳青,第一个发现了张军长回军的消息!由郑庄赶来的,四十多里!原谅我这样慌张,消息太可宝贵!
范参谋:什么张军长?
杨柳青:张自忠,张将军!
大 家:怎么知道的?
杨柳青:难道你们就不晓得?昨天夜里接到社里的电报,叫我到这一带来截住张将军,一张像片,一段访问记,值多少钱!
墨子庄:瞪着眼造谣!
尤师长:占元!快!我的帽子!真的呀?
杨柳青:假的,我还能一气跑四十里?连头驴都找不到!你是——
尤师长:师长!参谋,集合队伍!
范参谋:用不着吧?师长!他既不事前通知咱们,就是不愿教咱们去迎接,而先来看咱们,准是这个意思!
尤师长:也对!随你的便!
范参谋:看我怎样?是不是该换上我的唯一的,连结婚都舍不得穿的,那身华达呢的制服?
洪进田:对!我呢?
范参谋:就这样,就这样!你越随便越好!你怎样,我看看!
马孝堂:去穿上三个月没有穿过的皮鞋!
范参谋:老洪,啊,咱们行了,军长回来了!啊,回来了,咱们行了!拍,来了胜仗!拍,又一个胜仗!嘿!我说,杨,可不准把这些——
杨柳青:兴奋与狂喜……
范参谋:不管是什么吧,不准写上!
杨柳青:我没写那个。我是先预备好访问记的头几句。你听着:“那是一个晴美的初春的早晨……”
范参谋:“大地上没有一丝儿风”!好不好?哈!哈!
杨柳青:访问记都得是这样!
洪进田:握握手,啊,咱们行了!〔范下,洪归原位。
墨子庄:啊,你是记者?不错,有出息的事!二十年前,我也干过几天报馆;告诉你个诀窍:要敲得巧,敲得老,准发财!告诉你,小兄弟,到处都有好财,就看你有法子敲没有!
杨柳青: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先生,如今的记者恐怕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敲人!好!我们冒险到前方来,来敲人?笑话!就是敲人,谁敢敲张剥皮呢!
墨子庄:老洪,怎样!连这位小兄弟都知道他叫张剥皮!我劝你另觅途径,你不听,早晚是叫他剥了你的皮!
洪进田:哼!也不是怎么回事,我们越怕他,也就越爱他!
杨柳青:等等,我可以记下这一句来吧?
洪进田:随便,杨先生。我说,墨先生,你说话可小心一点啊,他的脾气是那么暴!
墨子庄:我根本不相信,他会回来!
杨柳青:难道我说的是谎话?
墨子庄:你有你的消息,我有我的计算!老洪,你始终不能明了我这份儿热心!不敢说是诲人不倦哪,我可总愿把生平的心得告诉别人。你看,我并不认识这位小兄弟,可是一见面我就把二十年前办报的心得告诉了他。听呢,必有好处;不听呢,我是尽心焉而已!老洪,你还没有把差事弄到手,也未必能弄到手,你跟着我的脚步走,听我的,总教你吃不了亏!
洪进田:军长收下我呢,我一切听军长的。他没地方安插我呢,我上山东打游击去!
墨子庄:唉!事情非完全教你们闹糟了不可!我等着跟荩忱谈谈吧,假若他真回来的话!他要是也不听我的良言,我只好回家,眼不见心不烦,你们糟到什么地步,我也不管了!
栗占元:报告!马副官问,到底教大家知道这个消息,还是暂时不说出去?
洪进田:马副官呢?
栗占元:自己擦皮鞋呢。
洪进田:不教大家知道吧,不合情理!教大家知道就得排队去接;军长最不喜欢讲排场,还是请示师长吧!
墨子庄:老洪!老洪!多么不讲排场的人也欢喜有人摆队相迎噢!作事情要把心眼多转上两转!这是心理学!
洪进田:反正我做不了主。还是请示师长去!
栗占元:师长已经走了,接军长去了。
洪进田:问范参谋,范参谋!范参谋!
范参谋:怎样?军长来了吗?
洪进田:没哪!喝!真漂亮,真象过年!
范参谋:咱们应当杀两口猪!
洪进田:两口猪够谁吃的?这么多人!
范参谋:表示个意思!哪怕叫大家闻一闻味儿呢!
杨先生,见完军长可别走,有你四两肉!
杨柳青:谢谢参谋!
〔范看墨闭目养神,努了努嘴。
洪进田:没办法!
范参谋:随他的便吧!
墨子庄:大家都讨厌我?唉!势在人情在!假若现在我还是作着大官,敢保你们不敢慢待我!
范参谋:老洪现在没有事,可是我们都欢迎他!
墨子庄:哼!我太聪明,聪明招妒,一点不错!我又知道的事情太多!
洪进田:副官问,到底教大家知道不知道这个消息?
范参谋:大家都等疯了他了,怎么不教他们知道呢?
洪进田:知道了就得排队去接,军长是不喜欢排场的,不拉出队伍去吧,乱七八糟,又不象话呀。
范参谋:就来个乱七八糟!
洪进田:可是咱们的队伍向来不乱七八糟呢!
墨子庄:在天津你们就打个乱七八糟。
范参谋:怎么——在天津,因为官长没跟着咱们,咱们打了个乱七八糟。今天,欢迎他回来,再来一次乱七八糟。以后,共存亡,共荣辱,永远不再乱七八糟!是这样不是?
洪进田:对!
范参谋:占元!告诉副官们去,乱七八糟!哈哈哈!
栗占元:官长们呢?
范参谋:在哪就在哪儿,不用动!我会猜,他准是先去看参谋长。
墨子庄:先到军需处去哟!
洪进田:我看他准是先看弟兄们,然后看村长,到了这里,必先拜房东。对不对?
范参谋:老洪你猜的对!他是张飞的脾气,诸葛亮的办法!
杨柳青:参谋,为快快的发出电报去,我不等了!
范参谋:怎么?你还没有见到军长呢!
杨柳青:刚才你们谈的这些,还不够我写十篇访问记的?我还有四十里路跑呢!
范参谋:像片呢?
洪进田:算了吧,你等等。他最喜欢见记者。见完了,我们起码会给你找一匹驴;再说,还有四两猪肉呢!
杨柳青:谢谢!不过,我也真有点“怕”见他!见面,他不定问我什么呢!上次,在北平访问他的时候,他忽然问我土耳其有多少人口?你看僵不僵!
洪进田:他可是真有好记性,你这回不用通姓名,看他记得你不记得!
墨子庄:给我也写上了吧?
杨柳青:没有,对不起!
墨子庄:添上就是了!拿我张片子去!墨子庄,名流墨子庄!写上去,大家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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